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观察者》木蓝花

13、朋友圈 周日上

　　周日上午，宋南声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翻了个身，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他坐起来，清了清嗓子，接起来。

　　"喂，妈。"

　　"起了？我是不是吵到你了？"宋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背景里有翻动塑料袋的细碎声响，大概是在花店里理货。

　　"没有，早醒了。"

　　"早饭吃了没？"

　　"还没，刚醒。"

　　"你又睡到这么晚。"宋母嘴上说着，但语气没有责备的意思，"上个月给你寄的那个保暖内衣穿了没？你那边降温了，我看天气预报说你们那边也冷。"

　　"穿了。"

　　"骗人，你每次都说穿了。"

　　宋南声靠着床头，笑了一下没接话。窗外的天灰白灰白的，阳光薄薄地铺在桌面上。他听着宋母在那边絮絮叨叨，说最近花店进了什么新货，说隔壁铺子的猫又跑来她店里睡了，说隔壁王阿姨家儿子结婚，给她塞了一包喜糖。

　　"对了，"宋母话锋一转，"你上大学之后，还有没有碰相机了？妈记得你高中那会儿老翻那本摄影书，就是那个黑白的，一个小镇什么的。后来也没见你提过了。"

　　宋南声愣了一下。他没跟宋母说过自己攒钱买了相机的事。高二那本摄影集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后来还书的时候续借了两次，宋母大概是那时候记下的。

　　"……买了。"他说，"去年买的。"

　　"钱够不够？妈给你转点过去。"

　　"够的。"

　　"够什么够，你那点打工的钱我还不知道？"宋母的声音微微提了一点，但很快又落回去了，"你一个人在外面，吃饭别省，相机要是缺什么配件，跟妈说。"

　　宋南声握着手机，指腹在边框上轻轻蹭了一下："知道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翻动塑料袋的声音停了。宋母的声音变得比以前轻了一些，像是不经意间提起来的一句话：

　　"对了，你……在学校有没有交到朋友啊？就是那种……关系比较好的？"

　　宋南声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听出那后半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了。他沉默了一下，知道她想问的是对象，又不敢问得直接，怕他觉得烦。

　　"没有。"他开口，"没有那个想法。"

　　宋母"哦"了一声，没有追问。"那有朋友就行。你那个宿舍的程砚白，上次视频的时候他还跟我打招呼，说帮你带饭什么的。那孩子挺热闹的。"

　　"嗯。"

　　"对了，"宋母的语气又恢复了刚才的轻快，"你最近花销怎么样？"

　　"不缺钱。我现在换了个工作，在实验室做助理，补贴比以前高。"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微信转账的提示音。宋母的声音放软了一点："转了点给你，不多。过年之前也别太省着，想吃什么就吃，想买什么就买。你那个相机要是缺镜头什么的，别自己硬攒。"

　　宋南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宋母没让他开口："还有——"

　　她顿了一下。

　　"你……不太跟人亲近，妈知道的。但你要是遇到对你好的朋友，别老是推开人家。试一试，没什么的。"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怕说重了会碎，"你一个人在外面，有人陪着总好一些。"

　　宋南声握着手机，指腹在边框上慢慢蹭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

　　"行了，"宋母那边有人喊她，她声音又提了起来，"妈去忙了，你记得吃饭。"

　　"……好。"

　　"挂了。"

　　"嗯。"

　　电话挂断之后，宋南声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微信里多了一条转账记录，他点了收款，数字比他预想的多了一些。他没有退回，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翻到相册里那张黄昏的盘山路。金色的河面，蜿蜒的峡谷，远处的雪山。

　　暗房群忽然一下子刷热闹了起来。

　　程远连着甩出来三条长语音，转文字大致是：“大伙把各自期末考试时间表发我一份，我统一捋捋出行动身时间。粗略看了下，二十号之后大半人就全部考完解放了，唯独路野他们专业拖到十八号还有最后一门；沈岑那边更晚，二十五号才收尾完事。要不干脆敲定二十六号集体出发行不行？”

　　沈岑紧跟着甩了个委屈大哭的表情包，打字：“弱弱申请能不能晚一天单独走，半路再跟你们汇合呀？”

　　路野直接甩出个红底加粗拒绝的表情包，简洁俩字：不行。

　　男生赵一凡紧跟着冒泡吐槽：“二十六号出发我没问题，但能不能拒绝坐程远的车出门？这人车载导航跟中邪似的，十次开车八次拐进死胡同绕路。”

　　程远紧接着回了条语音，刚开口辩解“上次纯属意外特殊情况”，话音没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出声，后半段全是笑意。

　　沈岑接着往下问：“那住宿提前咋安排？”
　　程远回复：“随便订酒店或者民宿都行，大多双人间大床房，按需分配。”
　　有人随口插一句：“能带对象一块儿跟着去玩不？”
　　又有人紧跟着补刀：“千万别安排我跟路野一间房，这人晚上呼噜震天响，压根没法睡觉。”

　　路野当场发了一连串问号表情包刷屏，表示无语抗议。

　　宋南声慢悠悠往上翻完整段聊天，看见程远末尾补了句：“打算去的挨个确认下，我待会儿发个群投票，今晚十点前截止投票定人数，超时没选的默认不去哈。”

　　宋南声思索片刻，最后也点进去投了参与票。

　　傅晏辞说，冬天那边冷，零下十几度是常事——羽绒服要充绒量两百克以上的，鞋子要防滑底的，手套要触屏的，暖宝宝多带几包，保温杯必须带，那边的水凉得快，喝温水会舒服很多。

　　最后还加了一句，充电宝也要带，低温环境下手机掉电特别快。高原那边不同平原，如果第一次去最好提前备一些药。

　　宋南声坐在桌前一条一条看完。那些东西他大部分没有，如果真要去的话，大概得现买。

　　他打了几个字："这么多。"

　　傅晏辞那边回得很快："你要是怕麻烦，我帮你列个清单。到时候陪你去买也行，我比你有经验。药那些我来准备。"

　　宋南声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他想了想——傅晏辞去过，知道那边什么情况，跟他一起去买确实比自己乱挑省事。而且和傅晏辞待在一起的时候，挺礼貌的，不会忽然伸手碰到他。

　　"好。"他说，"你什么时候有空？"

　　"考完试就行。你那会儿也考完了吧？"

　　"嗯，二十一号。"

　　"那二十六号出发之前，我陪你去买。不急。"

　　他想起一件事，又拿起手机："上次辩论赛拍的照片，我修好了。发你一份？"

　　傅晏辞回了一个"嗯"。

　　宋南声打开相册，从那天拍的一百多张里挑了四张修好的——一张站在辩台后面侧身说话的，一张低头看桌面的，一张抬眼看向对面的，一张结辩时微微垂着眼帘、灯光把半边脸照亮的。他点了发送。

　　过了不到一分钟，傅晏辞回了一句："好看。"隔了两秒又补了一句："是我。"

　　宋南声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没回。

　　傅晏辞坐在宿舍书桌前，翻着那四张照片，然后把四张都存进了相册。他打开朋友圈，选了那四张照片，没有配文，只加了一个相机的emoji，点了发送。

　　手机还没放下，提示音断断续续叮咚响着，点开朋友圈一看，评论短短一会儿已经攒了十几条。

　　张弛最先冒出来：？？
　　没过两秒紧跟着补一句：半年没动静突然更新，突发状况？

　　程远紧接着评论：好家伙，傅晏辞你终于发朋友圈了

　　隔会儿又追加一句：这个拍摄手法有点眼熟哦～

　　张弛抓着关键点追问：别扯别的，照片谁拍的？老实说

　　程远只回了个挑眉吃瓜坏笑的表情包，一字没写，纯看热闹。

　　路过的学妹留言：是之前辩论赛现场拍的吧，好好看

　　底下有人随口接：都存了一阵子了这会儿才发出来

　　陆续有人穿插发言：怪怪的哈哈

　　连着好几条“啧”和狗头表情刷屏，大伙零零散散猜拍摄的人是谁。

　　相熟男生凑热闹留言：老傅，你要老婆不要。

　　乱糟糟一片起哄闲聊里，林知夏只留下简短一句：好看。

　　林弛从隔壁床探出半个身子，手机屏幕正对着傅晏辞的脸："傅老大，有情况了哈。"

　　傅晏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张弛念经一样数着，"你这朋友圈半年没动静了——"

　　"拍照的人好看。"傅晏辞心情好地说。

　　张弛愣了一下，然后"靠"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终于拿下了？"

　　傅晏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靠回椅背。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这么久了还没拿下？"张弛盘着腿坐在床上，"我感觉那个学弟对你也不是没意思啊，上次你俩吃饭被人拍到，他也没躲着你。"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傅晏辞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腹轻轻蹭过木头的边缘。他没有马上回答，目光落在那台手机的黑色边框上，像是透过它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会被吓跑。"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跟林弛说，也像在跟自己说，"走快了，他就跑了。"

　　林弛看着他，呆了两秒，忽然觉得这个认识了三年的人有点陌生。傅晏辞平时做什么都利落干脆，想做的事从不犹豫，现在却说"走快了会跑"——像一头猛兽学会了收爪子，把自己磨圆了再靠近猎物。

　　"所以你打算慢慢来？"林弛问。

　　半晌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幸灾乐祸："大帅哥追人也这么难啊。"

　　傅晏辞没有回答。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朋友圈下面那些评论，每一条都看到了，只是没有回。放下手机的时候，林弛注意到他指尖在屏幕上多停了一瞬，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里。

　　林弛躺回去，盯着上铺的床板。他认识傅晏辞三年，这人平时对人都是淡淡的，礼貌、疏远、不主动靠近谁，也不允许谁靠太近。法学院的女生追他的不少，被拒绝的也不少，他从来没见傅晏辞为谁多花过一秒心思。

　　但宋南声不一样。林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不一样了——傅晏辞会看手机等消息，会记住别人喝什么口味，会在论坛上那些议论宋南声的帖子冒出来之后，第二天就不见了踪影。他从来没跟林弛说过自己做过什么，但那些帖子确实越来越少，到最后几乎绝迹了。

　　林弛忽然想，这个人面上看着淡淡的，可从把人看进眼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圈进了自己的地盘。嘴上不提，手底下却没停过。他又想，傅晏辞现在这么能忍，压了这么久的东西，真到了能放的那天，不知道小学弟还接不接得住。他在心里啧了一声，翻了个身，没再追问。

　　宿舍安静了一会儿。过了好久，傅晏辞的声音从书桌前传过来，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等他习惯了就好。"

　　林弛闭着眼，没再说话。他知道傅晏辞这个人，不轻易对谁表露兴趣，一旦看上了，就是非他不可。他说"等他习惯了"，那就是真的在等。不管等多久，他大概都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