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观察者》木蓝花

2、偷窥者

　　傅晏辞第一次注意到宋南声，是在行政楼的走廊里。

　　那是九月的事，刚开学没多久，天还很热。他被辅导员叫去填一份奖学金申请表，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那头有人在说话。

　　他本来没在意。

　　但有一个声音让他停了一下。

　　不是说了什么特别的话，而是那个声音本身——干净的、有点软的，像夏天傍晚的风，没什么攻击性，但让人想听第二句。

　　“我不喜欢男生。抱歉。”

　　傅晏辞站在转角处，看到了说话的人。

　　那是一个很白的男生。白到什么程度呢？行政楼的走廊光线不算好，但那个人站在那里，像自带了一盏灯，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太阳穴下面能看到细细的青色血管。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领口开的不大，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个子不算矮，但站在对面那个比他高半头的男生面前，显得整个人小了一圈。

　　对面那个男生傅晏辞不认识，但从肢体语言来看，正在告白。

　　被告白的人就是那个很白的男生。

　　他的耳根是红的。那种红不是害羞的红，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不知道该怎么脱身、又不想示弱的红。他的眼眶也有点红，但没有哭，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说“你来吧，我不怕你”。

　　那个告白的男生又往前走了一步。

　　白皮肤的男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抵住了墙。他的手指攥住了书包带子，指节泛白，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还是那副倔强的样子。

　　傅晏辞忽然不想走了。

　　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个白皮肤的男生拒绝了对方三次。第一次说“对不起，我不喜欢男生”，第二次说“请你不要这样”，第三次什么都没说，只是红着眼眶瞪了对方一眼，然后转身跑了。

　　他跑过傅晏辞身边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

　　很淡的洗衣液味道，皂香。

　　傅晏辞转过头，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过了几秒，他发现自己还在看。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没什么特别的。

　　第二次注意到他，是在食堂。

　　法学院的教学楼离二食堂最近，傅晏辞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解决午饭。他不喜欢在吃饭这件事上花太多时间，通常是点一份套餐，十五分钟内吃完走人。

　　那天他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还是那个很白的男生。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说话。戴眼镜的男生似乎在讲什么好笑的事，手舞足蹈的，而他对面的那个白皮肤男生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嘴角弯一下，幅度很小，算是笑。

　　傅晏辞在他们斜后方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不是故意要坐那么近的。只是正好有空位。

　　他一边吃饭，一边用余光观察那个人。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了。

　　那个人的脸很小，下颌线是柔和的圆弧，不像他的——林弛说他下巴能开瓶盖。眼睛是杏眼，眼尾微微往下垂，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无辜的水汽，好像随时会哭，但其实根本不会哭。

　　嘴唇是天生的红润，没有涂任何东西，但傅晏辞觉得他在高中肯定会被教导主任以化妆为由检查是不是涂了口红。

　　吃饭的时候他不太说话，筷子拿得很稳，吃得很慢。吃到不喜欢的东西会皱一下眉，但不会挑出来，皱着眉咽下去。

　　他笑起来的时候——如果那算笑的话——鼻子会轻轻皱一下，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猫。

　　傅晏辞把最后一口米饭吃完，端起餐盘站起来。

　　走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个人。

　　他还在安静地听对面的人说话，筷子夹着一块糖醋排骨，半天没送到嘴里。

　　傅晏辞走出食堂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烈。他眯了眯眼，脑子里还留着那个画面——白皮肤、红嘴唇、微微下垂的眼尾。

　　他想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这念头来得毫无道理。

　　傅晏辞从来不是会对陌生人产生兴趣的人。他在法学院读了三年，能叫出名字的同级生不超过二十个。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是需要筛选的，不值得的人不需要占用记忆容量。

　　但那个人不一样。

　　他也不确定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那双眼睛值得记住。

　　第三次注意到他，是在图书馆四楼。

　　傅晏辞习惯在图书馆四楼自习。那里人少，安静，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学校外面的居民区。他的位置是固定的——最里面那排倒数第二个，靠墙，背后没人。

　　那天他提前到了，发现自己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占了”他的位置，是恰好坐在了他习惯坐的那个位置。图书馆的座位不固定，先到先得，这没什么好说的。

　　傅晏辞本来打算换一个位置。

　　然后他看清了坐在那里的人。

　　是那个很白的男生。

　　他趴在那张桌子上睡着了。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小截侧脸和一片后脖颈。脖颈的线条很细很白，从衣领里延伸出来，像一段没有被雪覆盖过的冬天的小路。

　　桌上摊着一本书，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他的手指搭在书脊上，即使睡着了也没有松开。

　　傅晏辞在他斜后方隔了两排的位置坐下来。

　　他没带什么书，从书包里抽出一本刑法学案例分析，翻到今天要看的章节。但他的注意力不在书上。

　　他在看那个人。

　　不是偷偷摸摸地看，是光明正大地看。反正那个人睡着了，不会发现。就算发现了，他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看一个人又不犯法。

　　他看那个人翻了个身，换了一边脸继续睡。头发被压翘了一小撮，在头顶支棱着，像天线。他看那个人皱了皱眉，大概是做梦了。他看那个人慢慢醒过来，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光。

　　那一瞬间，傅晏辞的呼吸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那个画面有点亮而已——一个刚从梦里醒来的少年，皮肤白得发光，眼睛里全是雾气，嘴唇红润，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像一幅还没来得及干的油画。

　　那个人揉了揉眼睛，拿起桌上的书，开始读。

　　傅晏辞就那样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在案例分析书的空白处写了一个词。

　　“有意思。”

　　他不知道，这个词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被不断地放大、发酵、变质，最终变成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几乎要把他吞噬的东西。

　　第四次注意到他，是在校园论坛上。

　　傅晏辞不上论坛。那个地方对他来说是噪音——不是骂他，就是夸他，不管哪一种都很无聊。但林弛会上，而且每次看到和他有关的帖子都会转给他看。

　　那天林弛转了一条链接过来，说“有人又在表白墙上捞你了，你管管”。

　　傅晏辞没点开那条链接。但他往下划了划，看到了另一条帖子。

　　标题是：“有没有人知道生工专业那个白白的男生叫什么？经常在图书馆四楼的那个。”

　　帖子没有配图，但楼里有人回复了。

　　“你说的是宋南声吧？大二生工的，确实很白，长得很漂亮。”

　　“是他。他是不是很难追？我朋友想加他微信被拒绝了。”

　　“何止难追，他好像讨厌男生。上次有人在教学楼堵他表白，他直接说‘我不喜欢男生’。”

　　“真的假的？那他是喜欢女生？”

　　“不知道。反正谁追他都拒绝，男女都拒。他就是不喜欢谈恋爱。”

　　傅晏辞把这条帖子看了两遍。

　　宋南声。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南声。

　　像南边吹来的风，有温度，有方向，但摸不到。很轻，很柔，念出来的时候嘴唇不需要怎么动，舌尖轻轻抵一下上颚就滑过去了。

　　他又往下翻了翻。有人发了一张偷拍图，远远的，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一个穿浅色卫衣的男生低着头看书。像素不高，脸看不太清，但那个坐姿、那个侧脸的弧度，傅晏辞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宋南声。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三秒钟，然后关掉了页面。

　　但他记住了那张脸的每一个细节。

　　第五次注意到他，是在教学楼B栋的走廊里。

　　这次不是巧合。

　　傅晏辞查到了宋南声的课表。他知道宋南声周二和周四下午有实验课，B栋四楼。所以周二和周四的下午，他会在B栋三楼的自习室里坐着。

　　他在三楼，宋南声在四楼。隔了一层楼板。

　　听起来很蠢。傅晏辞自己也觉得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又不认识宋南声，宋南声也不认识他。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对宋南声的“兴趣”到底是什么性质。

　　他只是觉得，在知道宋南声就在楼上的时候，他坐在三楼会比较安心。

　　这没有逻辑。

　　傅晏辞是一个依靠逻辑生活的人。他的每一个决定、每一个行动、每一句话，都是经过计算和权衡的。他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但宋南声让他开始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

　　周二下午三点半，宋南声的实验课结束了。

　　傅晏辞在三楼走廊的窗户边站着，假装在看手机。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从楼梯口走下来的人。

　　宋南声和那个戴眼镜的室友走在一起。他换了一件衣服——上午穿的是浅灰色卫衣，下午实验课换了白大褂，现在白大褂脱了，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

　　傅晏辞觉得宋南声穿白色很好看。白色把他的皮肤衬得更白了，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那种干净的、像雪一样的白。

　　宋南声从傅晏辞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看他。

　　他低着头，耳朵里塞着耳机，手里拿着实验报告，嘴里在跟室友说着什么。声音不大，傅晏辞只听到了几个词——“数据”“不对”“重做”。

　　他的声音果然和傅晏辞记忆中的一样。干净的，软的，像夏天傍晚的风。

　　宋南声走远了。

　　傅晏辞还站在原地，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课表页面。

　　他在宋南声那一栏的“实验课”旁边，用思维画了一个圈。

　　这个圈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但他画了。

　　第六次注意到他，是在校门口的奶茶店。

　　傅晏辞不喝奶茶。他觉得奶茶太甜，糖分摄入过多会影响注意力和判断力。但林弛要喝，硬拉着他来买。

　　奶茶店不大，柜台前排着三四个人的队。傅晏辞站在门口等林弛，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店里的布置。

　　然后他看到了宋南声。

　　宋南声穿着一件奶茶店的工作围裙，深绿色的，系在腰上显得他腰很细。他在做奶茶，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量糖浆的时候会多确认一眼，盖盖子的时候会压两下确保盖紧了。

　　他做好的那杯奶茶上贴了一张便签条，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三分糖，少冰。”

　　宋南声做好奶茶，抬头叫号的时候，视线正好扫过门口。他和傅晏辞的目光撞上了。

　　只有一瞬间。

　　宋南声先移开了目光，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好奇，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任何“我认识这个人”的迹象。他只是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陌生人，然后低下头做下一杯。

　　他不记得傅晏辞。

　　傅晏辞知道自己不应该有任何反应。他是陌生人，宋南声不记得他很正常。

　　但他还是觉得有一点不舒服。

　　不是生气。是一种更微妙的情绪——他想让宋南声记住他。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傅晏辞皱了皱眉。

　　但宋南声不看他这件事，让他更烦。

　　这两件事是矛盾的。傅晏辞知道。但他懒得去分析为什么。

　　“诶，你看什么呢？”林弛拿着奶茶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柜台，“怎么了，认识？”

　　“不认识。”傅晏辞说。

　　他转身走出了奶茶店。

　　林弛追上来，嘬了一口奶茶，含混不清地说：“那你盯着人家看那么久？”

　　傅晏辞没回答。

　　因为他说不清楚。

　　他确实不认识宋南声。他和宋南声没有任何交集，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不能确定宋南声知不知道他的存在。

　　但他知道宋南声爱喝什么口味的奶茶。他知道宋南声周二周四有实验课。他知道宋南声的室友戴眼镜爱说话。他知道宋南声看卡尔维诺，知道宋南声睡觉的时候会把脸埋在胳膊里，知道宋南声笑起来鼻子会皱。

　　他知道这些。

　　而这些信息没有任何一条是通过正常社交获得的。

　　傅晏辞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没有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为什么要知道这些？

　　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或者说，他不愿意去找答案。因为他隐约感觉到，那个答案一旦被翻出来，就再也塞不回去了。

　　“走了。”他对林弛说。

　　“去哪儿啊？”

　　“图书馆。”

　　“你今天不是没课吗？”

　　“看书。”

　　林弛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再多问。

　　傅晏辞走在前面，步伐很快。

　　他要去图书馆四楼。

　　不是因为他想看书。

　　是因为他算了算时间，宋南声应该已经下班了，这会儿大概在图书馆。

　　他要去确认一件事——确认宋南声在不在。

　　确认完之后呢？

　　他不知道。

　　但他就是想去。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在玻璃门的倒影里看了看自己。

　　黑色的外套，白T恤，牛仔裤。头发有点乱，被他用手拢了拢。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底下有一点青，最近睡得不太好。

　　他看着倒影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个人，是傅晏辞吗？

　　傅晏辞什么时候会为了看一眼一个人，特意绕路去图书馆？

　　他没有答案。

　　他推门进去了。

　　四楼，靠窗的位置。

　　宋南声在。

　　他低着头看书，还是那本《看不见的城市》。窗外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很淡很淡的金色。

　　傅晏辞在他斜后方隔了两排的位置坐下来。

　　他拿出手机，翻开相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一个月前拍的——校园论坛上有人发的偷拍图，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一个穿浅色卫衣的男生低着头看书。

　　像素不高。脸看不太清。

　　但傅晏辞不需要看清。

　　他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