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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涟漪 飞机落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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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的时候,深城在下雨。林深按时回来看安安。
杨芷瑶发来消息:“安安一直问爸爸什么时候到。”
他收了手机,加快脚步。
出口处,杨芷瑶穿着一件奶油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化了淡妆。她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尖了,眼睛却还是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安安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背着一个书包,手里拿着一本科普杂志,一看到林深就跑了过来。
“爸爸!”
林深伸手单手揽住了他。安安已经到他胸口那么高了,瘦瘦的,戴着一副浅蓝色的眼镜,头发有点长了,搭在额前。他搂着林深的,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嘴里说着学校里的事、科学课做的实验、林深刚给他寄来的那本《哈利·波特》。
“爸爸,你怎么瘦了?”安安松开他,歪着头看。
“爸爸最近在跑步。”林深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头发。
杨芷瑶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长柄伞,安安稳稳地站在那里,姿态得体,笑容温柔。等林深站起来,她往前走了半步,轻声说:“辛苦了。”
“你们怎么来机场了。”林深问。
“刚好附近参加志愿活动,安安说来接你。”
三个人一起往停车场走。雨不大,杨芷瑶撑开伞,遮住安安,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林深注意到了,没说什么。以前他会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现在他只是自己撑着伞提着行李,拉开一段距离。
车里冷气开得很足。安安坐在后座,系好安全带,嘴里说个不停。林深开车,杨芷瑶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放着她的包。车里放着一档科普播客,声音不大,安安偶尔插嘴补充几句从书上看来的知识。
“你这次回来几天?”杨芷瑶问。
“周二早上的飞机。”
“这么赶?”
“处理完深城的工作,还要赶紧回去汐洲,那边还有工作。”
杨芷瑶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包带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安想你了,这阵子一直念叨。前几天学校开家长会,别的孩子都是爸爸妈妈一起去,他就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林深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下次家长会提前告诉我,我安排时间。”
“好。”杨芷瑶的声音很轻。
第二天,安安想去科技馆。这是他自己选的,念叨了好几个星期。科技馆新上了一台天文互动展项,可以模拟登月,他兴奋地在网上看了好多遍介绍视频。
周末人很多,到处都是孩子的笑声和家长此起彼伏的呼唤声。安安拉着林深的手,从一个展区跑到另一个展区,在火箭模型前站了十分钟,又在模拟驾驶舱里玩了半天。他问林深:“爸爸,你设计的房子能造到月球上吗?”
林深被他问得一愣,笑了笑说:“暂时还不能。”
杨芷瑶这次要跟着出来,手里拿着安安的水杯和外套。她看着林深和安安在火箭模型前讨论燃料推进的原理,看着林深弯腰帮安安调整望远镜的焦距,嘴角一直挂着笑。
中午在科技馆的餐厅吃饭。安安坐在林深旁边,吃着意面,叉子卷起面条,吃得满嘴番茄酱。杨芷瑶递过湿巾,林深接了,帮安安擦嘴。安安突然问:“爸爸,你跟妈妈一起陪着我真好。”
林深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杨芷瑶一眼。她低下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林深的声音很平,“爸爸汐洲那边结束工作,会经常来看你,好不好?”
安安撇了撇嘴,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但也没再追问,继续埋头吃意面。
科技馆外面有一条林荫道,路两旁种满了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道道帘子。安安走在中间,一手牵着林深,一手牵着杨芷瑶,步子慢了下来。
“他重了。”林深说。
“嗯,最近吃得很多,我爸妈说他有时候晚上还要加一顿宵夜。”杨芷瑶看了一眼安安。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发了那个声明,所有人都知道我跟你离婚了,包括安安的同学。”
“离婚是事实。”林深的声音还是平的,“早晚会知道。”
“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杨芷瑶停下脚步,看着他,“你发声明之前,至少要跟我说一声……”她没有说下去,咬着嘴唇。
林深说,“那天的情况,我必须说清楚。”林荫道上很安静,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
安安外公外婆走亲戚去了,家里只有他们仨。晚上吃了饭,安安又缠着林深下了一盘象棋。林深让了他一个车,安安还是输了,不服气地噘着嘴,说“再来一盘”。林深笑着把棋子重新摆好,又陪他下了一盘。
九点多,安安困了去睡觉了。杨芷瑶从卧室出来,轻轻带上门。她站在走廊里,和林深面对面,隔了半步的距离。
“喝杯茶再走吧。”她说,“安安刚睡下,你走太早他会醒。”
林深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客厅里的灯调成了暖黄色。杨芷瑶泡了一壶金骏眉,倒在白瓷杯里,茶汤红亮,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她坐在沙发的一头,林深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两个靠垫的距离。
杨芷瑶看着杯中的茶汤,声音很轻,“他一直希望我们重新在一起。”
林深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林深。”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软下来,像以前那样,“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走针声,滴答、滴答、滴答。
林深抬起头,看着她。她还是很好看,三十五岁,保养得好,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哭起来楚楚可怜。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设计院楼下的梧桐树下。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我们已经离婚了。”
杨芷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错了。”她用手背擦眼泪,“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总是出差不在家,我一个人太孤单了,我……”
“别说了。”林深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杨芷瑶被他的语气震了一下,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了。”林深把茶杯放在桌上,瓷器碰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真的……”杨芷瑶往前挪了一下,“你真的不喜欢我了吗?一点都不喜欢了吗?”
林深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哭起来的样子和几年前一模一样。“很晚了,我该走了。”
他转身的那一刻,杨芷瑶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到他身后,从背后抱住了他。她的脸贴在他后背上,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肩膀在发抖。
“你别走。”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林深,你别走。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会改的,我会对你好的,我不会再……”
林深低头看着腰间那双手,很多年前,这双手也是经常这样环着他的腰。
他伸手,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你不是已经跟他在一起了么?”
杨芷瑶的手被他掰开了,却还悬在半空中,像两根没有着落的枝条。她退后一步,看着他转过身来,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她觉得陌生。
“你不会真的喜欢上那个女人了吧?”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从柔软变得尖锐,像一根针从棉花里扎出来,“陆婉,就是网上那个画画的,对不对?”
林深没有说话。
“你跟她在一起了?”杨芷瑶的眼睛红红的,但眼泪已经不流了。她盯着林深的脸,像要从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找出答案。
“跟她没关系。”林深说。
杨芷瑶的嘴唇在抖,“她有什么好?”声音带着一种绝望的不甘,“她给别人生过孩子。我比她年轻那么多,我最好的青春都给了你,我只是犯了一次错,她是别人不要的……”
“我说了跟她没有关系。”林深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抖动的嘴唇、红透的眼眶,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好像心里最后一点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终于被风吹散了。
他曾经爱过她。他毫无保留地、全心全意地爱过她。他以为他们会有很长很长的一生,他以为那些誓言都是真的。后来她亲手打碎了这一切,他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又一片一片放下。
“杨芷瑶,”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不像刚才那么硬了,“我们都应该往前走了。”
杨芷瑶没有接话。她站在原地,像一个做错了事又被当场抓住的孩子,无助、慌乱、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安安的事,你随时打电话。”林深拿起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换鞋,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进来,把客厅的地板切成明暗两半。
杨芷瑶没有追上来。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林深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站了几秒,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走廊里的空气比屋里凉,带着雨后潮湿的泥土气息。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在他身后灭掉。
回到汐洲的第二天,林深去文化中心。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他走在老街上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不是以前那种礼貌的、好奇的打量,是一种更直接的、带着某种意味的目光。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暧昧。
他没在意。他在汐洲待了大半年,早就习惯了被当成“景点”。但今天不太一样。他在咖啡厅门口停下来买咖啡的时候,小苗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林叔,你……你没事吧?”
“怎么了?”
小苗压低声音,“网上有人乱说。说你……哎呀你自己看吧,我不说了。”
林深皱了皱眉,走到旁边拿着小苗的手机。
是一个匿名账号发的帖子。标题写着“深城某知名建筑师表面上风光无限,实际上身体不行,老婆才出轨”。内容写得绘声绘色,什么“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后来做了试管才生了一个”“女方受不了才跟了别人”,细节翔实得像亲自在场。
评论区已经吵翻了天。
有人信。“难怪他老婆出轨,原来是个摆设。”“看着挺男人的,结果是银样镴枪头。”
有人不信。“别造谣了,人家有孩子的。”“发帖的人有证据吗?张口就来。”
有人同情。“这个建筑师也是惨,先被戴绿帽,又被造谣不行。”“男人被说这个,比杀了他还难受吧?”
林深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把手机还回给小苗,拿过来咖啡。
小苗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同情。
林深扫码付了钱,转身走了。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但他心里不是没有波澜,只是苦笑了一下。
谣言像风,从深城吹到了汐洲。
老街东头的早餐铺老板刷到了那条帖子,瞪大了眼睛,跟旁边的老婆说:“哎,你看这个,说林总身体不行,老婆才出轨的。”
老婆白了他一眼:“网上瞎说的你也信?”
“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什么试管啊,什么不行啊……”
“行了行了,别嚼舌根。”老婆把一笼包子重重地放在桌上,“人家林总对你不错吧?上次你腰扭了,人家还开车送你去医院。”
老板讪讪地闭了嘴。
菜市场里,卖鱼的阿婆问林香兰:“你家林深,身体到底行不行啊?”
林香兰手里的鱼差点掉地上。“你说什么?”
“网上说的啊,说他……”
“你别听网上瞎说!”林香兰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引得旁边几个摊主都看过来,“我侄子身体好得很!每年体检都好得很!他都有儿子了,怎么就不行了?”
阿婆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不敢再说了。
林香兰付了钱,拎着鱼往回走,气得手都在抖。她回到家,把鱼往厨房一扔,坐在椅子上喘粗气。念青从楼上下来,看到奶奶脸色不对。
“奶奶,你怎么了?”
“你小叔的事,网上那些人,嘴巴怎么这么毒?”林香兰的眼圈红了,“离婚已经够难受了,还要被人这么说。林深他做错什么了?”
念青不知道怎么安慰奶奶。怎么事情就没完了。
有人又在扒陆婉的过往。把她前夫陈远和助理的事情翻了出来,连“离婚前怀孕”这种细节都被贴出来了。有人找到了徐丽娜的社交媒体账号,有人把整条时间线理得清清楚楚。
评论区彻底炸了。
“所以陆婉是被出轨的?老公把助理肚子搞大了,她还忍到女儿高考结束才离婚?这也太能忍了吧。”
“陆婉好惨,遇到这种男人。”
“所以林深和陆婉都是被出轨的?两个可怜人?”
陆婉把手机扣在桌上,她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她烦躁地把笔扔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海灰蓝色的,有几艘渔船正在出港。她看着那片海,脑子里却全是他。他走在街上的时候,那些闲言碎语会不会飘进他耳朵里?他听到了会怎么想?他会难过吗?还是装作没听到?
她心疼他。但这种心疼不能说出来。她凭什么去安慰他?她是他什么人?
傍晚,陆婉从宾馆出来,沿着石阶往上走,想去老街咖啡厅坐坐。走到半路,她看到了林深。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婉的脚步慢了下来。她想走过去打个招呼,又怕打扰他。
林深抬起头,看到了她。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陆婉看到他的表情,疲惫。但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亮了一下。
“下班了?”陆婉先开口。
“嗯。”林深把手机收起来,“你去哪儿?”
“看会晚霞。你看晚霞好美!”
林深看了一眼西边的天空。晚霞正在慢慢铺开,橘色的、粉色的、紫色的,一层一层地洇染,像谁在水彩纸上泼了一盆颜料。
“很美。”他说。
“嗯。”
“陪我走一段可以么?”话出口,他自己愣了一下。
陆婉也愣了一下。两个人站在石阶上,中间隔着五六步,谁都没动。
“好。”陆婉说。
他们并肩往前走,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黄昏是一天中光影最温柔的时刻…”林深看着晚霞说。
“适合思念,也适合告别。”陆婉温柔地看着林深说。
林深心中猛地一震,像是有根绷了很久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是共鸣。那一声震动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他转头看向陆婉。她正站在他身侧,晚霞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温暖而薄脆的金色,眼底的温柔让他不断地沦陷。
她说了他自己正准备说的话。
他看着她,喉咙发紧,鼻子发酸,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忽然意识到,这世界还有救。
但是此刻,他只能先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看向那片晚霞。
【陆婉日记】
7月6日,晴。
夏日志完成了,我该回深城了。
今天的晚霞很美,是时候告别了。
【林深日志】
7月6日。晴。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今天的晚霞很美,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