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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台风 汐洲不常刮 ...

  •   汐洲不常刮台风。
      当地人说起上一次,还是五年前的事。那次也只是擦了个边,风大了两天,雨大了两天,码头上的船都进了港。等风过去,海面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以当气象台的预警从蓝色升级到黄色再升级到橙色时,老街的人们还不太当回事。
      “没事,刮不过来。”老方在门口剁鱼,头都没抬,“咱们这儿有灯塔镇着,台风绕着走。”
      方晨拿着手机看气象图,眉头皱着:“爸,这次不一样。路径往这边偏了,说是可能在附近登陆。”
      “年年都说登陆,登哪儿了?”老方刀起刀落,“把招牌收进来就行了。”
      顾家老宅里,念青也在看天气预报。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皂角树的树冠。叶子纹丝不动,天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奶奶,台风要来了。”
      林香兰从厨房探出头来:“这天,热的啊。”
      “说是可能正面登陆。”念青低头看手机,“街道叮嘱我们安顿好游客。”
      林香兰擦擦手,走到院子里,也抬头看天。天边有一层灰黄色的云,压得很低,像谁在天上铺了一层旧棉絮。
      “你逐个通知他们,不要外出了这两天,我们管早中午三餐。”
      “好。小叔也说了,他会送些物资过来。”
      “他晚上回来吃饭吗?”
      “小叔?他说被编到保障组了,今晚可能都要在指挥部待着。让我们门窗关好,别出门。我爸医院值班作保障。”
      林香兰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厨房“行吧,谁也指望不上。”
      念青再次去各个房间,叮嘱大家不要外出,多送了两瓶水。
      陆婉是在宾馆收到台风通知。文旅局的小周也打来电话,语气比平时急了很多:“陆老师,台风要来了。领导让我通知您,机票帮你改签两天后的。这两天尽量不要出门。宾馆这边有应急方案,您安心待着就行。”
      “这边的台风严重么?”陆婉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大海,风还未起,远处天色倒是有些许的绚丽。
      “不好说。八年前那次也是这个路径,只是擦了个边。这次预报说可能正面登陆。”小周顿了顿,“陆老师,您那个采风,先停一停。安全第一。”
      “好。你们也注意安全。”
      天暗得很快,下午三点,已经像傍晚了。风比早上大很多,吹得窗框嗡嗡响。她伸手摸了一下玻璃,凉的。
      知意发来消息:“妈,看到预报说汐洲有台风?你没事吧?”
      “没事,在宾馆里。很安全。因为台风,要晚两天回深城。”
      “你千万别出门啊。我看了说是十级以上。”
      “好。你好好考试,别担心我。”
      陆婉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画稿都提交了。但她心不在焉,最后索性关了电脑,坐在床上看书。
      风越来越大,雨也来了。不是那种温柔的小雨,是横着扫过来的,砸在窗户上噼噼啪啪响。陆婉把窗帘拉上,开了台灯。房间里的光昏黄昏黄的,像一个茧。
      她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是其他客人在走动。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人在敲门,有人在问前台有没有多余的水。陆婉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听着外面的风声,一会呼啸一会呜咽。
      她想起林深,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安不安全。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他的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你那边还好吗?”又删掉了。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担心,可是她确实在担心。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陆婉听到什么东西被吹落的声音,沉闷的一声响,像一棵树倒了,又像一块招牌掉了。她缩在被子里,干脆睡了一会。
      风刮了一下午。陆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宾馆停电了。
      陆婉摸黑找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房间,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怪。走廊里传来客人的抱怨声和孩子的哭声,前台的小姑娘打着手电在楼道里安抚客人:“大家不要慌,台风期间线路故障,已经在抢修了……”
      陆婉坐在床上,把酒店的应急手电筒立在床头柜上,光晕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雨砸在窗户上,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发出尖锐的哨音。她抱着一只枕头,缩在床角。
      在深城经历过很多大大小小的台风,她已经有很多经验。之前的画稿已经扫描提交出版社,原稿中午都收拾好放进防水画桶里面,连同速写本和画具都收在远离窗户的门口高柜最上层的里面,窗边的东西也收走了。
      已经晚上六点半,她有点饿了,矿泉水只剩半瓶。她不想下楼,电梯肯定停了,她不想走楼梯,那种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抓不住的虚无感,让她恐惧,而且停电楼下肯定也没有饭吃。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保障组……已在各区域……”她没有在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客人慌乱的脚步,是沉稳的、有节奏的、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住了。
      有人敲门。三下,不重不轻。
      陆婉的心跳了一下。“谁?”
      “是我,林深。”
      陆婉愣了一下,几乎是跳下床的。她走到门口,手指在门锁上滑了一下才打开。
      门外的走廊里有应急灯,昏黄的光把林深的轮廓勾了出来。他穿着一件亮色色的冲锋衣,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带着疲惫,嘴角却努力的上扬。他左手提着一个袋子,右手拿着一个玻璃杯,是香薰蜡烛,火苗微微晃动。
      “你怎么来了?”陆婉的声音有些发紧。
      “在保障组,刚完成分配给我的任务。”林深看着她,“路过这里,看到停电了,给你送点东西。”
      陆婉站在门口,鼻子突然酸了一下。她侧身让他进来。“进来吧。”
      林深走进房间,把烛台放在桌上,从袋子里拿出两瓶水、一包饼干、一袋面包、还有两根普通蜡烛。“储备有限,你先用着。等风小一点,我再给你送。”
      陆婉看着他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动作很自然,像做了很多次一样。“你一直在外面跑?”
      “嗯。从上午开始,挨个区域检查,送物资。”林深直起身,看了她一眼,“你还好吗?”
      陆婉想说我很好,我没事,不用你担心。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窗户一直在响,我有点怕。是那种不正常的异响。”
      林深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这扇窗的密封条老化了,风大就会响。”他转身看着她,“你已经把窗帘拉严实,别靠近窗户。这里的防风规格不高,可能因为不是经常有台风。”
      “嗯。”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彼此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呢?”陆婉问,“累么?”
      “还行。你饿了吧?旁边文化中心一楼,没停电。如果不想待在这里,等会风小一些跟我去那边。”林深看了她一眼,“你别担心我。”
      陆婉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划着。
      “谢谢你,我自己没敢下楼。”
      “嗯,外面太黑了,风也很大,留在房间是对的。”
      林深看着她,烛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在颧骨上轻轻晃动。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在灯塔下第一次见她,她坐在石头上画画,晨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那时候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从哪里来,只知道她画的光很好看。
      “陆婉。”他叫了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有些话我本来想等合适的时机再说。”林深的声音很低,“但是…”
      陆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在躲。”林深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网上的事,让你觉得保持距离对我们都好,对么?但是陆婉…”
      窗外忽然一声巨响。
      是风。一阵前所未有的强风猛地撞在窗户上,整面玻璃剧烈地震了一下。陆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还没反应过来,第二阵风更猛了,窗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别靠近窗户!”林深伸手把她拉到身后。
      话音未落,玻璃碎了。
      靠左的那扇窗玻璃在风压的撕扯下爆裂,碎片裹着雨水像箭一样射进来。林深本能地转过身,把陆婉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飞溅的玻璃。
      陆婉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声音,听到了林深闷哼了一声,感觉到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她被他压在墙壁和他的身体之间,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腰和头,把她整个人包住了。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窗帘被吹得猎猎作响,雨水打在地上,桌上的蜡烛灭了,房间陷入一片漆黑。
      陆婉的耳朵里全是风声,但她还是听到了林深急促的呼吸声,和那一瞬间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被压住了的疼痛的声音。
      “林深?林深!”陆婉在他怀里挣扎着要看他。
      “别动。”林深的声音有点发紧,“地上有碎玻璃。”
      他慢慢环抱着她,在强风中退到门口。摸到洗手间的门,拉着陆婉进去后关上了洗手间的门。
      陆婉从林深的冲锋衣口袋里摸到了他的手机,打开手电筒。光照到林深身上的时候,她的心揪了一下。
      他的冲锋衣右臂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衬衫染红了一道。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他皱着眉,用左手捂住伤口,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受伤了!”陆婉的声音在发抖。
      “不严重,应该是擦伤。”林深低头看着陆婉,“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脱了衣服。”
      陆婉把手机立在洗手台上,转身把马桶盖盖上。伸手拉住他,让他坐到上面。然后翻出宾馆洗手柜里面的急救包,幸好有碘伏和纱布。她的手在抖,撕纱布的时候撕了好几次才撕开。林深看着她,伸手按住她抖个不停的双手。
      “陆婉,我没事。真的。”
      陆婉抬起头,眼泪已经掉下来了,“脱了衣服。”
      林深笑了出来。
      “还笑。”
      “好,听你的。”林深说,语气很轻。
      在陆婉的帮助下,林深脱了冲锋衣,然后是衬衫。露出整个伤口,当然还有林深的上身。
      陆婉的眼泪流出来,她咬住嘴唇。伤口不算深,但很长,从手肘一直延伸到半个上臂。她用镊子小心地夹掉玻璃渣,低头把碘伏涂在他的伤口上。碘伏涂上去的时候林深的肌肉绷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
      “疼吗?”陆婉问,声音在抖。
      “有一点。”林深说,然后加了一句,“但是很舒服。”
      陆婉被他这句话气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毫无逻辑。”
      “真的没事。”林深看着她在烛光下认真包扎的样子,她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嘴唇因为紧张微微抿着。她包得很仔细,一层一层缠纱布,最后打了个结,手指在他手臂上停了一下。
      “好了。”她说。
      她抬起头,发现林深一直在看她。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性的看,是那种专注的、温热的眼神。
      “陆婉。”林深的声音很低。
      “嗯。”
      “你还挺专业。”林深喉结滚动了一下。
      陆婉别过脸去擦了下泪水,“以前学过一次急救。”
      林深用力拉了一把,陆婉跌坐在林深的腿上。
      “你…”
      “疼。”林深闷闷的把头埋在陆婉的颈窝里,紧紧的抱住她。
      陆婉抚摸着他的头,希望减轻一下他的疼痛。
      窗外风还在嚎叫,雨还在砸,窗帘被吹得像鬼影一样晃来晃去。两个人坐在洗手间里,就像在一个安全堡垒中。
      “你的画!”林深突然抬起头要起身。
      “都收拾好了,在旁边高柜里面。”陆婉轻轻用手掌按住他的肩膀,才发现他皮肤温热,裸露的肩膀上,浑圆的三角肌如岩石般棱角分明。她卷起手指,轻轻放在肩头。
      “你刚才没说完,”陆婉看着他的眼睛,他正在看着她,“是什么?”
      林深耳朵红温,“我想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陆婉,我很早就开始喜欢你了。”
      陆婉扶在她肩头的手指又蜷了一下。
      “我离过婚,有未成年的孩子需要照顾,比你负担重。家庭复杂,工作忙。”林深一件一件地慢慢的说,“这些条件对你来说,每一项都是减分项。”
      陆婉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陆婉,飞机上重逢,我就发现我要疯了。”林深弯了一下后背,“控制不住的想你。”
      陆婉低下头,林深的胸膛像被风拂过的山峦般起伏不定,肌肉在呼吸与声浪中微微搏动,仿佛胸腔里关着一头正欲低吼的猛兽。她赶紧抬头。
      “就是现在,在这个不太合适的地方,你让我…”林深垂眸看了一眼,又抬起看向陆婉,“我强烈的,想要你。”林深的呼吸越来越重,光在他的瞳孔里跳着。
      “林深…”陆婉下意识的低头看了下自己,才发现睡衣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粒,她赶紧用手捂住,声音有些哑,“我不知道,但是我,我想我…”
      林深感觉到陆婉体温在升高。在光影下,柔软的陆婉坐在自己腿上,睡衣领口若隐若现。
      “陆婉,可以么?”林深的眼神,像是把整个夏日的阳光都熔进了瞳孔里,仿佛再靠近一点就会燃烧。
      “嗯。”陆婉点了点头,手指伸开,贴在林深的后背上。
      林深顾不上右臂的疼痛,挺直背仰起头,双手环绕着陆婉,吻了上去。是一个用尽了全部力气的、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的吻。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背,紧到她觉得自己要被勒断了。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呼吸急促而不稳,他的心跳透过自己逐渐湿了的衣服传过来,快得像要炸开。
      陆婉环绕着他的脖颈,闭上眼睛回应。
      他听到她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那么重,像在说:我在、我在、我在。林深哼了一声。
      “弄到你胳膊了?”
      “弄到我心里了。”
      林深抱着陆婉起身,扶了一下旁边的洗手台,手机被弄翻扣在台面上,光瞬间灭了。
      一片漆黑中,是陆婉的闷闷的哼声、林深的喘息声,和不知道什么东西陆续掉到地上的声音。
      洗手间的门关着,外面的房间,风还在刮,雨还在下,窗帘被吹起很高很高,打到了天花板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空已经微微亮起来,洗手间内似乎也逐渐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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