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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接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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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第一个星期,宋南声确定了一件事。
有人在跟踪他。
这个想法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他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口袋里没几个钱,长得也不算——好吧,长得是有点招眼,但也不至于被人跟踪吧?
但事实摆在眼前。
周一早晨,他从宿舍楼出来去食堂。走到半路,余光扫到身后有一个穿深色外套的身影。他没在意,继续走。进了食堂,排了五分钟的队,买了两个包子一碗粥,找了个角落坐下。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食堂门口。
傅晏辞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没有在看他——至少看起来没有。他的目光落在食堂的某个方向,表情冷淡,像是在等什么人。
宋南声低下头,咬了一口包子。
巧合。他想。
周二下午,他从实验楼出来,去图书馆还书。走到教学楼B栋和图书馆之间那条梧桐道上的时候,他总觉得背后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梧桐树,落叶,三三两两的学生。没有人特别注意他。
他继续走。进了图书馆,上到四楼,走向靠窗的老位置。坐下之前,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整个楼层。
斜后方隔了两排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卫衣的男生。
傅晏辞。
他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书,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坐姿很正,脊背挺得笔直,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宋南声皱了皱眉。
又来了。
他坐下来,把书翻开。但今天他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那几个字在眼前晃来晃去,就是进不了脑子。他心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这个人怎么总在这儿?
图书馆这么大。学校这么大。为什么他走到哪儿都能看到这个人?
他觉得自己可能太敏感了。也许傅晏辞本来就常去这些地方。也许他只是没注意到而已,现在注意到了,就觉得到处都是。
是这样吗?
宋南声不确定。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课本上。十分钟后,他终于读进去了。那道目光没有出现——或者说,他决定不去感受它了。
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身后隔了两排的位置,傅晏辞放下了笔。
他在看宋南声的背影。
确切地说,他在看宋南声的后脑勺。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发尾搭在衣领上,随着低头的动作露出一小截后脖颈。那一小截皮肤白得像瓷器,上面有细小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傅晏辞看了很久。久到他的咖啡凉了,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色变成了深灰色,久到图书馆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
宋南声还完书,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拿起书包往外走。经过傅晏辞那排座位的时候,他克制住了自己回头看的冲动。
不能回头。回头就输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输了”这个念头。又不是比赛,又不是打仗。但他就是不想让傅晏辞觉得他在意——因为他不应该在意的。
他不在意。
真的不在意。
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宋南声缩了缩脖子,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戴上。
他走了大概五十米,听到了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就是正常走路的声音,不疾不徐,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宋南声没有回头。
他继续走。穿过梧桐道,路过教学楼B栋,经过那棵歪脖子槐树。身后那个脚步声一直跟着,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大概二十米的距离。
宋南声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
他放慢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放慢了。
宋南声猛地停下来,转过身。
身后二十米的地方,傅晏辞站在路灯下。
他穿着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拿着那杯早就凉了的咖啡——宋南声注意到,他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手里就有这杯咖啡,现在还在。
两个人对视了。
路灯的光昏黄,把傅晏辞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看得很清楚——深不见底,像两口井。
宋南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为什么跟着我”,比如“你到底想干什么”。
但话到嘴边,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紧。
“……你有事吗?”他问。
傅晏辞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在原地,看着宋南声,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没有。”他说。
宋南声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没有事?没有事你跟着我干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你从图书馆出来就一直走在我后面。”
傅晏辞没有否认。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揭穿后的慌张。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表情里带着一种让人火大的无辜。
“这条路不只是你一个人能走吧?”他说。
宋南声无话可说。
确实。从图书馆回宿舍,最近的路就是走梧桐道、经过B栋、从那棵歪脖子槐树旁边绕过去。谁都可以走。他不能因为傅晏辞和他走同一条路就说人家跟踪他。
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图书馆,食堂,奶茶店,教学楼。这个人就像他的影子一样,无处不在。
宋南声盯着傅晏辞看了两秒,试图从那张冷淡的脸上找到什么破绽。但他什么都没找到。傅晏辞的表情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随便你。”宋南声最终只挤出这三个字,转过身继续走。
身后那个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不远不近。二十米。
宋南声咬了咬牙,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把音量调到最大。歌声把外界的一切都淹没了——包括那个脚步声。
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
他能感觉到。
那道视线落在他的后背上,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不像以往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粘腻。是一种更直接的东西,像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不轻不重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宋南声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但他走得比平时快了很多。手心有一层薄汗,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了攥。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走得急。
宋南声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们都在。
程砚白在打游戏,林晓远窝在床上看动漫,赵一鸣在阳台上打电话。一切都很正常,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他走到自己的桌前,把书包放下,坐在椅子上。
“你怎么了?”程砚白从游戏里分出一丝注意力,瞥了他一眼,“脸色不太好啊。”
“有吗?”宋南声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有点凉。
“是不是被人堵了?”赵一鸣从阳台进来,嗓门大得像开了扩音,“哪个不长眼的又来找你?”
“没有。”宋南声拿起睡衣,“我去洗澡。”
林晓远从动漫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宋南声的背影。他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宋南声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傅晏辞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那杯凉透了的咖啡,说“没有”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找到一个勉强沾边的词——侵略性。
安静的、更耐心的。像水,一点一点地渗进来,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湿了一片。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习惯了被人看,但那些目光都是软的、黏的,他可以像甩掉一块口香糖一样甩掉。傅晏辞的目光不一样。它硬。像钉子。
宋南声关掉水,用力擦了擦头发,好像这样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擦掉。
洗完澡出来,程砚白已经打完一局游戏了,正躺在床上刷手机。他看到宋南声,忽然说了一句:“诶,你知不知道傅晏辞最近好像老在B栋?”
宋南声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
“……嗯?”
“就是法学院那个傅晏辞啊,”程砚白翻了个身,面朝他,“我上次在B栋三楼看到他了,他还跟我打招呼来着。”
“他跟你说什么了?”
“就问路,问实验楼怎么走。”程砚白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奇怪,“不过他在这个学校三年了,还能不知道实验楼在哪儿?”
赵一鸣从床上探出头:“谁?傅晏辞?就那个论坛上天天被人发的?”
“对,就他。”
“长得跟明星似的那个人?”赵一鸣想了想,“他跑B栋干嘛来了?”
“不知道。”程砚白说。
林晓远的声音从被窝里闷闷地传出来:“B栋三楼最近新开了一个自习室,可能图清静。”
“你怎么知道?”程砚白问。
“学校公众号发的。”林晓远翻了个身,“你们都不看公众号的吗。”
几个人讨论了几句就转移了话题。只有宋南声还停留在那个问题上。
B栋三楼。宋南声的实验课在B栋四楼。
傅晏辞出现在B栋三楼的那天,宋南声在四楼做实验。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他不想知道。
“睡了。”他说,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灯关了。
宿舍陷入黑暗。
程砚白很快打起了小呼噜,赵一鸣翻了个身把被子裹成了一团,林晓远手机屏幕的光从床帘缝隙里漏出来,过了一会儿也灭了。
宋南声盯着上铺的床板。
他闭上眼,那双眼睛就浮出来。深不见底,像两口井。井水里映着他的影子。
他睁开眼。
再闭上,又来了。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
不是怕。他告诉自己。
但那个人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同一时间,男生宿舍7号楼,四楼。
傅晏辞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英文判例集。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把他的侧脸照得像一幅油画。
林弛已经睡了,对面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傅晏辞没有在看书。
他盯着台灯底座上放着的那个东西——一个白色的纸杯,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三分糖,少冰”五个字。
字迹已经淡了一些。马克笔的墨水会随着时间挥发,这是不可避免的。他在网上查过,说用酒精喷雾可以定色,但他没有试。他不想改变这个杯子的任何状态。
它本来是什么样的,就应该是什么样的。
就像宋南声。
傅晏辞把杯子拿起来,转了一圈。纸杯的内壁还残留着咖啡渍,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痕迹。杯口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齿痕——不是他的。他喝咖啡的时候不会咬杯子。
是宋南声的。
这个杯子在成为“傅晏辞保留的物品”之前,是宋南声每天要经手上百个的普通纸杯。宋南声从一摞杯子里抽出一个,用马克笔在上面写字,然后倒进奶茶,封口,递给客人。
客人喝完,杯子就应该被扔掉。
但傅晏辞把它留下了。
他只知道,这个杯子让他觉得离宋南声近了一点。不是物理上的距离——物理上他们已经足够近了,近到他的手指可以碰到宋南声的手背。
是心理上的距离。
他和宋南声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宋南声不知道他的名字,不记得他的脸,不在意他的存在。而他知道宋南声的一切——他的课表、他的兼职时间、他爱看的书、他喝奶茶的口味。
这种不对等让他感到一种隐秘的满足,也让他感到一种更隐秘的不安。
他想让这种不对等消失。想让宋南声知道他的存在,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正在被注视。
傅晏辞把杯子放回书架上,拿起手机。相册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今天下午拍的——宋南声在奶茶店做奶茶,侧脸对着镜头,睫毛很翘,下嘴唇微微嘟起,正在专心致志地称量糖浆的分量。
这张照片是他用手机的长焦镜头拍的。距离很远,像素不高,放大之后能看到噪点。
但他不在乎。
他有这张照片。
他有宋南声的课表截图、有宋南声打工的时间表、有宋南声借书的历史记录——这些都是在校园系统的公开信息里查到的,不涉及任何隐私侵犯。如果被问到,他可以说出每一份信息的合法来源。
但没有人会问。
因为没有人知道。
傅晏辞关掉手机,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在想一件事——什么时候,他可以和宋南声说上话。不是那种“您的好了”“谢谢”之类的客套话,是真的说话。是他可以说出自己的名字,可以听到宋南声叫他的名字。
他想听到宋南声的声音说出“傅晏辞”三个字。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攥住了被子边缘。
快了。
他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自然的、不刻意的、让宋南声无法拒绝的时机。
宋南声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那个法学院的人最近总出现在他附近,看他的眼神让人发慌。
不是怕。但比怕更难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