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观察者》木蓝花

12、旅行 程远在

　　程远在厂房门口清点完所有摄影器材，单手扛起三脚架，抬声朝众人扬着嗓子喊：“收工了，走吧，位子订好了，老地方，今晚放开吃。”

　　一行十二个人，分坐三辆车，浩浩荡荡驶向市区。宋南声坐在路野车子的副驾，后排挤着沈岑和女生白潇，两人凑在一起，低头不停翻看相机当日拍摄的回放。沈岑忽然把相机屏幕往前递，凑到副驾椅背旁，语气带着几分懊恼：“南声哥你帮我看看这张，可惜了，对焦直接糊到背景里了。刚刚傅学长说，你之前拍过他，能不能给我看看原图？”

　　这话落下，宋南声心头微动，想起相机相册里，那组拍完便一直搁置、从未修图的照片。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侧开车的傅晏辞，声线轻软：“我今晚回去修完发给你。”顿了半秒，他指尖轻轻攥了下相机挂绳，略带局促补充，“我拍照技术一般，拍得可能不好看。”

　　傅晏辞目视前方路况，眉眼沉静，语气却笃定温和，没有半分敷衍：“没关系，我一直在等宋老师的专属返图。”

　　后排沈岑还在翻找照片，忽然低呼一声，眼睛瞬间瞪圆，满是惊艳：“我天，这张绝了！学长侧脸的光影也太绝了，你什么时候抓拍的？我完全没留意到这个角度！”

　　“随手按的快门，碰巧而已。”

　　“凭什么我蹲半天都拍不出这种氛围感！”沈岑哀嚎一声，满心羡慕。

　　“我也是第一次专门拍人像。”宋南声微微一笑。

　　沈岑若有所思拖长语调哦了一声，悻悻把相机还给宋南声。

　　后排两人闲聊的声音还在继续，白潇低声感慨：“程远这次请到傅晏辞当模特，也太值了。”

　　“可不是嘛，这组成片一发出去，咱们暗房工作室的商单，至少能翻一倍。”

　　周遭人声嘈杂，宋南声收好相机，静静靠在车窗边，没有搭话。窗外路灯次第向后倒退，暖黄光影掠过侧脸，将整座城市揉成明暗交替的碎片。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老牌烧烤店门口，店面不算宽敞，老板和程远相熟，特意把二楼整层包间留给了他们。十二个人拼起三张长桌，铁质炭炉摆在桌中央，烤网上的肉串滋滋滴落油脂，孜然混着香辣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墙角码着一整箱冰镇啤酒，性子活泼的几人已经开瓶倒酒。

　　程远落座后没有动筷，率先端起玻璃杯，抬眼看向众人：“今天外景拍摄大家都辛苦了，尤其要谢谢傅晏辞，自愿抽空过来给我们无偿当模特，全程配合度拉满，兄弟们一起敬一杯。”

　　众人立刻起哄举杯，气氛热闹。傅晏辞坐在程远身侧，从容抬杯相碰，没多说什么，唇角却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眼底松弛，显然心情极好。

　　一杯酒落肚，程远坐下，拿起茶壶给周遭人挨个添茶，笑着开口：“多说一句，这次成片出来，咱们好好运营宣传一波，正好蹭蹭校内顶流傅晏辞的热度，不愁没单子。”

　　沈岑眼睛一亮，连忙追问：“那我们这次能接多少商单啊？”

　　“看后续合作方出价商谈。”程远夹了一筷烤串，随口回道。

　　桌上瞬间热闹起来，众人七嘴八舌，开始商量接单分成、拍摄排班的事宜，喧闹声裹着烤肉香气漫开。

　　程远嚼完嘴里的肉，放下筷子，目光直直看向副座方向的宋南声，故意抬高音量：“不过你们知道，今天整件事最大的功臣是谁吗？”

　　喧闹的餐桌瞬间安静，所有人顺势看向程远。

　　“我们南声。”

　　宋南声握着玻璃杯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眼望过去。

　　程远挑眉笑出声，视线刻意往身侧傅晏辞的方向瞟，语气打趣又直白：“当初要不是南声在群里随手发了个‘1’，我根本没底气去请傅晏辞。说白了，傅晏辞肯来，全是冲着宋南声。”

　　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几个人反应过来，起了几声别有意味的"哦——"。沈岑在对面捂着嘴笑。

　　傅晏辞坐在程远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话，但那个笑在嘴角挂了一会儿才慢慢收下去。

　　宋南声低头看着面前的碗，觉得耳根有一点点热，幸好炉子里的炭火够旺，暖黄色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红红的，应该看不出什么。

　　程远接着说："南声，你坐那边去——"他朝傅晏辞旁边努了努嘴，"和晏辞关系这么好，别坐那么远。"

　　"我这边挺好——"

　　"换一下换一下。"程远已经站起来开始搬凳子。

　　宋南声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旁边的人已经给他腾出了位置。他只好站起来，端着碗和杯子挪到了傅晏辞旁边。坐下来的时候余光里傅晏辞侧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什么也没说，把桌上的纸巾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对了，"对面有人问了一嘴，"许嘉文人呢？晚上怎么没见到他？"

　　程远低头翻了一下手机："他说身体不太舒服，先回去了。在群里说了，你们可能没注意。"

　　宋南声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手机——许嘉文确实在群里发了一条"有点不舒服，我先回去了，大家玩得开心"，大概是走的时候发的。

　　话题转了一圈，对面几个女生看向傅晏辞。一个齐刘海的女生端着杯子，五官清秀，语气好奇又带着点试探："傅学长，你有对象吗？"

　　桌上安静了半秒，像有人按了一下暂停键。

　　傅晏辞把茶杯放下，语气淡淡的："没有。"

　　"那——"另一个女生接上，"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不挑。"他说完这个字，顿了一下，目光不知怎么的往宋南声那边偏了半寸，又收回来了，"看感觉。"

　　那个"不挑"在两个字的空隙里听着像没说完，但确实也说完了。

　　齐刘海女生没再追问，只是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大帅哥都不谈恋爱的"，声音不大，但桌上能听到。

　　程远在旁边笑，说"你们别打他主意了，他铁树一朵，不开花的"。

　　话题很快滑到了别的地方。有人在聊胶片机的型号，有人说起下周末的器材展。

　　宋南声坐在傅晏辞旁边安静地吃烤串，偶尔提到他他才回一两句——沈岑问他觉得今天拍得最好的是哪张，他说可能是那张旧机器的局部，沈岑说"你对自己拍的永远这么挑剔"

　　程远吃到一半，把杯子放下，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别光顾着吃，说个事。"

　　大家都抬头看他。

　　"下个月，我想组织一次自驾。"程远靠在椅背上，语气比刚才慢了一些，"甘孜，一个星期左右。公路、雪山、藏寨、经幡，那种地方一开窗就是画面。我认识当地一个做摄影向导的朋友，路线让他帮我们安排规划好。"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我一直想拍一组公路系列的片子，在路上慢慢走、慢慢等。甘孜那边，早上天亮之前，山雾是平的，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河一样从谷底漫上来。等太阳出来，光线会先打在雪山顶上，那种暖色和山脚的冷蓝叠在一起——那种光，棚里出不来，城市里也出不来。"

　　他停了一下，像在眼前重放那个画面，声音放缓了："十二月去，河谷的颜色很沉，草都枯了，剩下那种被晒了一整年的赭石色。藏寨的屋顶上堆着雪，黄昏的时候整个村子被晚照焙出一层很薄的金色。天黑下来之后，光污染很少，抬头就是整片星河。"

　　程远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你们要是去了，一定值得。"

　　"我去！"沈岑第一个举手，眼睛亮着，"必须去！"

　　路野也点了点头："下个月时间我安排得开。"

　　"公路旅行啊……我还没去过那种地方。"一个女生接话，又低头想了想，"冬天是不是特别冷？"

　　"早晚冷，白天还好。"程远说，"但冷有冷的好处，雪山的颜色最干净，那种蓝是饱和度压到底的蓝，拍出来就是原片。"

　　另一个男生靠在椅背上，笑着说："我去年去过一趟甘孜，扎营的时候半夜起来拍星空，银河斜着架在雪山顶上，真的，整条银河。"他说着比划了一下角度，"肉眼看比照片还要密，像有人抓了一把碎钻洒在天上。"

　　"露营的话装备是不是要重新准备？"有人问。

　　"那边有民宿，也可以住当地人开的客栈，不用扎帐篷。"程远说，"但要是有人想拍星空，露营可以考虑安排一晚。"

　　话题在桌子上绕了一圈，有人问路线怎么走，有人问海拔多少，有人翻手机查起了景点。

　　宋南声坐在角落里没有开口。但他听得很认真。程远说的那些画面——河谷、山雾、藏寨、被晚照焙成金色的屋顶——他只在照片里见过。他小时候跟着家长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隔壁市，坐大巴两个小时，去看一个亲戚。更远的地方，只在别人的快门里看过。

　　周遭喧闹鼎沸，碰杯说笑、讨论接单的声音裹着烟火气充斥整张餐桌，傅晏辞忽然微微侧身，刻意压低嗓音，气息轻淡扫过宋南声耳侧，音量堪堪只容两人听清：“甘孜的路，我前年走过。”

　　他目光淡淡落于桌面烤炉跳动的火光里，语速平缓，带着沉缓的回忆感：“有一段沿河盘山道，车行至半山腰回望，整条河谷都会浸在落日金光里，河水全是鎏金色。”

　　宋南声下意识转头看向他。

　　“山间藏寨清晨格外安静，淡季没有游客，只有晨起炊烟、林间鸟鸣。”

　　傅晏辞抬手，慢条斯理喝完杯中凉茶，这才偏过头，视线稳稳落在宋南声脸上，语调依旧平淡，却藏着毫不掩饰的邀约，：“你想去的话，我开车，你坐副驾，不会这么累。”

　　宋南声静静望着他澄澈沉静的眼眸，顿了两秒，轻声发问：“……你前年去过？”

　　“嗯，陪家人自驾。”傅晏辞坦然应声，眸光极淡地柔了几分，语气平实，“一直想再走一次，没找到合适的时间。”

　　桌中央炭火噼啪轻响，暖橙火光隔在两人之间，烘得周遭空气温热缱绻。满桌人声喧嚣，自成一方热闹天地，唯独这一隅安静私密，无人打扰。

　　宋南声垂眸，抬手夹起一块软糯烤土豆，没应声答应，也没有直白拒绝，竹筷轻轻抵在瓷碟边缘，微微停顿，分明在暗自斟酌。

　　暖火光错落洒在两人眉眼间，光影温柔缱绻，氛围感浑然天成。后排的沈岑握着相机，悄无声息按下快门，定格下这一幕。

　　快门轻响，细碎突兀。

　　傅晏辞与宋南声双双抬眼望过去。

　　沈岑举着相机，眉眼弯弯，笑得坦荡俏皮：“实在不好意思，你们两个人氛围感太绝了，没忍住偷拍一张！”

　　宋南声耳尖瞬间泛红，局促地抿了抿唇，小声讷讷应了句：“哦……没事。”

　　傅晏辞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照片记得发给我们。”

　　桌旁几人瞬间哄笑起哄声四起，似乎有细碎暧昧，漫在烤肉烟火里。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比之前顺了一些。

　　实验室的工作宋南声已经完全上手了，陈老师交代的事情他基本不用问第二遍，数据整理完按时交上去，陈老师的回复也从"格式规范"变成了"可以"再变成了"不错"。

　　刘哲有时候会让他帮忙跑一些杂活，他不推，干完了也不多说。苏晚和他熟了以后话也多了起来，有时候会在微信上聊天。

　　周四下午他做完手里的简报，靠在椅背上休息的时候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暗房群里已经开始讨论甘孜的事了，有人问具体几号出发，有人说要提前准备什么装备，程远在群里发了三条长语音讲路线规划。

　　周末的时候宿舍里忽然热闹起来——期末快到了，z大的期末考试比一般学校都要早，程砚白在翻他的笔记，林晓远在问某个公式的推导，赵一鸣把整本书摊在桌上对着手机查重点。宋南声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到三个人各占一张桌子埋头苦读，程砚白抬头看到他，眼睛一亮："南声你那个实验报告模板还在吗？发我一份。"

　　"在。"

　　"还有上次老师圈的那几个考点——"

　　宋南声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把笔记本和U盘拿了出来。程砚白接过去翻了翻，感叹了一句："没有你我们可怎么办。"

　　宋南声没有说什么，低头把另一份整理好的重点发到了宿舍群里，宿舍的氛围也比往常安静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