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洲日志》稷余

11、距离 风暴过后的

　　风暴过后的汐洲，像是被海水洗过一遍。当然最主要的是因为明媚的夏天来了，旺季来了。
　　天更蓝了，海更透了，连老街的青石板路都好像比之前亮了一些。游客从四面八方涌来，灯塔下永远有人在等日出，老方海鲜门口永远排着队，顾家老宅的电话从早响到晚。
　　林深没有走。邓承川信誓旦旦的承担了新项目在深城的现场工作，让林深在汐洲把他的工作也接过去。
　　文化节还在继续，作为建筑设计方的代表，需要参加后续的几个论坛和采风活动。
　　“也不用总是换人飞来飞去，你自己飞来飞去就行了。”邓承川说。
　　文旅给林深安排了一间办公室，他每天早上从老宅走路过去，路过老街咖啡厅的时候，会买一杯美式。店员小苗不用他说就知道他要什么。
　　“林叔，今天还是美式？”
　　“嗯。”
　　小苗把咖啡递给他，大声说：“林总，您本人比照片好看。”引得旁边的游客一阵嘀咕。
　　林深愣了一下，小声说，“跟小青一样没正形。”
　　小苗笑弯了腰。
　　他推门出去，沿着石阶往下走。阳光很好，照在他深色的衬衫上，勾勒出肩膀的线条。他四十二岁了，身材保持得很好，不只是因为坚持跑步健身，还是常年在工地磨出来的，结实、匀称、不夸张。他有几根白发，增添了这个年龄独有的沉稳的味道。
　　刚才嘀咕的人里，有人偷拍他。照片发到网上，配文是：“满面风霜，温柔浅笑！林深本人好帅！”
　　评论区炸了。“啊啊啊！”“有少年感的中年男人，这谁能顶得住？”“这不是建筑师吗？怎么比明星还有型？”“他的眼睛里有故事。”“经历过那么多，还这么温柔，我哭了。”“请陆婉继续治愈他！在一起！”“别抢，大叔是我的。”
　　陆婉刷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正在旁边的画《汐洲夏日志》的第十幅。笑的喷了一口水，差点喷到画纸上。
　　她看了那张照片很久。他站在咖啡厅门口，手里拿着咖啡，阳光打在他脸上，他微微眯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她不自觉的嘴角上扬。
　　知意发来信息，“看这张照片，林叔好帅啊。妈咪威武。”
　　陆婉回复“好好考试，绩点绩点。”
　　知意回复了个鬼脸。
　　林深发消息来“咖啡店没看到你”。
　　“在宾馆，把前几张的文案和后期搞定。”
　　“好。”他想了想，她刚经历了一场网暴，要赶画稿。
　　林深离婚、单身、事业有成、在深城、资产丰厚，这些都是在小镇里最值钱的标签。再加上他本人情绪稳定、温和。
　　老街的商铺老板娘说“林总每次来买东西，都跟我说谢谢”。
　　咖啡厅的小苗说“他每次都喝美式不加糖，很自律”。
　　方晨说“林哥上次帮我调了一下直播的设备，比我自己搞得还清楚”。
　　这些话传来传去，林深的形象从一个“可怜的离异男人”变成了“完美钻石王老五”。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方晨的姑妈。
　　她住在隔壁镇，特意过来。到老宅的时候，林香兰正在院子里浇花。方晨姑妈拎着一兜土鸡蛋，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林大姐，忙着呢？”
　　林香兰抬头，认出是方晨的姑妈，放下水壶。“哟，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方晨姑妈把鸡蛋放在石桌上，拉着林香兰坐下，也不绕弯子。“林大姐，你家林深现在单身是吧？”
　　林香兰心里咯噔了一下，“是单身。怎么了？”
　　“我有个侄女，今年三十五，离异没孩子，在省城当会计，有房有车。”方晨姑妈掰着手指头数，“人长得也好，一米六五，白白净净的。配你家林深，我觉得挺合适。”
　　林香兰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方晨姑妈又接着说：“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乱点鸳鸯的人。我侄女条件真的不错，就是之前遇人不淑。林深也是离过婚的，两个人正好互相理解。”
　　“这个……”林香兰搓了搓手，“林深的事，我不太好多管。他自己的想法，我也不清楚。”
　　“那你帮我问问呗。加个微信，聊一聊又不吃亏。”方晨姑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电话号码和微信号，“大姐，你让林深加一下。成不成另说，交个朋友也好。”
　　林香兰接过纸条，不知道说什么好。方晨姑妈又聊了几句闲话，起身走了。
　　林香兰看着手里的纸条，叹了口气。
　　第二个来的是一个姓陈的大姐。陈大姐的女儿在深城医院当护士，今年二十六，未婚。
　　“我女儿照片你先看看。”陈大姐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一个姑娘穿着护士服，笑起来很甜，“我女儿工作稳定，性格也好，就是忙，没时间谈恋爱。你家林深，都在深城有个互相照应。咱也知根知底的。”
　　林香兰说：“你这年龄差距太大了，不一定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还能给林深再生一个，多好啊。”陈大姐不死心，“年轻人嘛，先加个微信聊一聊。”
　　林香兰又收了一张简历。
　　第三个是居委会的刘主任。
　　刘主任不是来介绍的，是来“牵线”的。她坐在老宅客厅里，喝着林香兰泡的茶，语重心长地说：“香兰啊，你家林深现在可是咱们汐洲的名人了。网上那些人说他帅，说他好，说他是钻石王老五。我就想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咱们汐洲也有不少好姑娘，何必要找外面的呢？”
　　林香兰端着茶杯，手微微发抖。“刘主任，林深的事，我真的做不了主。”
　　“你做不了主，你帮他参谋参谋总可以吧？”刘主任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夹着好几张照片和信息，“你看看，这些都是我们居委会登记的优秀单身女性。有小学老师、有银行职员、有镇政府公务员。年龄从三十到四十二都有。你看这张，这个姑娘三十二岁，研究生毕业，在镇政府工作，家里父母都是退休干部。”
　　林香兰看着那些照片和密密麻麻的字，觉得头有点晕。
　　“刘主任，真的不用了。林深他……他可能已经有……”
　　“有什么？”刘主任抬起头，眼睛一亮。
　　林香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没什么。我是说他可能暂时不想找。”
　　刘主任叹了口气，收起文件夹。“那也行。不过你帮我带句话给他，我们汐洲的好姑娘多的是，别只盯着外地人。”
　　林香兰连连点头，送走了刘主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半天没动。
　　念青从楼上下来，看到奶奶脸色不好。“奶奶，你怎么了？”
　　林香兰把手里的纸条和文件夹举了举，又放下。“都是来给你小叔介绍对象的。方晨姑妈、陈大姐、居委会刘主任……还有好几个打电话的。”
　　念青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笑了。“小叔现在成香饽饽了。”
　　“你还笑。你小叔他肯定不愿意。”
　　“还真是，”念青把纸条折好，放在茶几上。
　　过了两天，林香兰去菜市场买菜，又被人拦住了。
　　这次是老街东头的孙婆婆。孙婆婆今年七十多了，精神很好，腿脚也利索。她拉着林香兰的手，笑眯眯地说：“香兰啊，我跟你说个事。我外孙女今年二十八，在省城做平面设计。上次在手机上看到你家林深的照片，说好帅啊。我就想啊，两个孩子都是搞设计的，肯定有共同语言。要不你让林深加个微信？”
　　林香兰手里拎着菜，想了想，说：“孙婆婆，林深他已经有对象了。”
　　孙婆婆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听说？”
　　“还没公开，但确实有了。”
　　孙婆婆将信将疑地走了。
　　林香兰回到老宅，把菜放进厨房，坐在院子里喘了口气。念青跑过来，问：“奶奶，你今天怎么买菜买了这么久？”
　　“被人堵了。”林香兰擦了擦汗，“我跟孙婆婆说小叔有对象了。你别说漏嘴。”
　　念青眼睛一亮。“真的假的？”
　　“我被他们烦得受不了了。”林香兰叹了口气，“再这样下去，我都不敢出门了。”
　　晚饭的时候，念青憋不住了。“小叔，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有多少人来给你介绍对象？”
　　林深喝着汤，差一点呛到，抬头看了她一眼。“我？”
　　“方晨姑妈、居委会刘主任、孙婆婆，还有好多人。奶奶被烦得都不敢出门了。”念青气鼓鼓的，“还有人往门缝里塞征婚启事。”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姑妈，对不起，让你受累了。”
　　林香兰摆了摆手，“你自己也得考虑一下，总不能像你大哥那样。”
　　“下次有人再问，你就说我有对象了。”林深说完，低头继续吃饭。
　　念青瞪大了眼睛，“小叔，你有对象了？是谁？”
　　林深没抬头，笑笑没说话。
　　念青看着林深，又看着林香兰。
　　林香兰抿着嘴，嘴角动了一下。“我不猜。反正我为了减少麻烦，已经说你有对象了。”
　　林深抬头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顾念青失望的放下手里的饭碗。
　　林香兰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皂角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眼睛看着天，实际上什么都没看进去。
　　念青从屋里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放在她手边。
　　旺季客满，祖孙俩只给游客准备早餐和下午糖水，午饭和晚饭都不含了，人多忙不过来，倒是有了些许的清闲。
　　“奶奶，你想什么呢？”
　　林香兰没接话。她叹了口气，“你爸今天又不回来吃？”
　　“说是值班，明早才回。”念青在旁边坐下，“奶奶，你是不是担心我爸？”
　　林香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坐直了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这么多人踏破门槛给你小叔说媒，奶奶心里清楚，你小叔看不上，他不需要。”她把碗放下，看着念青，“但你说你爸，他可咋办？”
　　念青愣了一下。“你说英姿姐，据说以前上学的时候谈过一个，受了伤，从此以后就发誓单身，从来没找过，这次突然对我爸爸穷追猛打的，看上去挺认真的。”
　　“多大年纪了？”
　　“三十二。”
　　林香兰又叹了口气。“比你爸小那么多。人家年轻轻的，找个什么样的不行？算了，一时心热长久不了，你看看小杨。”
　　念青看着奶奶，想了想说：“奶奶，英姿姐不是那种随便的人。她在医院工作很认真，病人和同事都说她好。”
　　林香兰沉默了一会儿。“你爸呢？你爸怎么想的？”
　　念青低下头。“我不知道，他什么都不跟我说。”
　　林香兰又拿起了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他再耗下去，就真的老了。”
　　傍晚的时候，林深回来了。他推开门，看到姑妈和念青坐在院子里，气氛不太对，“怎么了？”
　　林香兰看了他一眼，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林深坐下来。
　　“你大哥的事。”林香兰直截了当，“那个程医生，你见过吗？”
　　林深点头。“见过。”
　　“她这下基层，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回去了。你大哥那个人，你知道的，他就算心里有事，也不会说。”林香兰的语气带着无奈，“我想请她来家里吃个饭，探探口风，你帮我想想办法请她来吃个饭。”
　　林深想了想。“姑妈，你想请就请。直接打电话给她就行。”
　　“我打电话？我以什么身份打？”林香兰瞪了他一眼。
　　林深笑了一下。“那让大哥请？”
　　“他要是肯请，我还用找你？”林香兰又瞪了他一眼。
　　林深想了想，忽然说：“姑妈，你不是说包鲅鱼饺子吗？正好请陆婉也来吃个饭。”
　　林香兰看着他，没反应过来。
　　林深继续说：“陆婉因为我受了委屈，单独请她她可能会拒绝。正好说为了程医生，听说程医生很想认识陆婉。这样程医生想都不想就会来。”
　　林香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这是帮你大哥，还是帮你自己？”
　　林深没说话，摸了摸后脑勺，笑了。
　　林香兰也笑了，“你啊。”
　　林深站起来“姑妈，你打电话给陆婉，我这边想办法让大哥跟程医生说。”
　　林香兰摇了摇头，拿起手机。翻到陆婉的号码，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会儿，拨了出去。林深坐在那里盯着林香兰。
　　电话响了四五声，陆婉接了。“林姨？”
　　“陆婉啊，你吃了吗？”
　　“正在吃饭。林姨，怎么了？”
　　“我想明晚包鲅鱼饺子，你明晚过来吃呗。”林香兰笑着说。
　　“我这在赶稿子，除了画还有很多文案。你们吃吧。”陆婉果然在保持距离，林香兰瞪了林深一眼。
　　“陆婉啊，阿姨也是有个不情之请，是想拉着你帮忙的。”
　　“帮什么您说。”
　　“主要是想让你帮我陪个人，医院那个程医生，就是跟顾淮有传闻那个，我怕人家不想来，她特别喜欢你，跟她说你在这里，她一定来。你看，我这…”
　　陆婉犹豫了一下，“林姨，没问题，明晚我过去。”
　　“哎呀，你看麻烦你了陆婉。我其实也想给你包鲅鱼饺子，上次就说了，想着正好。”林香兰怕陆婉觉得自己偏心。
　　“林姨，我知道的，谢谢您还惦记着，我明天早点过去帮您包饺子。”
　　挂了电话，林香兰看着林深。“还真是，陆婉生分了？”
　　“她不来？”林深疑惑。
　　“说到程医生来她才同意。你哥那边你去说，别搞砸了。”
　　林深高兴的站起来，“放心，我亲自去请。”跑着就去了医院。
　　林香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往厨房走“这一个个的。”
　　第二天下午，陆婉五点就到了，带着西瓜。
　　“哎呀，陆婉啊，这么重，让林深去买就行了。”林香兰赶紧接过来。
　　“我给小叔打电话。”顾念青兴奋的去打电话。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棉麻短袖衬衫，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画了淡妆。
　　林深回来看到了她。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对视了一眼。陆婉先移开目光，把切好的西瓜盘递给念青。
　　“你来啦！”林深打招呼。
　　“嗯，你下班了？”陆婉笑了笑，走进厨房。
　　林香兰正在调馅，回头看到她，笑开了花。“来来，我们开始包，小深你也来帮忙。”
　　“好，我洗个手。”
　　林香兰把一个新的围裙拿来，递给陆婉，“我去看看汤炖得怎么样了，你跟小深先包着。”
　　陆婉接过围裙，系上。林深把面揉好了，分成小剂子，
　　陆婉说“我来吧，你包的好看。”
　　陆婉开始擀皮。擀得很快，圆圆的，中间厚边上薄。
　　林深看了她一眼“擀得确实比我好。”
　　陆婉没接话。
　　林深动作熟练，褶子捏得匀。
　　念青端着一盘剥好的蒜进来，看到他们俩配合的样子，笑了一下，识相的又出去了。
　　俩人聊了一些文化节的事情，聊了夏日志，还有哪些地方可以当素材。
　　“抽个空我带你去小麦山。”林深说。
　　“好。”陆婉笑笑。
　　林深鼻子上不小心摸了面粉，陆婉指挥他擦。
　　林香兰一直在做菜，伸着耳朵偷偷听着，越听越觉得合适。时不时的转头看一眼，笑一下。
　　念青也没有过来掺合，专心民宿事宜。
　　饺子包了两盖帘，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陆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把窗户蒙上一层雾。
　　林深洗了手，走到陆婉跟前，站定，歪头往前弯腰，陆婉回避往后仰。
　　林深用左手扳住陆婉的右肩，右手拿着湿巾轻轻的帮陆婉把脸颊的面粉擦去。然后笑着看着她。
　　“我也有面粉？”陆婉耳朵有点温热，闪开两步远。
　　“嗯。现在可以了。”
　　念青端着盘子在后面姨母笑，转头跟林香兰努嘴眨眼。
　　程英姿到了。她穿了一件连衣裙，化了妆，头发放下来了，比在医院里多了几分柔和。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进来的时候有些拘谨。
　　“林阿姨好。”她把蛋糕递给林香兰，“我不知道您喜欢吃什么，就买了个蛋糕。”
　　林香兰接过蛋糕，笑着说：“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快坐快坐。”
　　程英姿坐下，看到陆婉，兴奋的说“陆老师？终于见到你了。林总说你在，我激动了一天。”
　　“程医生您好！早就听过你，幸会。”陆婉笑了笑，“你坐，饺子马上好。”
　　程英姿点了点头，坐在沙发上。她环顾四周，她在找顾淮。自己回去宿舍换衣服，他以为顾淮先回来了。
　　林深端着一盘菜出来，放在桌上。他看到程英姿，点了点头。“程医生。”
　　“林总好。”程英姿站起来。
　　“不用客气，叫林深就可以。坐。”
　　林深转身又进了厨房。程英姿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陆婉，嘴角动了一下，“啊啊啊磕到了”小声的嘀咕着。
　　六点二十，顾淮推门进来了。
　　他头发有些乱，脸上的疲惫很明显。他换鞋的时候，看到客厅里坐着的人，脚步顿了一下。
　　“爸，你回来了。”念青跑过去，帮他把拖鞋摆好。
　　顾淮换好鞋，走进客厅。他看了程英姿一眼，点了下头。
　　“顾院长。”程英姿站起来，声音比平时轻。
　　“坐。”顾淮说完，去洗手了。
　　程英姿坐下来，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
　　桌上摆满了菜。鲅鱼饺子、清蒸鲳鱼、白灼虾、红烧排骨、蒜蓉青菜，还有堆蒸海鲜。林香兰，顾淮坐在她右边，林深坐在她左边。陆婉坐在林深旁边。程英姿坐在顾淮旁边，林香兰对面是念青。
　　“来，吃饭吃饭。”林香兰举起杯子，“今天包了鲅鱼饺子，请大家来吃。”
　　她看了一眼程英姿，又看了一眼陆婉。
　　陆婉低头喝汤。林深给她夹了一只虾，放在她碗边的碟子里。她没说话，吃了。
　　程英姿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夸：“林阿姨，这个饺子真好吃，鲜得很。”
　　“喜欢就多吃点。”林香兰给她又夹了两个，“你一个人在汐洲，吃饭也不方便。以后常来。”
　　程英姿点头，“谢谢林阿姨。”
　　顾淮一直没说话。他吃得很慢，夹菜只夹面前的。念青看着他，急得直想踢人。但桌下踢不到，她只能拿眼神使劲暗示顾淮。
　　林深开口了，“程医生，在汐洲还要待多久？”
　　“八月底结束。”程英姿放下筷子，认真回答。
　　“然后呢？回省城？”
　　“嗯。回省城医院。”
　　“之后还来吗？”念青问。
　　程英姿看了顾淮一眼，“如果需要，会来。如果不需要……”她顿了顿。
　　桌上安静了一瞬。
　　顾淮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把菜放进碗里。
　　林香兰看着顾淮，又看着程英姿，嘴角动了一下。“程医生，喜欢汐洲么？”
　　“喜欢，很喜欢。就是不知道汐洲喜不喜欢我。”程英姿看了眼顾淮。
　　“那肯定是喜欢的，我们汐洲喜欢程医生，喜欢陆画家。”念青念念有词。
　　“对，那肯定喜欢。”林香兰说。
　　林深在桌下碰了一下陆婉的脚。陆婉看了他一眼，他面无表情，但眼睛里有笑意。陆婉把脚缩回去了。
　　“程医生，多吃点菜。”顾淮终于说了句话。
　　“好。”程英姿嘴角压不住。
　　“陆老师，鲅鱼水饺，还习惯么？”顾淮突然又说，似乎怕有失公平。
　　“很好吃。”陆婉点头。
　　饭后，念青收碗，陆婉帮忙。林香兰坐在沙发上，和程英姿聊天。林深也在厨房帮忙。仨人时不时的探头看看客厅，对笑。似乎因为八卦，陆婉都放松了很多。念青转头看着小叔，他嘴角就没下来过，哪怕是低着头刷碗的时候。
　　顾淮坐在沙发上，一直没有说话。
　　林香兰说去看看厨房。
　　程英姿坐过来，“顾院长。”
　　“嗯。”
　　程英姿沉默了一会儿。“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来？”
　　顾淮抬起头，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想来看看你成长的地方。”程英姿的声音很轻。
　　顾淮没说话，他站起来，去给茶壶添热水。
　　程英姿坐在那里，看着顾淮的背影，有些落寞。
　　陆婉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水果。她看到程英姿的表情，走过去把水果放在茶几上。
　　“吃水果。”她说。
　　程英姿笑了一下，“陆老师，林总是不是在追你？”
　　陆婉愣了一下“没有。”
　　“我怎么看着，他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呢？”
　　“不会，他看什么都那样。”
　　程英姿笑了。
　　晚上九点多，程英姿说要走了。
　　“顾淮送送程医生。”林香兰说，“程医生常来啊。”
　　程英姿笑着说“好。”
　　他们俩一起走出院子。念青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
　　“奶奶，你说我爸能不能开窍？”
　　“难说。”林香兰转身回屋。
　　院子里剩下林深和陆婉。
　　“感觉你刻意跟我保持距离。”
　　陆婉低下头。“没有，只是……”
　　“只是什么？”
　　陆婉没说出来，她站了一会儿，说：“我回去了。明天还要画画。”
　　“我送你。”
　　“不用，会被误会的。”
　　“只是怕误会？”
　　陆婉不回应。
　　林深跟着她走出了院子。老街的灯已经亮了，黄黄的，照在青石板路上。两个人并肩走着，没有说话。
　　路上果然遇到好多熟人，“林总？这是？”“陆老师？你们散步啊。”
　　“姑妈请陆老师吃饭。”“对，送她回去。”
　　到了宾馆门口，陆婉停下来。“到了。”
　　“嗯。”
　　“你回去吧。”
　　“看着你进去。”
　　陆婉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深还站在那里，月光和路灯的光混在一起，打在他身上。她心底有些触动。
　　林深笑了一下，“晚安。”
　　“晚安。”陆婉转身进去了。
　　林深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在老街的石板路上。月亮很高，星星很少。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他走得很慢。

　　【陆婉日记】
　　6月30日，晴。
　　晚安。

　　【林深日志】
　　6月30日。晴。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