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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名字 周五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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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宋南声在奶茶店当班。
店里人不多,程砚白在擦桌子,他在柜台后面补物料。珍珠煮好了,茶汤滤好了,糖浆的瓶子快见底了,他蹲在地上从柜子里往外搬一箱新的。
门上的风铃响了。
“欢迎光临。”他头也没抬。
“一杯乌龙奶茶,三分糖,少冰。”
宋南声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
傅晏辞站在柜台前。
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比前几天短了一点,像是刚剪过。
宋南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做奶茶。
三分糖,少冰。他做得很熟练,倒茶、加糖、加奶、搅拌、封口,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他把奶茶放在柜台上。
“您的好了。”
傅晏辞没有马上拿。他站在柜台前,看了看那杯奶茶,又看了看宋南声。
“你叫什么名字?”
宋南声以为傅晏辞拿了奶茶就会走,像之前几次一样。
“我叫傅晏辞。”对方先说了自己的名字,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宋南声看着他。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有点不太想回答——这人明明在图书馆叫过他,现在装什么不认识?但他又觉得没必要在这种事上较劲。
“……宋南声。”
“宋南声。”傅晏辞重复了一遍。
他念得很慢。
宋南声垂下眼,把封口膜压紧了一点。他不喜欢别人用这种语气念他的名字,像在尝味道似的。
“慢用。”他说,语气比刚才冷了一点。
但傅晏辞好像没注意到。他拿起那杯奶茶,站在柜台边上,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
“三分糖刚好。”他说。
宋南声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人上次喝的是美式,苦得要命的那种,现在居然跑来喝奶茶。
“你上次喝的美式。”他说。
傅晏辞看了他一眼:“你记得?”
宋南声后悔开口了。
“客人点的什么我都会记得。”他说,语气尽量平淡,“工作需要。”
傅晏辞没说什么,端着奶茶走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
程砚白从擦桌子的地方凑过来:“他专门来问你名字的?”
“不知道。”宋南声低头继续忙活。
程砚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口,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回去擦桌子了。
宋南声蹲在地上搬糖浆。他有点烦自己刚才多嘴。什么“你上次喝的美式”,这句话说出来,像他专门记了傅晏辞的订单似的。他明明没有。他真的只是记性好,谁点什么他都记得。
半个小时后,程砚白去后厨洗抹布了,店里只剩宋南声一个人。
门上的风铃又响了。
他抬头,看到傅晏辞又进来了。
手里的那杯奶茶已经喝完了,空杯子握在手里。
宋南声看了看墙上的钟。距离他上次离开,过去了不到四十分钟。
“忘东西了?”他问。
“没有。”
傅晏辞把空杯子放在柜台上,推到宋南声面前。
“你扔吧。”
宋南声低头看了看那个杯子。杯壁上有他的笔迹。垃圾桶就在门口,走两步就到,这人非得拿回来让他扔?
他接过杯子,转身扔进了身后的垃圾桶。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塑料桶盖啪地一声扣上了。
“还有事吗?”他问。
“你几点下班?”
宋南声皱了皱眉。
“六点。”
“知道了。”
傅晏辞转身走了。
宋南声看着那扇晃动的玻璃门,眉头没松开。他不太高兴。他不喜欢别人打乱他的节奏,更不喜欢一个陌生人跑来问东问西,好像有权利知道他的日程似的。
六点整,宋南声换下工作围裙,拿了手机和耳机往外走。
程砚白换了衣服跟在他后面。
“今天食堂吃什么?别又是那个炒茄子……”
他话说到一半停了。
宋南声也停了。
奶茶店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黑色毛衣,长腿交叠,手里什么都没有,就那样坐着。
傅晏辞。
他看到宋南声出来,从长椅上站起来。
程砚白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
宋南声站在原地,看着他。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他有点不高兴了。
不是那种会发火的不高兴。是那种——心里堵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至于。他的不高兴是温的,像一杯放久了的热茶,不烫手,但你知道它本来应该是热的。
“你怎么还在这儿?”他问。语气比平时平,平到几乎听不出情绪。
“等你。”
程砚白的O型嘴更圆了。
“等我干什么?”
“一起走。”
宋南声看着傅晏辞。这人说“一起走”的时候,表情和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他想说“不顺路”。但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根本不知道傅晏辞的宿舍在哪。万一真的顺路呢?他不能因为自己不高兴就乱说话。
“……走吧。”他说。
程砚白在旁边张了张嘴,宋南声已经迈步走了,他赶紧跟上去。
三个人沿着梧桐道走。
宋南声走中间,左边是程砚白,右边是傅晏辞。
程砚白试图打破沉默。
“那个,傅……学长?”
“叫我傅晏辞就行。”
“哦,傅晏辞。你是法学院的吧?”
“嗯。”
“大三?”
“嗯。”
“你以前来过B栋吗?我最近好像经常在那边看到你。”
傅晏辞没有马上回答。他侧头看了一眼宋南声。
宋南声没看他,眼睛盯着正前方,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另一只耳机在口袋里,没戴。
“最近有模拟法庭的案子,在B栋借了会议室。”傅晏辞说。
“哦——原来是这样。”程砚白恍然大悟。
宋南声没说话。B栋有没有会议室他不知道,但这跟他没关系。
“你平时都这个点下班?”傅晏辞问。
宋南声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人又在问。
“嗯。”他说。
“一周几次?”
“三次。”
“周几?”
宋南声想了想。这些信息不算隐私,说了也没什么。而且如果不说,这人可能还会继续问。
“周一、周三、周五。”
傅晏辞点了点头。
“你们宿舍在5号楼?”他又问。
宋南声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傅晏辞。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表情比平时冷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的?”
傅晏辞看着他的表情,顿了一下。
“上次在图书馆门口遇到你,你往这个方向走的。”他说,“这个方向只有5号楼和6号楼,6号楼是女生宿舍。”
宋南声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温吞吞的不高兴咽了下去。
“5号楼。”他说,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傅晏辞说:“我宿舍在7号楼。”
“那不顺路。”程砚白说。
“我知道。”
“那你还——”
“随便走走。”
程砚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宋南声。宋南声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他就也没再问了。
三个人走到5号楼门口的时候,宋南声停下来。
“到了。”
傅晏辞看了看5号楼的门口,又看了看宋南声。
“嗯。”
宋南声转身要走。
“宋南声。”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傅晏辞站在原地,路灯落在他身上。
“明天见。”
宋南声想了想,明天是周六,他确实要上班。
“嗯。”他说。
“明天几点上班?”
“上午十点到下午六点。”
“好。”
傅晏辞站在原地看着他。
宋南声等了一秒,觉得这个人应该没话要说了,转身进了宿舍楼。
电梯里,程砚白终于憋不住了。
“南声,他是不是——”
“不认识。”宋南声打断他。
“我就是问问……”
“没什么好问的。”宋南声靠在电梯壁上,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
傅晏辞今天做了很多奇怪的事。来买奶茶、问名字、回来还杯子、问下班时间、在门口等、送他回宿舍、问宿舍楼、说明天见。
每件事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宋南声觉得自己的生活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算打扰,就是碰了一下。
但他没办法对傅晏辞生气。那个人说“一起走”的时候,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到你如果拒绝,反而显得你小题大做。宋南声在拒绝人这件事上向来很干脆——“我不喜欢男生”“对不起”“请让一下”——干脆到别人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但傅晏辞没有给他递那种话头。傅晏辞没有说“我喜欢你”,没有说“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甚至连“交个朋友”都没说。他就是出现在那里,然后说“一起走”。
宋南声总不能说“我不和你一起走,因为你是男的”吧?那太蠢了。
所以他只能走。
电梯到了4楼。他走进宿舍,林晓远窝在床上看动漫,赵一鸣在阳台上收衣服。
“回来了?”赵一鸣抱着一堆衣服从阳台进来,“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我给你带了。”
“谢了。”宋南声坐在桌前,打开那盒糖醋排骨。
程砚白跟在他后面进来,在宿舍里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没忍住,拉了一把椅子坐到林晓远床边。
“晓远。”他压低声音。
林晓远从动漫里分出一丝注意力:“嗯?”
“今天傅晏辞来南声店里了。”
“然后呢?”
“然后他在门口等南声下班,还跟我们一起走回宿舍。”
林晓远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宋南声的背影。宋南声正低着头吃糖醋排骨,吃得很专心,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是不是想追南声?”程砚白问。
林晓远想了想:“不知道。”
“那你觉得南声什么态度?”
林晓远看了看宋南声的侧脸。那张白白净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但他注意到宋南声夹排骨的筷子比平时用力了一点——也只是用力了一点,指节微微泛白,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不高兴。”林晓远说。
“啊?我怎么没看出来?”
林晓远没再解释。宋南声的不高兴从来不是写在外面的,是藏在筷子用力了一点、语气平了一点、眼神收回去了一点这些细枝末节里。程砚白这种大条的人看不出来很正常。
“你说我要不要提醒南声一下?”程砚白问。
“提醒什么?”
“就是……让他注意一下傅晏辞什么的。”
林晓远想了想:“你觉得南声像是什么都注意不到的人吗?”
程砚白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宋南声。宋南声已经吃完饭了,正在擦桌子上的油渍,动作很轻很仔细,把每一块污渍都擦干净。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可能是我想多了。”程砚白说。
林晓远没接话,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他不知道是不是程砚白想多了。但他知道,如果有人能在5号楼门口等了四十多分钟,只为了说一句“一起走”,那这个人大概不会只出现一次。
算了。
让子弹飞一会儿。
晚饭后,宋南声洗了碗,坐到桌前看了一会儿书。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号码不认识。
「我是傅晏辞。」
宋南声转头看了一眼程砚白。程砚白正戴着耳机打游戏,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他看了看那条短信。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嗯。」
发出去。
过了两分钟,又进来一条。
「明天见。」
宋南声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刚才在楼下的时候傅晏辞已经说过一遍了。现在又发一遍。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书。
窗外的风吹动梧桐树,几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在路灯的光里翻了几个跟头。
秋天已经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