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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重新开始。 ...

  •   重新开始。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连涟漪都荡不起几圈。但宋清禾知道,这片叶子落下去的地方,是一整片森林。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沈淮州还躺在身边。这是穿越以来第一次——他比她醒得晚。她侧过身,看着他的睡脸。睡着的时候,他那张总是绷着的脸终于松弛了下来,眉头是舒展的,嘴唇是微微张开的,呼吸又轻又慢,像一个没有任何心事的孩子。宋清禾看着他的睫毛——他的睫毛很长,比她的还长,以前她怎么没发现?结婚三年,她连他的睫毛都没仔细看过。她伸出手,想碰一碰那些睫毛,但手指在距离他眼睛一寸远的地方停住了,怕惊醒他。

      沈淮州却在这时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从涣散到聚焦只用了一秒钟,然后就定定地落在了她脸上。她的手指还悬在他眼前,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就那么尴尬地停在半空中。沈淮州看着那根手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那根手指,放在了自己胸口上。

      “早。”他的声音沙哑,是刚睡醒时的那种沙哑,不是疲劳或生病的那种。

      “早。”宋清禾的声音也有些发紧,不是因为刚睡醒,而是因为她的手正贴在他的胸口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战鼓,又像摇篮曲。

      他们在晨光中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同时笑了。不是大笑,不是微笑,而是一种嘴角弯起一个微小弧度、眼底有光在流动的笑。那种笑不需要理由,只是因为阳光很好,因为床很暖,因为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对方。

      窗外有人在走动,有说话声,有鸟叫,有风穿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世界在照常运转,战争还在南边打,宋怀仁还在某处谋划,萧衍还在前线御驾亲征,周远山还在边关吹着风沙。所有这些事都在,一样不少,但在这个早晨,在沈淮州还躺在身边、她的手还贴在他胸口上的这个早晨,它们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他们在床上又多躺了一会儿。不是赖床,是在攒力气。攒面对今天的力气,攒面对战争的力气,攒面对这个千疮百孔却依然值得活下去的世界的力气。

      宋清禾先起了床。她穿上那件淡青色的襦裙,对着铜镜梳好头发,推开门走了出去。院子里,阳光正好,槐花在晨风中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她站在廊檐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空气中有槐花的甜香,有露水的湿润,有泥土的清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新一天开始时的希望的味道。

      沈念禾已经在院子里了。他站在槐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纷纷落下的槐花,伸手接住了一朵,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小七站在回廊上,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想过去又不敢,站在柱子后面偷偷地看。宋清禾看着她那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走过去,从她手里端过莲子羹,走到沈念禾面前,递给他。

      “念禾,小七给你煮的莲子羹。”

      沈念禾接过碗,看了小七一眼。小七躲在柱子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沈念禾低下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朝小七的方向说了一句:“好喝。谢谢你。”

      小七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了一句话:“我明天给你煮红豆汤。”说完又把脑袋缩回去了,像一只受了惊的乌龟。宋清禾看着她那副样子,笑出了声。沈念禾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南边的战报隔三差五地送来,有时候是捷报,有时候是败报,有时候是原地胶着的消息。萧衍的军队在长江边扎下了营寨,与恭王和宋怀仁的联军隔江对峙,谁也打不过谁,谁也不肯退让半步。沈淮州每天处理京城的政务,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不回王府,就住在宫里的值房里。宋清禾不催他,不抱怨,只是在每天深夜给他留一盏灯、一杯茶、一碗汤。不管他回不回来,她都留。灯亮着,茶温着,汤在灶上热着。这是他告诉她的——他有一次跟她说,他小时候在学堂里,每个冬天都会有人在他的书桌上放一个暖炉,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但那个暖炉让他觉得冬天没有那么难熬。宋清禾不知道那个放暖炉的人是谁,但她想成为那个人。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见面,只要让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沈念禾的伤彻底好了。他开始在王府里练剑,用的是沈淮州留下的一把旧剑,剑身有些锈了,但磨一磨还能用。他以前没学过剑,沈淮州也没时间教他,他就自己照着书上的图练,一招一式,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刚学走路的小鹿。宋清禾坐在廊檐下看他练剑,小七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像两个在看孩子表演的母亲。沈念禾练得满头大汗,一招“白虹贯日”刺出去,剑尖歪了,差点戳到旁边的槐树。小七忍不住笑出了声,沈念禾转过头来看她,她立刻捂住嘴,脸又红了。

      “你笑什么?”沈念禾问。

      “没……没什么。你练得挺好。挺好的。”小七的声音虚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沈念禾看着她的红脸,嘴角弯了一下。他把剑收回来,走到回廊边,把剑放在栏杆上,在小七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把剑的距离,一个红着脸低着头,一个弯着嘴角看着她。宋清禾觉得自己在这里有点多余,站起来走了。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小七的头还是低着的,沈念禾的头也是低着的,两个人的头顶靠得很近,近到几乎要碰在一起。她没有再看,转身走进了后院。

      萧衍在前线已经待了一个半月了。战报越来越短,越来越简单,从最初的洋洋洒洒数千字变成了如今的三言两语。不是因为没有战事可报,而是因为萧衍已经没有精力写长信了。他的每一分力气都用在了打仗上,用在和恭王周旋上,用在安抚军心、稳定后方、筹措粮草上。他能用来给京城写信的力气,只剩下了那么一点点。但那一点点里,他每次都会写同一句话——“京城安否?镇北侯夫妇安否?”宋清禾第一次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萧衍在那边的战场上,在刀光剑影、尸山血海里,还在想着他们,想着京城,想着这座他离开了将近两个月的皇城。他不是一个人在打仗。他的心里装着很多人,那些人也在他心里。

      秋天来临的时候,南边终于有了决定性的消息。不是捷报,不是败报,而是一封信,是恭王写给萧衍的。信上说,恭王愿意罢兵议和,条件是萧衍把江南三州割让给他,封他为江南王,世袭罔替,永不入朝。萧衍看完信,当着使者的面把信烧了,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后来传遍了天下,传到了京城,传到了王府,传到了宋清禾的耳朵里——“朕的江山,一寸都不会让。”

      恭王收到这个消息之后,沉默了一天一夜,然后下令全军渡江。十二万大军,在秋天的一个早晨,渡过了长江。萧衍的军队在江对岸等着他们。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江水都被染红了。三天之后,恭王的大军溃败,恭王本人被萧衍的亲兵生擒,宋怀仁在乱军中不知所踪——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跑了,有人说他换了一身普通士兵的衣服混在溃兵里消失了。没有人知道真相,也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萧衍在战后写给京城的信里,只有一句话——“朕赢了。朕要回家了。”

      宋清禾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她走出房间,穿过院子,走到前厅。沈淮州正在前厅看舆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她走到他面前,把那封信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舆图上。

      “他要回来了。”她说。

      沈淮州低头看着那封信,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激动,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走了太长太远的路、终于看到了终点时的那种如释重负。

      “嗯,”他说,“要回来了。”

      萧衍回京那天,京城下了一场秋雨。不是夏天那种暴雨,而是秋天那种细密的、绵长的、像丝线一样落下来就不停的雨。雨不大,但很冷,打在脸上像针扎。宋清禾撑着伞站在城门口,沈淮州站在她身边,没有撑伞。雨水顺着他的肩线往下淌,把他的玄色劲装浇成了深黑色,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看着官道的尽头,看着那个即将出现的身影。

      官道的尽头出现了一匹白马。白马上坐着一个人,穿着银白色的铠甲,披风在雨中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面倒下的旗帜。他的马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不想快——也许是因为他想慢慢看看这座他离开了两个月的城,也许是因为他太累了,累到连催马快走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衍在城门前勒住了马。他抬起头,看着城门上那块写着“承天门”三个大字的石匾,看了很久。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流过他消瘦的颧骨,流过他深陷的眼窝,流过他下巴上新长出的胡茬。他的脸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裂起皮,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青黑。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

      他看见了宋清禾,看见了沈淮州。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那是在笑。在打了三个月仗、杀了无数人、看尽尸山血海之后,他还在笑。因为他回家了。

      沈淮州走上前,在萧衍的马前单膝跪下。“陛下,臣恭迎陛下回宫。”

      萧衍低头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翻身下马。他的腿在落地的时候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沈淮州伸手扶住了他。萧衍扶着沈淮州的手臂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力气恢复了一些,才松开手。

      “镇北侯,”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朕让你留京,你留了。朕让你守城,你守了。你做得很好。”

      沈淮州低下头。“臣不敢当。”

      萧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过头看向宋清禾。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侯夫人,你又瘦了。朕走的时候你就不胖,现在更瘦了。是不是镇北侯不给你吃饭?”

      宋清禾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陛下,您瘦得比臣妾还多。您在前面打仗,臣妾在后方享福,臣妾应该瘦,您不应该。”

      萧衍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块石头,不大,掌心能握住,圆溜溜的,像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石头的颜色很特别,不是普通的灰色或褐色,而是一种淡淡的青色,上面有白色的纹路,像一幅缩小了的水墨画。

      “长江边的石头,”萧衍说,“朕在江边捡的。觉得好看,想着带回来给你。”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宋清禾知道,在战场上,在生死之间,一个人还能想着给你捡一块石头,那意味着什么。

      宋清禾接过那块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很凉,被雨水打湿了,滑溜溜的,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但她握着它,觉得它在慢慢变暖,从她的手心一直暖到心里。

      “谢谢陛下,”她说,“臣妾会好好珍藏的。”

      萧衍点了点头,转过身,朝城门走去。他走得很慢,因为太累了,每走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头昂得高高的,像一个真正的帝王该有的样子。雨水打在他脸上,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宋清禾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头。沈淮州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石头,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攥着石头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石头在他们掌心里,凉凉的,硬硬的,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这个雨天的重逢,见证着这些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人们,见证着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却真实存在的情谊。

      萧衍回宫后的第三天,下了登基以来第一道罪己诏。他跪在先帝的灵位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朕承天命,继大统,七年于兹。朕年少德薄,不能安邦定国,致使权臣当道,叛军四起,百姓流离,将士死伤。此皆朕之过也。上愧对先帝,下愧对黎民。朕不敢推诿,不敢自恕,唯愿天下臣民共鉴之。”

      念完之后,他对着先帝的灵位磕了三个头。额头顶在冰凉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又一下。文武百官跪了一地,有人哭了,有人跟着磕头,有人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萧衍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声音不大但很稳:“都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朕不需要你们哭,朕需要你们做事。”

      百官们爬起来,擦干眼泪,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朝会散了,金銮殿空了,只剩下萧衍一个人站在先帝的灵位前。他没有走,站在那里,看着灵位上的字——“先帝萧讳某之灵位”,看了很久。他的背影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孤单,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但他没有哭,因为他是皇帝。皇帝不能哭。

      宋清禾从殿外走进来,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她没有行礼,没有叫“陛下”,只是走到萧衍身边,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个灵位。两个人并肩站着,沉默了很久。

      “侯夫人,”萧衍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朕有时候想,如果朕不是皇帝,会是什么样。”

      宋清禾想了想,说:“也许是一个教书先生。在某个小镇上,教孩子们读书写字。每天下了课,去河边钓鱼,回家煮了吃。晚上在院子里乘凉,看星星,听蝉鸣。日子很慢,很安静,不用杀人,不用被人杀。”

      萧衍听着,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朕不会钓鱼,”他说,“但朕会教书。朕小时候,父皇请了天下最好的老师教朕,朕学得很好。老师都说朕是他教过的学生里最聪明的。但如果朕不是皇帝,朕可能连书都读不起。朕的聪明,也就没什么用了。”

      宋清禾没有说话。萧衍转过身,看着殿外的天空。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淡蓝色的天,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潮湿的石板上,反射出闪闪的光。

      “侯夫人,”萧衍说,“你说,宋怀仁还活着吗?”

      宋清禾沉默了片刻。“臣妾不知道。但如果他还活着,他一定会回来的。”

      萧衍点了点头。“朕也这么觉得。他那种人,不会轻易死。他会在某个地方养好伤,攒够兵,然后回来找朕。朕等他。就像他等朕一样。”他转过身,看着宋清禾,目光里有复杂的东西在翻涌,“但不管他什么时候回来,朕都不怕了。因为朕知道,朕不是一个人。”

      宋清禾看着他,笑了。“陛下从来不是一个人。”

      萧衍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一个不需要他戴皇冠就能平等对话的人时的释然。

      “侯夫人,”他说,“朕有时候觉得,你是朕在这个世界上最不该认识的人。”

      宋清禾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是镇北侯的妻子。朕是皇帝。君与臣之间,不该有太多私交。私交多了,就会偏心。偏心了,就会做错决定。做错决定,就会害了天下。”萧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朕还是认识了。朕不后悔。”

      宋清禾看着他,眼眶热了。她没有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这个年轻皇帝的身边,站在先帝的灵位前,站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中,安静地、沉默地、像一棵树一样地站着。

      萧衍又看了一会儿先帝的灵位,然后转过身,朝殿外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侯夫人,替朕谢谢镇北侯。谢谢他替朕守住这座城。谢谢他替朕守住了家。”

      宋清禾看着他的背影。“臣妾一定转达。”

      萧衍点了点头,继续朝殿外走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殿外的风声吞没了。宋清禾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长江边的石头。石头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不再冰凉,握在手心里温温的,像一个人的手心。

      她低下头,看着那块石头上的白色纹路。那些纹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流,像一条路,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之后终于停下来时留下的足迹。她不知道萧衍在长江边捡起这块石头的时候在想什么,但她想,他大概在想——带回去,给她看看。这是朕在战场上唯一能带回来的不沾血的东西。

      她把石头收进袖子里,走出了大殿。外面的阳光越来越亮,雨后的空气清新得像被洗过一样,每一个呼吸都让人觉得活着是一件很好的事。

      回到王府的时候,沈淮州正在院子里练剑。他的剑和她见过的任何剑都不一样——不是那种花哨的、表演用的剑,而是那种朴素的、每一道磨损都有故事的剑。剑身上的锈迹被磨掉了大半,刃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是刚刚被唤醒的某种古老的力量。他练得很认真,一招一式都带着杀意和克制的平衡,像一场精心排练过的舞蹈,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宋清禾站在廊檐下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他。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了后院。小七正在厨房里煮红豆汤,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豆的甜香弥漫在整个厨房里。她看见宋清禾进来,笑着说:“姐姐,红豆汤马上就好。我加了冰糖,你尝尝甜不甜。”

      宋清禾走过去,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甜的,红豆煮得软烂,入口即化,冰糖的甜味恰到好处,不腻不淡。

      “好喝,”她说,“念禾一定会喜欢。”

      小七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红豆汤,搅得很慢很慢,像是怕把红豆搅碎。“姐姐,”她的声音很小,“念禾说他明天想去街上逛逛。我……我能不能陪他去?”

      宋清禾看着她,笑了。“当然能。你想去就去,不用问我。”

      小七的脸红得更厉害了,红到脖子根,红到耳朵尖,红到像锅里煮熟的虾。她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用勺子搅着红豆汤,搅得锅底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她的心跳,又急又快,扑通扑通的,怎么也慢不下来。

      宋清禾走出厨房,站在廊檐下,看着院子里的阳光。阳光很好,照在槐树叶子上,把叶子照得透亮,像一片片绿色的翡翠。沈念禾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走到院子里,在阳光下的石凳上坐下来,翻开书,看了起来。小七端着一碗红豆汤从厨房里出来,走到他面前,把碗放在石桌上,红着脸说了一句“尝尝”,然后就跑了。沈念禾看着那碗红豆汤,嘴角弯了一下。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小七跑远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宋清禾没有听清,但她看见他的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南边的战事渐渐平息,恭王被押解进京,关在宗人府的大牢里。他见到萧衍的时候,跪在地上哭着喊“皇兄饶命”,萧衍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说了一句:“朕没有皇兄。朕的皇兄在朕登基的第一年就死了。”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再看他一眼。

      宋怀仁依然下落不明。有人说他渡海逃去了海外,有人说他削发为僧隐居山林,有人说他死在了乱军中、尸体被江水冲走了。各种说法都有,但没有一种被证实。萧衍下令在全国范围内搜捕宋怀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搜捕令下了三个月,没有任何结果。宋怀仁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淮州说,他一定会回来的。宋清禾问他为什么这么确定。沈淮州看着她,说了一句让她后背发凉的话:“因为他和你一样,都是不会放弃的人。你找了十八年找到了念禾。他找一条命,不需要十八年。”

      那天晚上,宋清禾做了一个梦。梦见宋怀仁站在她面前,穿着那身银白色的铠甲,笑着叫了她一声“妹妹”。她问他要干什么,他说:“我来接你回家。”她说这里就是她的家。他摇了摇头,说:“这里不是你的家。你的家在现代,在另一个世界。你的冰箱里有过期的酸奶,你的阳台上有一盆薄荷。你不属于这里。”

      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沈淮州躺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呼吸均匀而缓慢。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房间里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她侧过头,看着沈淮州的睡脸。他的眉头是舒展的,嘴唇是微微张开的,呼吸又轻又慢,像一个没有任何心事的孩子。她看着他的睫毛,他的鼻梁,他下颌线的弧度,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极其小心地碰了碰他的脸。

      沈淮州没有醒,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那是在笑。即使在睡梦中,他也在笑。宋清禾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心跳很快,扑通扑通的,像有人在用力敲门。她不知道那个敲门的人是谁,也许是宋怀仁,也许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也许是命运本身。但不管是谁,她都不会开门。因为她已经在这里了,在这个有沈淮州、有沈念禾、有小七、有萧衍的世界里。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在这个新的一天里,有红豆汤要煮,有剑要练,有书要看,有仗要打,有路要走,有人要等。但不管来的是什么,她都已经准备好了。

      因为她的家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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