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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沈镇山跪下 ...

  •   沈镇山跪下的那一刻,整个山林都安静了。

      沈淮州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刮倒又自己站起来的树,根扎在泥土里,枝叶却已经在风中凌乱不堪。宋清禾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指在一寸一寸地回暖,但她知道,回暖的不是他的手,而是他心里那块冰封了十七年的地方。

      “起来。”沈淮州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镇山没有动。他就那么跪着,头垂着,灰白的发丝在风中凌乱。这个男人在边关的风沙中藏了十七年,在暗无天日的阴谋中游走了十七年,在无数个深夜独自舔舐伤口。他跪过先帝,跪过先帝的灵柩,跪过那些他不得不低头的人。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跪下,像现在这样艰难。

      宋清禾看着沈镇山,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她想,如果她的父亲还活着,如果她的父亲有一天跪在她面前,她会怎么做?她不知道。有些情感太过复杂,不是简单的原谅或不原谅就能说清楚的。

      “我说起来。”沈淮州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

      周远山在旁边,手按着刀柄,目光在沈淮州和沈镇山之间来回扫视。他的表情很复杂,作为镇北侯麾下最忠诚的将领,他应该维护侯爷的尊严;但作为一个旁观者,他又觉得眼前这一幕太过沉重,沉重到他不忍心看。

      沈镇山终于缓缓地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巨大勇气的事情。他的膝盖上沾满了泥土和枯叶,衣袍的下摆也脏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萧衍站在不远处,负手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一丝波澜。他的目光从沈镇山身上移到沈淮州身上,又从沈淮州身上移到宋清禾身上,最后落在了小七身上。

      “小七姑娘,”萧衍开口了,声音不大,“你是沈将军的人,但你刚才叫的那一声‘姐姐’,朕听得出是真心的。”

      小七的眼泪还在流,她抬起头看着萧衍,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朕不怪你,”萧衍说,“朕只问你一件事——你还想认这个姐姐吗?”

      小七拼命地点头,点得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萧衍看向宋清禾:“侯夫人,你怎么说?”

      宋清禾看着小七,沉默了很久。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小七给她送桂花糕时蹦蹦跳跳的样子,小七哭着说“姐姐你失踪那三天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的样子,小七蹲在帐篷外面跟小花猫说话的样子,小七说“姐姐你今天的眼神不太一样”时歪着头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里,小七都是真心实意的。她的眼泪是真的,她的笑容是真的,她的恐惧是真的,她的愧疚也是真的。她只是在真心之上,蒙了一层被强加的身份和使命。

      “小七,”宋清禾说,“你叫我姐姐的时候,是把我当姐姐,还是在完成任务?”

      小七哭着说:“是当姐姐!姐姐,我知道我不配说这种话,但我真的是把你当姐姐的。我从来没有被人梳过头,从来没有被人教过认字,从来没有人在风沙里替我挡过沙子。你是第一个。你对我好,我每天都害怕,害怕有一天你会知道真相,害怕你知道了以后就不要我了。”

      宋清禾的眼眶也红了。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小七拉进怀里,像之前那样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你还是我妹妹,”宋清禾说,“但不是因为沈镇山的命令,是因为你自己。”

      小七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像一只被暴风雨淋湿的小猫。

      沈镇山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看着宋清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比你婆婆强。”沈镇山说。

      宋清禾抬起头看着他:“什么?”

      “淮州的母亲,”沈镇山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当年也是宋家的人。宋家把她嫁给我,是为了监视我。她到死都没有背叛宋家,但她也没有背叛我。她夹在中间,两边不是人,最后把自己逼死了。”

      宋清禾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看向沈淮州,沈淮州的脸色已经白了。他的母亲是宋家的人?嫁给他父亲是为了监视他父亲?最后把自己逼死了?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沈淮州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沈镇山看着他,目光里有愧疚,有心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怎么告诉你?你那时候才五岁,我连自己都保不住,我拿什么保护你?你母亲的死,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我不想让你也走上这条路,所以我把你送走了,送到沈家本家的学堂里,让你离这些事远远的。”

      “可你最后还是把我拉回来了。”沈淮州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你把我送到边关,让我接管镇北侯的军务,让我成了你棋盘上最大的一颗子。你说你不想让我走上这条路,可你每一步都在把我往这条路上推。”

      沈镇山张了张嘴,想辩解,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沈淮州说的是事实。

      萧衍轻轻地鼓了两下掌。那掌声不大,但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根针掉在了瓷盘上。

      “精彩,”萧衍说,“真精彩。父子相认,母女相认——不对,是姐妹相认。朕今日算是看了一场大戏。”他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意味,“但是,诸位,戏看完了,咱们该谈正事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沈镇山身上:“沈将军,你刚才说,你让淮州当皇帝。朕问你——如果朕不让呢?”

      沈镇山看着他,眼神恢复了那种冷冽的光芒:“陛下,这天下不是你一个人的天下。你不让,有的是人让。”

      “比如?”

      “比如三皇子,比如五皇子,比如远在岭南的恭王。陛下应该比臣清楚,你的皇位坐得并不稳。朝中多少人等着你犯错,等着你倒下,等着把你从那个位子上拉下来。你今天死在这里,消息传回京城,明天就会有人登基。你信不信?”

      萧衍的脸色微微变了,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看着沈镇山,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沈将军,你说得对。朕的皇位坐得确实不稳。但你知道朕为什么还能坐在这里吗?”

      沈镇山没有说话。

      “因为朕比那些人更狠,更冷,更不要命。”萧衍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以为你布了十七年的局很厉害?你以为你藏在祁连山脚下朕不知道?你以为你那个三叔家的沈淮安是真的不想当皇帝?朕告诉你,沈淮安写给朕的那封信,是朕让人教他写的。”

      沈镇山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的暗桩,朕早就换成了朕的人。你的消息,朕让你看到什么你才能看到什么。你以为你在暗处,其实你一直就在朕的眼皮底下。”萧衍的声音越来越冷,“朕等了十七年,等的就是你跪在朕面前的这一天。”

      山林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宋清禾看着萧衍,看着这个昨天还虚弱地躺在马车上的年轻皇帝,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寒意。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沈镇山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他看着萧衍,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挤出几个字:“你骗了我十七年。”

      “彼此彼此。”萧衍说。

      两个人对视着,目光之间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刀,你来我往地砍杀。

      沈淮州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笑得很奇怪,不是讽刺,不是苦涩,而是一种终于明白了一切的释然。

      “所以,”沈淮州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得知自己被所有人骗了的人,“我从头到尾,都是一颗棋子。被我父亲骗,被陛下骗,被宋家骗,被所有人骗。我以为是自己在做选择,其实每一步都是别人替我选好的。”

      萧衍和沈镇山同时看向他,两个人的表情都变得很微妙。

      宋清禾走到沈淮州身边,握紧了他的手。这一次,沈淮州握了回来,握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你没有被人选好每一步,”宋清禾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选了我。你选了保护我。你选了在所有人都在算计的时候,做了一件没有人算计你去做的事——你对一个人好,没有任何目的。”

      沈淮州看着她,眼眶红了。

      宋清禾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温暖,温暖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身边的空气暖了几分。

      “沈淮州,”她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不会算计人的人。你连离婚协议都写得跟合同一样公平,你不占别人一分便宜。你会在便利贴上写‘热两分钟,别吃凉的’,你会从垃圾桶里把薄荷捡回来养着,你会在我睡着的时候给我盖被子。你做这些事,从来没有人让你做。你只是自己想做。”

      沈淮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然后又重新拼在了一起。

      萧衍看着他们两个,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冷冽和算计,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真诚。

      “镇北侯,侯夫人,”萧衍说,“朕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不管你们信不信,朕对你们没有恶意。朕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敌人。朕要的,是一个能跟朕一起把天下治理好的人。”

      他看向沈淮州:“朕不需要你当皇帝。朕需要你当朕的镇北侯,替朕守住边关,替朕管好军队。朕需要你这样的人——不会算计人,只会做事的人。”

      沈淮州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衍又看向宋清禾:“朕也不需要你选朕还是选你丈夫。朕只要你做你自己。你是朕见过的,最不像后宅妇人的后宅妇人。朕需要你这样的大臣——”

      他顿了一下,改口道:“不,不是大臣。朕需要你这样的朋友。”

      宋清禾愣了一下。朋友。一个皇帝说,他需要你这样的朋友。

      这句话太重了。重到宋清禾觉得自己的肩膀有点扛不住。但她也知道,萧衍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因为他的眼睛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孤独的渴望。

      他想交一个朋友。

      一个不会因为他是皇帝就讨好他、不会因为他是皇帝就背叛他、不会因为他是皇帝就把他当成棋子的朋友。

      “陛下,”宋清禾说,“臣妾不会当朋友。”

      萧衍的表情微微一僵。

      “因为臣妾跟陛下之间的差距太大了。陛下是君,臣妾是臣。君与臣之间,可以做知己,但做不了朋友。”宋清禾看着萧衍的眼睛,声音很平静,“但如果陛下愿意,臣妾可以做陛下的——诤臣。陛下做错了,臣妾会说。陛下走偏了,臣妾会拉。陛下需要人说真话的时候,臣妾不会闭嘴。”

      萧衍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没有苦涩,没有自嘲,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好,”萧衍说,“朕要的就是这个。”

      他转过身,看着沈镇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重新变成了那个冷冽的帝王。

      “沈将军,你听见了。朕不需要你儿子当皇帝。朕需要他当镇北侯。你布了十七年的局,朕陪着你玩了十七年。现在,该收场了。”

      沈镇山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在愤怒和不甘之间反复横跳。他的手握成了拳头,青筋暴起,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你要杀我?”沈镇山的声音嘶哑。

      萧衍摇了摇头:“朕不杀你。朕要你活着,活着看到朕是怎么把一个破烂的天下,一点一点收拾好的。”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活着,替朕看着。看着朕做的,是不是比你想要的,更好。”

      山林中的风又大了起来,吹得树枝狂舞,卷起漫天的落叶。乌云从远处压过来,天色越来越暗,一场暴风雨近在眼前。

      沈淮州站在风中,握着宋清禾的手,看着面前这个他应该叫父亲的男人,和那个他应该效忠的皇帝。他的表情平静得不可思议,像一面湖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宋清禾侧头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们还没有找到回去的办法。他们还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还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山林里,还在这个所有人都在算计所有人的棋局中。

      远处传来第一声闷雷,暴风雨要来了。

      萧衍抬头看了看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走吧,”他说,“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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