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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城内 七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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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陆婉回到了深城。
出机场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像一头看不见的兽张开嘴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深城的夏天就是这样,闷、湿、喘不过气。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到达大厅门口等网约车,阳光白晃晃地砸在地面上,晃得人眼睛疼。
网约车来了,司机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车里冷气开得很足,陆婉坐进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城市景象。高楼、天桥、广告牌、密密麻麻的车流。深城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手机震了一下。林深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刚到,在车上。”
“嗯。三天后回。”
陆婉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她想说“这么快”,想说“那我们能见一面吗”,但打出来的只有两个字:“好的。”
林深回了一个表情,不是文字,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太阳。
陆婉盯着那个太阳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机扣在腿上。
回到家,陆婉放下行李,开窗通风,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忽然觉得空。
陆婉站起来,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画具摆在书房的桌上,速写本放在随手能够到的地方。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机械,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知意跟同学一起去旅游,三天后也回来了。知意坐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妈,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吧。”
“有。下巴都尖了。”知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忽然笑了,“妈,你是不是想谁了?”
陆婉拍开她的手,“别瞎说。”知意嘻嘻笑着。
陆婉坐在客厅里,她打了一行字:“知意回来了。”看了一会儿,删掉了。又打:“深城好热。”又删掉了。最后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烧水。
水壶咕嘟咕嘟响的时候,手机震了。
林深:“在加班。”
陆婉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起来。她想了想,回了一句:“在烧水。”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开始了这种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时的通话一样的联系。
林深回了深城,接手了一个新的项目,在深城,不用跑远。但也忙,每天加班到很晚。陆婉在家整理画稿,跟出版社对接新的合作,还要照顾放暑假的知意。
他们发消息,有时候发很多,有时候一整天只有早晚两句“早安”和“晚安”。有时候打着字,林深那边突然没了动静,陆婉知道他大概又被什么事绊住了。过半小时、一小时,他会回一句:“刚才在开会。”或者“接了个电话。”
陆婉从不追问。
她知道中年人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任性的空间。谁不是被生活推着走呢?
有一天傍晚,陆婉在阳台上收衣服,看到天边的晚霞很美。橘红色的,一层一层铺开,像她在汐洲画过无数次的那种。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林深。
林深过了几分钟才回,但是回的是“我也想你了。”
陆婉看着笑了。
又过了几天,深城下了暴雨。铺天盖地的、像有人在天上倒水的那种。雨砸在窗户上,声音大得像要把玻璃敲碎。
林深站在窗前拍了一段视频,发给陆婉。视频里雨幕密密匝匝,对面的楼几乎看不清轮廓,“想念台风夜。”
陆婉回复“我也是。”
发完这三个字,她自己愣了一下。
有一天,知意看到了林深跟陆婉的这些对话,愣了一下,“妈,”知意转过头,表情很奇怪,“你跟林叔,你俩是天气预报?”
陆婉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看你发的晚霞,”知意拿起手机,“他发的暴雨,这不是天气预报是什么?”
陆婉被她说得哭笑不得。“那你想让我发什么?”
知意把手机还给她,认真地看着她,“妈,你很想林叔,对不对?想见面对不对?”
陆婉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大人的事,你不懂。”
“我十九了。”知意抗议。
“中年人的事情你不懂。”
知意撇了撇嘴,没再追问。
陆婉坐在床边,很久没动。林深回深城一周,俩人还未见过面。林深定了个时间想见她,她说“正在忙。”陆婉有时间,林深又回复“在开会。”陆婉要陪知意,安安放了暑假被扔给了林深。
中年人的无奈。他们都有一堆事情要处理,都有责任要扛,都有孩子要照顾。年轻的时候可以为了一场约会推掉所有事情,现在不行。现在每一天都被切割成很多小块,每一块都塞满了必须做的事。见面变成了一件需要提前很久计划、然后很可能在最后一刻被取消的事。
陆婉把日历关上,揉了揉太阳穴。
知意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递给她一杯。“妈,你头疼?”
“有点。”
知意在她旁边坐下,“你是不是在想林叔?”
陆婉喝了一口水,没承认也没否认。
“妈,你要是想见他,你就去。我在家待着,又不是三岁小孩。”
“不是你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陆婉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看着窗外,这座城市很大,大到两个人住在这里很多年都没有遇见过。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明明只隔了十几公里,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手机震了一下。林深发来一张照片,是安安的画。一张儿童画,画的是两棵树,一大一小,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爸爸和我”。
陆婉看了很久,回了一个笑脸。
林深发来语音,声音有点哑:“安安睡了,我才有空看手机。”
陆婉听到他的声音,心里揪了一下。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又听了一遍。
“累吗?”
“还好。你呢?”
“还行。”
这就是他们的一天,就这么又过了一周。
知意说想去英国玩,陆婉愣了一下。“跟谁?”
“跟我爸。”知意的语气很平淡,“他说他们要去英国玩,想带上我。”
陆婉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去吗?”
“我本来不想去的,但是这样你就可以去找林叔,”知意看着她。
“你想去再去,不要因为我,他在照顾安安,你不在我们也见不到。”陆婉说。
“想去,而且英国有高中同学,想见。”
从机场回来,陆婉给林深发了一条消息:“知意去英国了,跟陈远,两周。”
林深回得很快:“安安也回外公外婆家了。”
“那”
“要不”
两人同时发了一共三个字。陆婉看着屏幕笑了。
林深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声音比平时急了一点。“你在家?”
“嗯。”
“我过来。”
“现在?”
“现在。”
陆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话已经挂了。
她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握着手机,心跳砰砰砰的。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是夏天常见的暴雨,来得又快又猛,像谁在天上捅了个窟窿。雨砸在窗户上,声音大得吓人。
陆婉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想起知意说“你俩是天气预报?”
四十多分钟,电梯响了。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很快,很重,像有人在跑。陆婉打开门,林深站在门口。
他浑身湿透了,衬衫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他喘着粗气,脸上的表情近乎野蛮的迫切。
陆婉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冲进来关上门。
“你没开车?怎么淋湿了?”陆婉问。
林深从口袋掏出来一个纸盒,“去了便利店,我想你可能没有准备。”
就再也没有了其他语言,没有寒暄,没有“好久不见”。他一把把她拉进怀里,手臂箍着她的腰和背,紧到她觉得自己要被揉碎。他浑身都是冰凉的雨水,贴上来的时候陆婉打了个寒颤,但那凉意只持续了一秒,就被他的体温盖过去了。他吻着她,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一只手箍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锁在怀里。
陆婉闭上眼睛,回应他。
他们从走廊吻到客厅,从客厅吻到沙发。林深的湿衣服把沙发弄湿了一大片,陆婉的衣服也被他的雨水浸透了。两个人在沙发上纠缠,谁都没有松手。
“陆婉。”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低得像叹息。
“嗯。”
“我想你。每天都想。上班的时候想,开会的时候想,晚上躺在床上也想。”
陆婉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扎得她手心痒痒的。“我也是。”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客厅里没开灯,天暗得像傍晚。两个人在沙发里,他的心跳咚、咚、咚,沉稳有力,她的身体柔软温热。
雨停了,窗外天色也亮了起来。林深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我知道我现在给不了你什么承诺。”林深的声音低下去,“安安还小,工作又忙,深城这么大,我们的时间永远对不上。我不知道我们能走到哪一步,但是陆婉,”他停了一下,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我不想再等了,一天都等不了,我们结婚吧。”
“林深…”
“嗯。”
她轻声说:“衣服湿了,去洗个热水澡,会感冒。”
两个人之间忽然有了一道缝隙。
陆婉站起来,去卧室找了一件干净的浴袍,递给林深。“你先洗了换上,我去把你的衣服烘干。”
林深接过浴袍,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陆婉…”
陆婉没让他说下去,转身去了阳台。
她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沉默。那短短的几秒钟里,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们之间有太多东西没有摊开说。
各自的过去,各自的孩子,各自的未来。这些像礁石一样沉在水面以下。
林深换了浴袍出来,站在洗手间门口。陆婉背对着他,在清理刚才弄乱的沙发。
“陆婉。”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
陆婉没有动。
“对不起。”他的下巴抵在她肩膀上,“我刚才不该那样直接提结婚。”
陆婉转过身,看着他。浴袍穿在他身上有点短,露出一截小腿。他的头发还没干透,乱糟糟地搭在额前,笑了,“我们不能太冲动。”
陆婉伸手整了整他浴袍的领子,林深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上。隔着浴袍的布料,他的心跳传过来,温热的,有力的。
“那怎么办?”他问。
陆婉看着他,“我不知道。”陆婉说,“我们就顺其自然,方便的时候就在一起,忙的时候也可以分开,试着找个最合适的方式。”
“我听你的。”林深把她拉进怀里,抱了很久。
两个人简单吃了晚饭,收拾完碗筷,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薄薄地铺在地板上。
林深在陆婉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他走的时候,陆婉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起来,把浴袍叠好放在椅子上,穿上已经烘干的衣服。
陆婉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了。她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的纸条。上面是林深的字迹,“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然后她打开和林深的对话框,看到最后一条消息是“到公司了,晚上见。”她想打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打什么。
她站在厨房里,粥在电饭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厨房照得亮堂堂的。
她想起昨晚林深说的话“我们结婚吧。”“我听你的。”
陆婉盛了一碗粥,坐在餐桌前。粥是加了红枣和枸杞,稠稠的,甜甜的。林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熬的。
她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粥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手机又震了。林深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办公室窗外的天空。深城的天灰蒙蒙的,但东边有一道淡淡的彩虹,不太明显,仔细看才能看出来。
林深说,“雨后彩虹,今天会是个好天。”
陆婉看着那道淡淡的彩虹,回了一句“真好。”
她喝完粥,洗了碗,坐在画架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白的画纸上。她拿起笔,想画点什么,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他浑身湿透了站在门口,喘着粗气,眼睛里有光。
她试着画了一幅以林深为原型的漫画。
周六的早晨,衣橱里,挂了很多林深的衣服。
厨房里林深在煎蛋,陆婉在冲咖啡,桌上放着香蕉。俩人跑步刚回来还穿着跑步的装备。
“这次明显感觉你跑的没有那么吃力了。”林深说。
“嗯,是好很多,越来越觉得跑步还挺舒服的呢。就是你迁就我的速度,耽误你锻炼。”
“对我们这个年龄来说,慢跑能聊天那种就是最好的锻炼。”
“嗯,听你的,储备好我们的肌肉,老了也要有力气出去玩。”陆婉笑了。
“真乖。”林深吻了陆婉一下。
早饭准备好,身上的汗也干的差不多。
“走吧去洗洗。”
“好,我再帮你做一组拉伸。”
林深横抱起陆婉进了洗手间。
“别闹,你一会要去陪安安。”
“我一天都见不到你。”
“一会你没力气去逛博物馆…”
“婉婉,让你感受一下我的用不完的力气…”
“林深…”
【陆婉日记】
7月28日,雨转晴。
生活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尝试一种可能。
听你的,多运动。
【林深日志】
7月28日,雨转晴。
中年人的喜欢,是不管不顾,也是小心翼翼。是想把全部的自己给你,也知道给不了。是想抓住,又怕抓得太紧会碎。
听你的,我们可以有不同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