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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平行线 ...

  •   九月的最后一周,天气终于开始转凉了。

      校园里的栾树开了花,细碎的黄花落了一地,走在上面像踩着一层软绵绵的地毯。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甜味,说不清是花香还是别的什么。

      宋南声的生活没有什么变化。上课,实验,图书馆,奶茶店兼职。四点一线,单调得像钟摆。

      他很满意这种单调。

      程砚白说他过得像苦行僧,他说这叫稳定。程砚白又说你是不是打算大学四年都不谈恋爱,他说对。程砚白就叹气,说暴殄天物,你长这张脸不谈恋爱简直是暴殄天物。

      宋南声不理他,把脸埋进《分子生物学》里。

      每次他走在校园里,总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好奇的,打量的,蠢蠢欲动的。有时候是女生,有时候是男生,大部分时候他假装不知道,实在烦了就戴耳机。

      耳机是他的护身符。

      只要戴上耳机,世界就跟他没关系了。

      周四下午的实验课结束得比平时早。

      宋南声收拾好东西,跟程砚白说了一声,决定去图书馆待一会儿。最近在看的那本《看不见的城市》还没看完,卡尔维诺写城市写得太美了,每个字都想含在嘴里慢慢化开。

      他习惯性地走向四楼靠窗的老位置。

      坐下的时候,他余光扫到斜后方坐了一个人。黑色外套,低着头看书,没抬头。

      宋南声没在意,把书翻开。

      读了两页,他发现一个问题。

      有人在看他。

      又是那种感觉——不是随意的一瞥,是持续的、像钉子一样钉在身上的目光。不轻佻,不试探,只是看,安静地、坦坦荡荡地看。

      宋南声皱了皱眉。

      他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最近几天,他总觉得自己被盯着。上课的时候、去食堂的路上、在奶茶店打工的时候——那道目光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但他每次回头,都找不到来源。

      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今天不是错觉。

      他猛地回过头。

      斜后方隔了两排的位置,坐着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生。那个男生的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书,手里拿着一支笔,看起来是在看书。

      但他在看宋南声。

      两个人的视线撞上了。

      宋南声认出了那张脸。

      傅晏辞。

      论坛上的红人。法学院的天之骄子。

      这一次,宋南声多看了他一眼。

      他注意到傅晏辞的面部线条比照片里更冷更硬,眉骨的弧度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确,眼窝很深,瞳色几乎和瞳孔融为一体,所以看人的时候显得格外深邃。

      傅晏辞没有躲。

      他就那样看着宋南声,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像在看一个物体、一个现象,而不是一个人。

      宋南声被这个眼神看得愣了一下。

      这道目光和他以前遇到过的所有目光都不一样。没有试探,没有欲望,没有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黏腻感。它就只是……在看他。

      宋南声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单纯的、百分之百的向内心发出“这人怎么回事”的疑问。

      他率先移开了目光。

      转回头之后,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在脑子里快速搜索了一遍——他和傅晏辞说过话吗?

      宋南声不是那种会纠结一件事很久的人。想不通的事就不想了,跟他没关系的人就不管了。他很快把注意力拉回书上,强迫自己读进去。

      五分钟后,他发现那道目光消失了。

      他没有再回头确认。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回头的那一瞬间,傅晏辞的目光发生了变化。

      很细微的变化。他的眼睑微微低垂了一点,嘴角动了动,幅度小到几乎不存在。

      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大概会说“他好像笑了一下”。

      但没有人看着。

      图书馆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吹动栾树的花,细碎的金黄从枝头飘落,在阳光里旋转、翻滚、慢慢落到地上。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像两条平行线。

      宋南声不知道傅晏辞的存在。或者说,他知道有这个人,但这个人对他来说只是论坛上的一个名字、一张照片、一个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

      傅晏辞知道宋南声的存在。太知道了。

      他开始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不对劲。

      不是因为看宋南声这件事本身有什么问题——看一个人确实不犯法。而是他发现自己看宋南声的频率越来越高了,高到已经开始影响他的日常生活。

      他会在去上课的路上绕道经过生工学院的教学楼,只为了看一眼宋南声有没有从那扇门里走出来。他会在周二周四的下午准时出现在B栋三楼的自习室,因为楼上有宋南声的实验课。他会在宋南声打工的时间段去奶茶店——虽然他不喝奶茶,但偶尔会买一杯美式,坐在角落里喝完再走。

      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很正常。普通大学生都会做的事——绕个路、换个自习室、买杯咖啡。

      但当这些事都指向同一个人,就变得不正常了。

      傅晏辞很清楚这一点。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的室友林弛是第一个发现端倪的人。

      “你最近是不是老去B栋?”某天晚上,林弛躺在床上刷手机,忽然问了一句。

      傅晏辞正在看一本英文判例集,头都没抬:“嗯,那边自习室安静。”

      “你不是一直在图书馆四楼吗?”

      “换地方了。”

      林弛“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过了几分钟,他又开口了:“你今天下午是不是又去了那个奶茶店?”

      “买咖啡。”

      “你以前不是只喝手冲吗?什么时候开始喝奶茶店的咖啡了?”

      傅晏辞翻了一页书,语气很平:“方便。”

      林弛沉默了两秒。他是傅晏辞在法学院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认识三年了,足够让他分辨出傅晏辞的哪些话是真的、哪些话是敷衍。

      今天是敷衍。

      但他没有拆穿。

      “行吧,”林弛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睡了。”

      “嗯。”

      灯关了,宿舍陷入黑暗。

      傅晏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知道林弛起了疑心。林弛是个聪明人,他跟自己相处了三年,见过他拒绝过无数人——林知夏、姜茶、还有那些连名字都记不住的追求者。他从来没见过傅晏辞对谁这么上心。

      “上心”这个词不对。傅晏辞对什么都不上心,包括学业——他不是“上心”才成绩好的,是脑子好使。真正让他上心的事,一只手数得过来。

      宋南声算是其中一件。

      不对。

      宋南声不是“其中一件”。宋南声是唯一一件。

      傅晏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想起今天在图书馆里,宋南声回头看他那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不解。

      宋南声看他的眼神,和看其他陌生人没什么区别。不特别讨厌,也不特别喜欢,就是普通地看了一眼。

      这让傅晏辞松了一口气。

      同时也让他有点失落。

      他想让宋南声记住他。不是以“论坛上那个红人”的方式记住,而是以“傅晏辞”的方式记住。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不知道怎么接近一个人,不知道怎么说第一句话,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对方不觉得他烦。他所有的社交经验都来自课堂和实习——那套逻辑用在陌生人身上是有效的,但用在宋南声身上,他觉得不对。

      他不想用“法学院高材生”的身份接近宋南声。

      他不想让宋南声觉得他是在“展示”什么。

      他想让宋南声看到他本人。

      但这个“本人”是什么样子的呢?傅晏辞自己都不确定。他只知道,在宋南声面前,他不想戴面具。

      这些念头在傅晏辞脑子里转了很久,一直转到凌晨一点多,他才慢慢睡着。

      梦里的宋南声穿着一件白色T恤,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书。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傅晏辞站在他身后,想叫他,但张不开嘴。

      宋南声没有回头。

      周六,宋南声不用上课,但要去奶茶店上班。

      上午十点到下午六点,整整八个小时。他站在柜台后面,做奶茶、收银、洗器具、倒垃圾,忙得脚不沾地。

      下午三点左右,店里进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戴眼镜的男生,笑眯眯的,一进来就喊“来一杯珍珠奶茶,多糖多冰”。另一个是……

      宋南声抬起头。

      傅晏辞。

      黑色外套,白T恤,深色长裤。站在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旁边,高出半个头,像一个沉默的背景板。

      他没有看宋南声。至少看起来没有。他站在柜台前,目光落在菜单板上,好像在研究今天喝什么。

      “你呢?”戴眼镜的男生——应该是他朋友——问他。

      “美式。”傅晏辞说。

      “你不是只喝手冲吗?”林驰仿佛失忆般再次发问

      “今天想喝。”

      戴眼镜的男生看了他一眼,但没再多说。

      宋南声给他们做了单子。珍珠奶茶多糖多冰,美式热的不加糖不加奶。他把两杯饮料放在柜台上,说:“您的好了。”

      戴眼镜的男生拿走了珍珠奶茶。傅晏辞伸手拿美式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宋南声的手背。

      轻微的触碰。

      傅晏辞的手指是凉的,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碰到宋南声手背的时候,停留了大概零点几秒——短到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

      傅晏辞在碰到他的那一瞬间,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像是被烫到了。

      宋南声抬起头,看了傅晏辞一眼。

      傅晏辞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拿起那杯美式,转身走了。步伐很稳,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宋南声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这人真的不对劲。

      “你怎么了?”程砚白偶尔也会过来,凑过来问他。

      “没事。”宋南声收回目光,“刚才那个人,你认识吗?”

      “哪个?”

      “高的那个。”

      “傅晏辞啊?你不是看过论坛的帖子吗,法学院的,帅吧?”程砚白挤了挤眼睛,“怎么,你对他有兴趣?”

      “没有。”宋南声的语气很平,“就是觉得他有点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

      宋南声想了想,说不上来。

      他总不能说“这个人每次看我都不带躲的”。

      “算了,”他低下头,继续做下一杯奶茶,“没事。”

      程砚白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再追问。

      六点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宋南声换下工作服,把围裙叠好放进柜子里,拿了手机和耳机往外走。程砚白今天和他搭班,两个人一起走出奶茶店。

      “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快点走,不然没了。”程砚白拉着他的袖子往前跑。

      宋南声被他拖着跑了两步,耳机差点掉下来。他手忙脚乱地塞好耳机,刚想说什么,余光扫到奶茶店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黑色外套。长腿交叠。手里拿着一杯已经空了的咖啡杯。

      傅晏辞。

      他还在这里。

      三个小时前他就买好了咖啡,现在咖啡喝完了,人还没走。

      程砚白没注意到他,拽着宋南声跑远了。宋南声被拽着跑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

      傅晏辞坐在长椅上,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没有看宋南声——至少这一次没有。他低着头,手里的空咖啡杯被风吹得微微转动。

      宋南声收回了目光。

      他告诉自己这不关他的事。傅晏辞为什么在那坐着,坐了多久,是不是在等什么人——这些都和他没关系。

      但他心里还是生出了一个疑问。

      这个人,为什么总出现在他附近?

      不是一次两次了。图书馆、教学楼、奶茶店——宋南声开始觉得,这不是巧合。

      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停留了两秒钟。

      宋南声摇了摇头,把耳机音量调大了一格。

      粤语歌盖住了外面的世界。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过头的那一瞬间,长椅上的傅晏辞抬起了头。

      他看着宋南声跑远的背影,看着他在路灯下被拉长的影子,看着他消失在食堂门口。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空杯子。

      杯壁上用马克笔写着一行小字:

      “三分糖,少冰。”

      不是写给他的。是宋南声做奶茶的时候,顺手写在杯壁上的配方备注。

      傅晏辞没有把这个杯子扔掉。

      他把杯子带回了宿舍,放在桌上。林弛路过的时候看到了,问他:“你不是不喝奶茶吗?这杯子哪来的?”

      傅晏辞说:“美式的杯子。”

      “美式的杯子你留着干嘛?”

      傅晏辞没有回答。

      林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杯子。杯子很普通,就是奶茶店通用的那种白色纸杯,上面印着logo。唯一特殊的地方是杯壁上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字迹不算好看,笔画有点飘。

      林弛没有追问。他认识傅晏辞三年了,知道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如果他把一个纸杯留了下来,那一定有什么原因。

      只是那个原因,傅晏辞不想说。

      “我出去买饭,你要带吗?”林弛问。

      “不用。”

      林弛关上门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傅晏辞一个人。

      他拿起那个杯子,看着上面的字。宋南声写的“三分糖,少冰”五个字,笔画很轻,像是怕用力了会戳破杯壁一样。

      傅晏辞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

      字迹已经干了,摸起来没有凸起的感觉,但他还是摸了很久。

      然后他把杯子放在了书架上。

      和那本英文判例集并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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