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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阴天 宋南声从辅 ...

  •   宋南声从辅导员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是阴的。

      不是那种要下雨的阴,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棉絮的阴。光线被磨得很钝,照在人身上没有温度,连影子都是模糊的一团。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是这学期第三次被人在表白墙上挂出来的截图。辅导员找他谈话的内容无非是“低调一点”“注意影响”,好像被人告白是他的错一样。

      他把纸揉成团,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

      “南声!”

      身后有人叫他。宋南声脚步一顿,认出了这个声音——是同专业的学长,叫许嘉文,去年在社团活动上认识的。

      他不想回头,但教养让他停了下来。

      许嘉文小跑着追上来,笑得有点不好意思:“那个……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宋南声想了一下,才想起来许嘉文说的“事”是什么。上周他在图书馆自习,许嘉文突然坐到他对面,支支吾吾了大半个小时,最后说了一句“我喜欢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他当时拒绝了。很明确地拒绝了。

      “学长,我上周已经说过了。”宋南声的语气很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我不喜欢男生。”

      许嘉文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堆起笑:“可是你也没喜欢过女生啊,你怎么知道……”

      “学长。”

      宋南声打断了他。他不想听这种话。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次了——“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喜欢”“你只是还没遇到对的人”。每一次都让他觉得,自己的拒绝在这些人的耳朵里,约等于“再努力一下就有可能”。

      “对不起,我还有课。”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步伐很快,没有给许嘉文追上来的机会。

      走廊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初秋干燥的凉意。宋南声走出行政楼,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压了下去。

      他其实不讨厌许嘉文。许嘉文人不错,温和、有礼貌、不纠缠,今天算是个例外。但“不讨厌”和“喜欢”之间隔着一条他永远不想跨过去的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室友在群里发的消息。

      程砚白:卧槽卧槽卧槽!你们看论坛了吗?法学院那个傅晏辞,今天在运动场被偷拍了,那身材绝了!

      林晓远:链接发来。

      程砚白: [链接]

      林晓远: ……这真的是人类能拥有的腿长吗?

      程砚白: 188,据说。而且脸也是真的绝,我上次在食堂见过他一次,真人比照片好看十倍。

      赵一鸣:你们能不能有点出息,一个男的有啥好看的。

      程砚白:你不懂,这是对美的欣赏,不分性别。

      宋南声点开那条链接,页面跳转到校园论坛,标题是红色的热帖——“【图楼】法学院傅晏辞,今天也是为学神颜值尖叫的一天”。

      帖子里的照片拍得不算清晰,远远的,运动场边的一个侧影。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没有拉拉链,里面是白T恤,正低头看手机。虽然是偷拍,但姿态很松弛,好像对镜头天生免疫。

      即使是这样模糊的画质,也能看出那副长相的杀伤力。线条很利落,眉骨高,鼻梁高,整个侧脸的轮廓像是被人用刀一笔一笔削出来的。

      评论区已经盖了几百层楼。

      “救命他为什么连后脑勺都好看”

      “听说他今年又是专业第一 我真的会谢上帝到底给他关了哪扇窗”

      “别说了他关的是和我之间的窗”

      “有人知道他有女朋友吗”

      “没有吧从来没听说过而且他看起来对谁都很冷淡的样子”

      “冷淡好啊 冷淡说明有机会姐妹们冲”

      “你们冲吧我在旁边看就行了这种人不是我能够得着的”

      宋南声看了两眼就退出来了。

      又是这种帖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论坛上出现一次,主角换汤不换药,永远是那么几个人。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路过运动场的时候,他不经意地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照片里的那个位置已经没人了。

      宋南声没多想,加快脚步走进了教学楼。

      傍晚的时候,天还是没放晴。

      宋南声没有晚课,但他不想回宿舍。宿舍里室友们闹哄哄的,有时候是打游戏,有时候是聊天,有时候是程砚白外放短视频。他不讨厌吵闹,只是偶尔会需要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安静。

      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是他的“老地方”。那个位置在角落里,背对着大部分人,只有一面窗户。窗外是学校的老旧居民区,红砖墙被藤蔓爬满了,远处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和下午的天一个颜色。

      他喜欢坐在这里,不是为了看书,是为了发呆。

      今天他没带专业课本,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小说,是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翻了几页,眼睛看着字,脑子里却什么也没读进去。

      许嘉文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喜欢。”

      他试过。

      高中的时候,有一个女生跟他表白了。那个女生很漂亮,性格也好,是他们班的班花。所有人都说他们很配,他也试着去“喜欢”她,但那种感觉就像在穿一双不合脚的鞋——不是鞋不好,是他的脚不对。

      从小到大,跟他告白过的人,从初中到大学,从隔壁班男生到社团学长。他甚至怀疑过自己身上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磁场,专门吸引这类人。

      他不讨厌男生。他有男性朋友,有男性同学,和他们相处的时候很正常。但只要对方跨过那条线,说“我喜欢你”,他就像被人在皮肤上点了一把火,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离我远点”。

      有时候他会在想,自己是不是心理问题太严重。但第二天醒来,看着阳光照在天花板上,他又觉得没必要想那么多。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被“治好”。

      手机又震了。

      程砚白在群里@了他。

      程砚白: @宋南声晚上回来吃饭吗?我们点了外卖,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宋南声:在图书馆,晚点回。

      程砚白:行,给你留了。

      宋南声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那本《看不见的城市》。卡尔维诺写马可·波罗向忽必烈描述他见过的城市,每一座城市都是一个女人,都有着女人的名字。

      读到一半的时候,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是某种更细微的、几乎称不上“感知”的东西。就像一个人在密闭的房间里待久了,忽然有人推门进来——你听不到脚步声,但空气的流动变了。

      有人正在看他。

      不是那种“路人随意一瞥”的看,是那种持续的、不闪不避的、像钉子一样钉在后脑勺上的目光。

      宋南声对这种目光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他在走廊上、在教室里、在食堂中,被这种目光钉过无数次。那些跟他告白的人,在开口之前,都是用这种目光看他的——长了眼睛的人都能读懂那种目光里装着什么。

      他皱了皱眉。

      那道目光却没有消失。

      它不轻佻,不粘腻,不像以前那些人的目光一样带着某种让人不舒服的试探和觊觎。它很沉、很稳,像一杯倒得很满的水,平静地放在那里,一动不动。

      被人看,宋南声是习惯的。但被人这样看,他从来没遇到过。大多数人的目光是喧哗的,像一群人在你耳边叽叽喳喳,让你想捂住耳朵。而这道目光是沉默的,沉默到让宋南声觉得,自己好像不是被“注视”,而是被“阅读”——像有人翻开了一本书,不急不躁,一页一页地看。

      他终于没忍住,回过头。

      四楼图书馆人不算多,零零散散地坐着十几个人,大部分都低着头。靠门口的位置有一个女生在看手机,中间一排有两个男生在交头接耳,角落里有一个——

      宋南声的目光停了一下。

      那个角落里的位置,坐着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生。他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书,手里拿着一支笔,看起来是在看书。

      但他没有看那本书。

      他在看宋南声。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了。

      宋南声看清了那张脸。

      是今天论坛热帖的主角。

      论坛上那些照片是远距离偷拍的,模糊、噪点多,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而此刻,在图书馆暖黄色的灯光下,宋南声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人长什么样。

      那是一张很冷的脸。不是“冷酷”的冷,是“冷冽”的冷——像深冬的第一场霜,薄薄地覆在万物之上,干净、锋利、不留余地。

      他的眉骨很高,眉尾微微上扬,不需要做任何表情就自带几分疏离感。眼窝比一般人深,瞳色极黑,像两潭不见底的水。鼻梁高挺,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几乎完美的直线。嘴唇薄,抿着的时候没有笑意,也没有怒意,只是一种纯粹的、不包含任何情绪的存在。

      就好像有人把一件不该出现在日常生活里的东西,硬生生塞进了这个平平无奇的傍晚。

      但让宋南声心里发毛的不是这张脸。

      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没有任何遮挡,没有任何闪躲,像在看一道题、一个景、一件摆在橱窗里供人欣赏的东西。坦荡得不像话。

      大多数人在“偷看”被发现的时候,会有三种反应:心虚地移开目光、尴尬地笑一下、或者假装在看别的东西。

      傅晏辞哪一种都不是。

      他就那样看着宋南声,眼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慌张,没有尴尬,甚至没有被抓包的那种窘迫。好像他本来就是在看宋南声,而且他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宋南声被这个眼神看得愣了一下,感到纯粹的、发自内心的莫名其妙。

      被人发现盯着别人看,好歹也该有点反应吧?这副“我就是在看你怎么了”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宋南声皱了皱眉,率先移开目光

      他转回头,盯着手里的书,发现刚才读到哪一行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那道目光并没有马上消失。它又停留了几秒,然后像潮水一样,慢慢地、不急不缓地退去了。

      宋南声等了几秒钟,才又偷偷回了一次头。傅晏辞已经低下头看书了,侧脸对着他,鼻梁的线条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翻书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认真读每一个字。

      就好像刚才那一幕从来没发生过。

      宋南声深吸一口气,把那本《看不见的城市》翻回刚才那一页,从头读起。但他的眉头一直没松开,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的只有一句话——

      这人真奇怪。

      宋南声在心里下了这个结论,然后把注意力拉回到卡尔维诺的文字上。

      九点钟,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了。

      宋南声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拿起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不经意地朝那个角落看了一眼。

      傅晏辞的位置已经空了。那本厚厚的书不见了,桌面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

      宋南声在图书馆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比白天凉了许多,吹在脸上有湿润的感觉,像是要下雨,但又一直没下。

      去宿舍的路要经过法学院的大楼。宋南声走得不快,耳机里放着一首很老的粤语歌,卢巧音的《垃圾》,旋律淡淡的,像今晚的天。

      他低着头走路,没看前面。转过一个弯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不好意思。”他先道了歉,然后抬起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傅晏辞。

      他换了一件衣服,不再是白天那件黑色薄外套,而是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手里拿着一沓纸,看起来像是刚从打印店出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近到宋南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浓烈的那种,是很浅的、干净的雪松味。

      “没事。”傅晏辞说。

      他的声音比宋南声想象的要低。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低,是声带本身就带着的那种低沉,像大提琴的C弦。

      宋南声在心里“哦”了一声——又是他。

      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一个下午刚见过的人,晚上又碰见了,仅此而已。他没有打招呼的打算,侧了侧身,意思是“麻烦让一下”。

      傅晏辞却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宋南声。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冷硬的轮廓柔化了几分,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深不见底,看不透。

      宋南声等了两秒,对方还是没让开。

      他抬起头,看了傅晏辞一眼。
      “……有事吗?”

      傅晏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移开。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挡路,也没有道歉,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出了半个身位的空间。

      像是在说:你可以走了。

      宋南声没再看他,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走了几步之后,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宋南声。”

      他回过头。

      傅晏辞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手里那沓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刚叫住陌生人的样子。

      “你的书。”傅晏辞说。

      宋南声低头一看——他手里还攥着那本从图书馆借的《看不见的城市》。他明明已经把它放回书架了,什么时候又拿到了手上?

      他完全不记得了。

      “……哦。”他把书换到另一只手里,“谢谢。”

      “走了。”他说。

      宋南声走出一段距离后,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这人是不是有点奇怪。”

      他加快了脚步。图书馆的书被他攥在手里,封面朝外,卡尔维诺的名字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那本书,指节都泛白了。

      他松开手,看了看封面上被攥出的褶皱,皱了皱眉。

      算了。

      不想了。

      他推门进去。程砚白正在床上刷手机,一看到他就把屏幕亮给他看:“南声你快看,论坛上又有人在扒傅晏辞了,这回挖出来他高中时候的照片,绝了真的绝了,你来看看。”

      “不了。”宋南声把那本《看不见的城市》放在桌上,拿起睡衣去洗澡。

      走出浴室的时候,程砚白还在刷论坛,嘴里念念有词:“我靠,这个林知夏又发了和傅晏辞的合照,虽然是工作照但真的好配……”

      宋南声走到桌前,把那本《看不见的城市》翻过来,看了看封面上的褶皱。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明明已经把那本书放回书架了。它是什么时候回到他手上的?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把它抽出来过。

      想了半天,他觉得大概是自己走神的时候无意识地从书架上抽出来的。他经常这样,看书的时候走神,走神的时候手里就会无意识地抓住什么东西。

      一定是这样。

      他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风在吹。那本《看不见的城市》摊在桌上,翻到的那一页,写着一句话:

      “在你觉得一座城市会永远不变的时候,它已经在改变了。”

      宋南声不知道这句话。他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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