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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暴风雨来得 ...

  •   暴风雨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第一滴雨砸在宋清禾脸上的时候,她还在想沈镇山方才说的那句话——“你比你婆婆强。”婆婆,沈淮州的母亲,一个夹在宋家和沈家之间、被两股力量撕扯至死的女人。她嫁进沈家是为了监视,她爱上的男人是她要监视的对象,她的每一天都活在背叛与忠诚的夹缝里。最后她选择了死,因为死是唯一不需要选择的路。

      宋清禾抹掉脸上的雨水,看着乌云压顶的天空,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不知道原来的侯夫人去了哪里,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会走上婆婆的老路。不是因为这条路不够难走,而是因为她比婆婆多了一样东西。

      她有沈淮州。

      真正的沈淮州,不是这个时代的镇北侯,而是那个会在便利贴上写“热两分钟,别吃凉的”的男人。那个男人不会让她一个人扛,不会让她在夹缝里被撕碎。他会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扛。

      “上车!”沈淮州的声音在雨声中穿透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他一把将宋清禾推上马车,自己却没有上来,而是翻身上了马,在马车旁边策马而行。雨水顺着他束起的黑发往下淌,玄色的劲装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他的眼睛在雨幕中格外明亮,像两盏在暴风雨中依然燃烧的灯。

      萧衍已经在马车里了。小七也在。三个女人——不,两个女人和一个皇帝——挤在颠簸的马车里,外面的雨大得像天被捅了个窟窿。小七缩在角落,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已经不敢哭了,因为她发现萧衍一直在看她。

      萧衍的目光不算冷,但也绝对算不上温暖。他看着小七,像在看一件需要重新评估价值的物品。宋清禾注意到那个目光,心里微微一紧,侧了侧身子,挡住了萧衍的视线。

      “陛下,”她说,“小七只是个孩子。”

      萧衍的目光从宋清禾脸上扫过,嘴角微微上扬:“侯夫人放心,朕不会对一个孩子怎么样。朕只是在想——沈将军把她安排在你们身边这么多年,除了监视,她一定还知道一些别的事情。”

      宋清禾的心猛地一沉。萧衍说得对。小七在镇北侯身边待了这么多年,不仅是监视,更是一个情报收集者。她知道的边关军情、朝中动向、沈家与宋家的暗线往来,可能比任何一个人都多。

      小七显然也听懂了萧衍的意思。她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但还是努力挤出了几个字:“我……我不会说的。”

      萧衍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容不达眼底:“朕知道你不会说。因为你对你姐姐是真心的。但朕也知道,你会对朕说——因为你不想让你姐姐因为你而陷入危险。”

      小七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看了看萧衍,又看了看宋清禾,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马车在暴雨中疾驰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在一条山溪旁边停了下来。雨势稍减,从瓢泼变成了淅沥,但天还是阴沉沉的,像是随时会再来一场更大的。周远山指挥亲兵们搭建简易帐篷,生火做饭,湿透的士兵们围在火堆旁烤衣服,空气中弥漫着柴烟的呛味和焦糊的干粮味。

      沈淮州下马的时候,腿明显软了一下。他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才稳住身体。宋清禾从马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他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的。不是一般的烫,是那种能把鸡蛋煎熟的热度。

      “你在发烧。”宋清禾皱眉。

      “没事。”沈淮州把她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但没有松开,就那么握着,像是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宋清禾没有抽回手,而是反手拉着他,走到火堆旁边坐下。她从周远山那里要来一条干布,给沈淮州擦脸上的雨水和泥水。沈淮州闭着眼睛,任由她摆弄,脸上的表情有一种罕见的放松——不是释然,而是一种终于可以卸下盔甲的疲惫。

      “沈淮州,”她一边擦一边说,“你刚才在山上,为什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站出来替你说话。问我为什么会在陛下面前说‘臣妾是镇北侯的妻子’。”她顿了顿,“问我为什么现在还在给你擦脸。”

      沈淮州睁开眼睛,看着她。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把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映出了一种近乎温柔的颜色。

      “因为我知道答案。”他说。

      宋清禾的手顿了一下:“什么答案?”

      “你没有选我,你选了你自己。”沈淮州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站出来说话,不是因为你要替我挡刀,是因为那些话你自己想说。你在陛下面前说你是我的妻子,不是因为你承认这段婚姻,是因为在那个时刻,那是事实。你现在给我擦脸——”他顿了顿,“是因为你想擦。”

      宋清禾看着他,眼眶忽然热了。

      这就是沈淮州最让人又爱又恨的地方。他从来不会说“我爱你”,但他比任何人都更懂你。他不会给你买花,但他会记住你最喜欢的薄荷是哪一盆。他不会在你难过的时候说“别哭了”,但他会在你哭完之后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他什么都懂。他只是不说。

      “你说得对,”宋清禾低下头,继续给他擦脸,声音闷闷的,“我没有选你。我选了让自己良心过得去的那个选项。”

      “一样。”沈淮州说。

      “什么一样?”

      “让我良心过得去的那个选项,和你选的,是一样的。”

      宋清禾的手彻底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沈淮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光,有雨幕,有二千三百里路的疲惫和凶险,还有一样东西她以前从来没有在里面看到过——确定。

      他确定自己选的是对的。他确定她选的是对的。他确定他们两个站在一起,是这盘乱局里唯一正确的事。

      宋清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自己发酸的鼻子,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只能低下头,继续给他擦脸,假装自己的手没有在抖。

      远处,萧衍站在自己的帐篷门口,看着火堆旁那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他的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浑然不觉,就那么端着,目光落在宋清禾和沈淮州身上,像是在看一幅他永远也画不出来的画。

      “陛下,”周远山走过来,压低声音,“沈将军的人已经安顿好了。他的黑衣人都缴了械,沈将军本人被看押在西边的帐篷里。末将想请示陛下,接下来怎么处置他?”

      萧衍把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将空杯递给周远山:“不处置。留着。他还有用。”

      “有用?”周远山不解。

      萧衍看着远处沈淮州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他是镇北侯的父亲。只要他在朕手上,镇北侯就不会有二心。只要镇北侯没有二心,边关的兵权就在朕手上。只要兵权在朕手上,京城那些人就不敢轻举妄动。”

      周远山恍然大悟,抱拳道:“陛下英明。”

      “不是英明,”萧衍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是不得已。”

      他转身走回帐篷,帐帘落下的瞬间,最后看了一眼火堆旁那两个人。宋清禾正把一条干布搭在沈淮州头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沈淮州微微仰着头,任由她摆弄,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是笑。

      萧衍垂下眼帘,帐帘在他身后合拢,将那一幕温情隔绝在外。

      暴风雨在入夜之后终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背后清冷的月光,将整个营地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湿透的帐篷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偶尔有水珠从篷布上滴落,砸在泥地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宋清禾睡不着。

      她躺在马车里,小七蜷在她身边,像一只受惊的小猫一样紧紧抱着她的胳膊,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肯松开。宋清禾侧头看着小七的脸,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十五岁,在现代还是高一学生,在这个时代却已经经历了背叛与忠诚的撕裂、生与死的抉择。

      宋清禾轻轻抽出手臂,给小七掖好被子,跳下了马车。

      营地很安静,守夜的士兵在营火旁来回踱步,看见她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沿着营地边缘慢慢走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百个人同时在说话。沈镇山的局,萧衍的局,宋家的局,小七的身份,两千三百里的路,还有那个始终悬而未决的问题——他们还能不能回去?

      她走到营地西边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

      沈镇山。

      他被关在一个单独的帐篷里,帐篷外面有两个黑衣人看守。黑衣人看见宋清禾,对视了一眼,没有拦她。她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沈镇山坐在帐篷的角落里,双手被绑在身后,脚上也捆了绳子。他的头发散着,灰白的发丝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刺眼。看见宋清禾进来,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弧度。

      “侯夫人,”他的声音嘶哑,“这么晚了还不睡?”

      “睡不着。”宋清禾在他对面坐下来,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像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沈镇山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很像她。”

      “谁?”

      “淮州的母亲。”沈镇山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看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也是这种眼神,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像一把刀。她嫁给我的第一天,就告诉我她是宋家的人,是来监视我的。她说她不会背叛宋家,但也不会欺骗我。她说如果有一天必须在宋家和我之间做选择,她会选择死。”

      宋清禾的呼吸微微一顿。

      “她最后确实选择了死。”沈镇山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但我一直觉得,那不是选择。那是她找不到第三条路,所以放弃了。”

      “你觉得有第三条路?”宋清禾问。

      沈镇山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火焰在跳动:“有。你就在走。”

      “我?”

      “你不属于宋家,不属于沈家,不属于皇帝,不属于任何人。你只属于你自己。你走的路,就是第三条路。”沈镇山的声音忽然变得急切起来,“侯夫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不用被任何人的期望绑住。你可以帮淮州,也可以不帮。你可以站在皇帝那边,也可以不站。你——”

      “沈将军,”宋清禾打断了他,“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帮你求情?”

      沈镇山的急切凝固在脸上。

      宋清禾看着他,声音平静而坚定:“你想让我在沈淮州面前替你说好话,让他原谅你。你想让我在皇帝面前替你说好话,让他放过你。你想让我做你的说客,做你的棋子,做你翻盘的筹码。”

      沈镇山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但你说错了一件事,”宋清禾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不属于任何人,不代表我没有立场。我的立场从来不是选出来的,是做出来的。沈淮州对我好,所以我对他好。小七把我当姐姐,所以我把她当妹妹。皇帝想当一个好皇帝,所以我愿意帮他。这些不是因为我选了谁,而是因为——他们值得。”

      她转过身,朝帐帘走去。走到帐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将军,你说你爱淮州的母亲。但你把她逼死了。你说你爱淮州。但你把他丢了十七年。你的爱,太贵了。贵到没有人付得起。”

      帐帘落下,她走出了帐篷。

      月光铺在她脚下,像一条银白色的路,延伸到远方的黑暗中。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她抬头看着云层中露出的星星,忽然觉得这个时代的星空,好像比现代更近一些,近到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来。

      她走回马车旁边,发现沈淮州靠坐在车轮旁,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他在等她。

      她没有叫醒他,而是在他身边坐下来,侧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很硬,隔着湿冷的衣料,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还是烫的,但比傍晚的时候好了一些。

      “沈淮州,”她轻声说,“你睡了吗?”

      “没有。”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沙哑。

      “明天还要赶路。”

      “嗯。”

      “路很长。”

      “嗯。”

      “你怕不怕?”

      沈淮州沉默了。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滚烫而真实。

      “怕,”他说,“但你在。”

      宋清禾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悠长而清亮,像是在为明天即将踏上长路的人们唱一首送别的歌。

      月光下,整个营地都在沉睡。守夜的士兵在营火旁打着盹,马匹在围栏里安静地站着,偶尔打一个响鼻。帐篷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远处山涧的流水声、夜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混成了一首无声的安眠曲。

      而在营地最中央的那个帐篷里,萧衍坐在烛火旁,面前摊着一张舆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边关到京城,从京城到边关,一遍又一遍,像是在丈量一段他必须独自走完的路。

      烛火跳了一下,他的手指停在了京城的位置上。

      那座巍峨的皇城,此刻灯火通明吗?那些朝堂上的大臣们,此刻在谋划什么?那些在暗处觊觎皇位的人,此刻是否已经得到了皇帝“遇刺身亡”的消息?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冷冽的弧度。

      “等着吧,”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朕很快就回来了。”

      烛火又跳了一下,灭了。

      帐篷陷入黑暗。

      而在黑暗中,萧衍的眼睛依然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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