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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天还没亮, ...

  •   天还没亮,营地里就有人醒了。

      不是被号角吵醒的,是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惊醒的。那种不安像一根细针,扎在每个人的后颈上,不疼,但让人浑身不自在。宋清禾睁开眼的时候,发现马车外面已经有人在走动,脚步声比昨日更急,说话声比昨日更低。

      小七还在睡,蜷在她身边,眉头微蹙,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梦里也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宋清禾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晨光熹微,营地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火堆已经重新燃起来了,橘红色的火光在白雾中显得格外柔和,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士兵们沉默地吃着干粮,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马嘶声和兵器碰撞的叮当声打破了这份压抑的寂静。

      宋清禾在营地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沈淮州。她问了周远山,周远山说侯爷天没亮就去东边山头了,说要去看看前面的路。她又问了守夜的士兵,士兵说侯爷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没有让人跟着。

      脸色不太好。还在发烧。

      宋清禾在心里骂了一句,朝营地东边走去。营地的东面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草叶上挂满了昨夜暴雨留下的水珠,走了没几步就把裙摆打得精湿。她提着裙子往上爬,爬到半坡的时候,看见了沈淮州。

      他站在坡顶的一棵老松下,背对着她,面朝东方。天边已经开始泛白,晨曦从地平线下面渗出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山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宋清禾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方。远处是连绵的群山,一层叠一层,像一幅没有尽头的水墨画。山间有雾气缭绕,将山脊的线条柔化成若有若无的痕迹。更远处,隐约能看见一条银白色的线,那是河,是通往京城的必经之路。

      “两千三百里,”沈淮州开口了,声音沙哑,“从这里到京城,要翻过三座山,渡过四条河,经过七个州府。最快的速度,一天走六十里,要走将近四十天。”

      “不是说一个月吗?”宋清禾问。

      “一个月是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辎重被劫了,我们现在的粮食只够吃十五天。马匹也损失了将近三分之一,剩下的马大部分都带着伤。再加上皇帝‘遇刺身亡’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天下,沿途的州府会戒严,关卡会盘查,每走一步都会比昨天更难。”沈淮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项目风险评估报告,但宋清禾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是无力。

      沈淮州不习惯无力。他在另一个世界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没有他搞不定的交易,没有他谈不下来的合同。但在这里,在两千三百里的生死路上,他发现自己有太多东西搞不定了。天气、地形、人心、命运——这些东西不听他的。

      宋清禾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还是烫的,但不像昨晚那么烫了,烧退了一些。

      “沈淮州,”她说,“你在担心什么?”

      沈淮州沉默了很久。晨光越来越亮,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像着了火。远处山间的雾气在光线的照射下开始消散,露出了下面山谷里蜿蜒的山路。

      “我在担心一件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皇帝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

      宋清禾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也在想这个问题。萧衍说他早就知道沈镇山没死,说他布了十七年的局等沈镇山入瓮,说他手里有沈家堡的地图和沈淮安的亲笔信——这些听起来天衣无缝,但有一个问题。

      如果萧衍真的早就知道这一切,他为什么还要亲自来边关?他为什么要在来边关的路上遇刺?他为什么差点死在他们的军营里?他可以坐在京城里等沈镇山自投罗网,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他在赌,”宋清禾慢慢说道,“他在赌沈镇山会来找他。他来边关,不是因为胜券在握,是因为他手里根本没有他说的那些东西。”

      沈淮州转过头看她,目光里有光在跳动:“你也这么觉得?”

      “不是觉得,是推理。”宋清禾松开他的手,在松下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抱着膝盖,“你想想,如果陛下真的有沈家堡的详细地图,他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拿出来?如果沈淮安真的给他写了那封信,他为什么不在沈镇山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就亮出来?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手里没有任何证据,只有一张嘴。”

      “但他让沈镇山信了。”沈淮州说。

      “对,他让沈镇山信了。因为他用的是沈镇山的方式——虚张声势。沈镇山用十七年的失踪制造神秘感,陛下就用十七年的蛰伏制造压迫感。沈镇山说自己什么都知道,陛下就说自己知道得更多。这是一场谁先眨眼谁就输的游戏,而陛下赢了。”宋清禾顿了顿,“但赢了不代表他说的就是真的。赢了只说明他比沈镇山更会演。”

      沈淮州在她身边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宋清禾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他才开口。

      “如果陛下说的都是假的,那我们护送的这个皇帝,到底是一个深谋远虑的明君,还是一个只会虚张声势的赌徒?”

      宋清禾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太阳终于从地平线上升了起来,第一缕阳光穿过山间的雾气,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和这个冰冷的问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山下传来集合的号角声。沈淮州站起来,伸出手,把宋清禾也拉了起来。他们并肩站在坡顶,看着山下营地里士兵们忙碌的身影,看着那辆藏着皇帝的马车被推到队伍中间,看着周远山骑在马上来回穿梭下达命令。

      “走吧,”沈淮州说,“不管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都已经在路上了。”

      两千三百里,从这一步开始。

      队伍在太阳完全升起之前出发了。沈淮州没有骑马,而是坐进了宋清禾的马车——不是因为他想偷懒,是因为他烧还没退干净,周远山怕他从马上摔下来。宋清禾给他灌了两碗姜汤,又用湿布敷在他额头上,他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但还是有些苍白。

      小七坐在最里面的角落,从早上起来就没怎么说过话。她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宋清禾,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像一只做错了事怕被主人抛弃的小猫。宋清禾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没有主动去安慰她——不是不想,是觉得有些东西需要时间,不是几句安慰就能解决的。

      信任就像一面镜子,碎了就是碎了,粘回去也会有裂痕。小七需要自己学会面对那些裂痕,而不是指望宋清禾替她把镜子重新拼好。

      马车在颠簸的山路上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宋清禾掀开车帘往外看,只见队伍的前面停住了,几个斥候骑马从前方跑回来,面色都不太好。

      周远山策马过来,在马车旁边低声说:“侯爷,前面有个村子,路从村子中间穿过。斥候说村子里有动静——不该有人的时候,有炊烟。”

      沈淮州睁开眼睛,伸手掀开车帘,目光落在前方若隐若现的屋脊上。那个村子不大,最多二三十户人家,建在山谷里唯一的一块平地上,是这条山路的必经之处。炊烟从几栋房子的烟囱里冒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不该有人的时候,”沈淮州重复了一遍,“现在是什么时辰?”

      “午时刚过。”周远山回答。

      午时刚过,不是饭点。正常的农家不会在这个时辰生火做饭,除非——他们不是为了做饭而生火。炊烟是用来传递信号的,告诉某个正在等待的人:猎物来了。

      沈淮州放下车帘,看向宋清禾。宋清禾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同时开口。

      “绕路。”

      “派斥候先进去探。”

      然后同时停住。沈淮州微微挑眉,宋清禾抿了抿嘴,小七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睛瞪得圆圆的,大概在想这两个人怎么连说话都能撞到一起。

      “听侯爷的。”宋清禾说。

      沈淮州摇头:“你说得对,先派斥候进去探。如果是伏兵,绕路要多走两天,粮食不够。如果不是伏兵,我们白白浪费两天时间,不值得。”

      周远山领命而去,点了三个最精锐的斥候,让他们换上了普通百姓的衣服,从侧面的山坡绕进村子。

      等待的时间总是过得很慢。宋清禾觉得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十倍,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震得耳膜发疼。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也许不是紧张,而是那种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沉闷感,让人喘不过气。

      沈淮州倒是很平静。他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呼吸均匀而缓慢,如果不是额头上还敷着湿布,宋清禾会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但她知道他没有睡,因为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点着,一下,两下,三下,那是他在心里倒计时。

      斥候去了大约两刻钟,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去的时候更差了。

      “侯爷,”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在马车前,“村子里确实有人。但不是伏兵。是——”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是流民。从北边逃难过来的流民,拖家带口,大概有七八十人。他们占了村子里的空房子,生火做饭是因为有个女人刚生了孩子,需要热水。”

      流民。

      宋清禾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这个时代有流民,她知道,书上写过,电视剧里演过。但当流民真实地出现在她面前,出现在这条她正在走的路上,那种感觉是完全不同的。这不是历史书上的一个词,是七八十个活生生的人,拖家带口,从北边逃难过来,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不知道还有多远的路要走,不知道路的尽头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沈淮州睁开了眼睛。他看着那个斥候,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让宋清禾没有想到的话。

      “那个女人和孩子还好吗?”

      斥候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侯爷会先问这个问题,但很快反应过来:“回侯爷,不太好。孩子生下来就不会哭,接生的婆子说怕是保不住了。女人也在流血,看着不太妙。”

      沈淮州掀开车帘跳了下去。他的动作太快,快到宋清禾来不及拦住他——他还在发烧,他不应该在这种时候逞强。但沈淮州一旦决定了什么事,谁都拦不住。

      “周远山,叫上军医,带上药材和干粮,跟我进村。”沈淮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远山犹豫了一下:“侯爷,万一是陷阱——”

      “那就当是陷阱。”沈淮州说着,已经朝村子的方向走了过去。

      宋清禾跳下马车,跟上了他的脚步。小七也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犹豫了一下,也跳了下来,小跑着跟在他们身后。三个人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跟着周远山和十几个亲兵,朝着那个有炊烟的村子走去。

      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槐树下坐着一个老人,衣衫褴褛,满脸风霜,怀里抱着一个看不出颜色的破包袱。他看见沈淮州一行人走过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脚不利索,试了两次都没站起来。

      宋清禾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扶着老人的胳膊:“老人家,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老人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们……你们是官军?”

      “是。”宋清禾说。

      老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扔掉怀里的破包袱,双手抓住宋清禾的袖子,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姑娘,求求你,救救我们村里的人吧。官军把我们的粮食都抢走了,把我们的房子都烧了,我们什么都没有了。我孙女儿才三岁,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她快饿死了——”

      宋清禾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回头看向沈淮州,沈淮州站在她身后,脸上的表情她看不太清,但她看见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老人家,”沈淮州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沙哑,“抢你们粮食的官军,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倒映出沈淮州的身影:“黑色的……不,不是纯黑,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蓝色。他们的旗子上绣着一个字,我不认识,但那个字上面有一个‘木’字偏旁。”

      宋清禾的脑子飞速转动。深蓝色的衣服,“木”字偏旁的字——宋。宋家的家将服是深蓝色的,旗子上绣的是宋家的族徽,“宋”字上面确实有一个“木”字偏旁。

      宋家不仅劫了他们的辎重,还抢了北边流民的粮食。这些流民从北边来,北边是边关之外,是战乱之地。他们逃难过来,以为进了边关就安全了,结果遇到了比战乱更可怕的东西——人心。

      沈淮州蹲下身,和老人平视。他的烧还没退,脸还红着,但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像一汪没有被污染过的泉水。

      “老人家,”他说,“你们的粮食,我赔。你们的人,我保。但你要告诉我一件事——那个抢你们粮食的官军,往哪个方向去了?”

      老人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指向南方。

      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也是他们要走的方向。

      宋家的队伍在他们前面。

      沈淮州站起身来,看向周远山。周远山的面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宋家不仅劫了他们的辎重,杀了他们的弟兄,还在他们前面烧杀抢掠、嫁祸于人。这些人穿的是官军的衣服,干的是土匪的勾当。

      “周远山,”沈淮州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前进。天黑之前,我要追上宋家那帮人。”

      周远山抱拳:“末将领命!”

      村子里的流民听说有官军愿意帮他们,纷纷从藏身的房子里走出来。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最小的还在襁褓里,最大的已经佝偻得直不起腰。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希望交织的复杂情绪。那种眼神宋清禾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是一个人在绝望的边缘看到一线生机时的眼神,像溺水的人伸出手,拼了命地想抓住任何能抓住的东西。

      军医去看了那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凝重,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他说女人失血太多,需要休息和营养,孩子倒是没事,就是呛了羊水,拍了几下就哭出来了,哭声还挺响亮。

      宋清禾去看那个女人的时候,女人正抱着孩子坐在一堆干草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动容的光。她看见宋清禾,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被宋清禾按住了。

      “别动,好好躺着。”宋清禾在她身边蹲下来,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个小生命在战乱中来到这个世界,在流亡的路上睁开眼睛,他的未来会是什么样?他会记得这个时代吗?会记得他的母亲是在一堆干草上把他生下来的吗?

      “给孩子起名字了吗?”宋清禾问。

      女人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爹还没回来,等他爹回来起。”

      宋清禾不知道她丈夫还能不能回来。在这个时代,在边关,在北边的战乱中,一个男人离开家,很可能就是永别。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笑了笑,说:“那等他爹回来,你们好好商量,起个好听的名字。”

      女人笑了,笑容很虚弱,但很温暖。

      宋清禾从村子里出来的时候,沈淮州正站在大槐树下,和周远山低声说着什么。看见她出来,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过去。

      “我让周远山留了十个人在这里,”沈淮州说,“明天会有后续的粮草车从这里经过,到时候这些流民可以跟着粮草车走,去最近的县城安置。”

      宋清禾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这个人,在发烧,在赶路,在被所有人算计,在两千三百里的生死路上挣扎——他还在想着这些流民。他想着那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想着那个三天没吃东西的三岁小女孩,想着那个腿脚不便的老人。他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在朝堂上慷慨激昂地发表爱民如子的演说,但他会做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做,像他做所有事情一样——沉默、认真、不留痕迹。

      “沈淮州,”她说。

      “嗯?”

      “你是个好人。”

      沈淮州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走吧,”他说,“路还长。”

      马车重新上路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今天只走了不到四十里,比计划的少了很多,但没有人在抱怨。士兵们沉默地赶着路,偶尔有人回头看一眼越来越远的村子,看一眼那些站在村口目送他们离开的流民。

      小七在马车上终于开口了。她怯生生地看着宋清禾,小声说:“姐姐,我刚才帮那个女人抱了一会儿孩子,她一直在跟我说谢谢。”

      宋清禾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做得很好。”

      小七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她没有哭,而是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宋清禾的手指,像以前那样,握得不紧不松。

      宋清禾没有抽回手。她反手握住了小七的手指,轻轻地捏了捏。

      车窗外,夜幕降临,星光渐亮。两千三百里的路,在这一天结束的时候,终于走完了一个零头。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最难走的路,还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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