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观察者》木蓝花

11、社团 十一月

　　十一月的第三周，宋南声收到了摄影社群「暗房」的群消息。

　　「暗房」最早只是学校里的普通摄影社团，后来慢慢脱离了校社团管理，靠着几届学长凑钱置办器材，在校外租了一间小工作室，逐渐成了一个独立的小众摄影圈子，偶尔也接一些商单。群里一共二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在校生，也有几个毕业了还留在里面的老人。

　　群主程远比宋南声大四届，毕业后做了全职摄影师，但一直管着这个群。早年社团门槛低，喜欢拍照就能进，后来圈子慢慢有了样子，新人入群才开始要求看作品，算是把控一下审美方向。

　　宋南声是许嘉文拉进来的，那时候社团还宽松。他喜欢拍照，想学胶片冲洗，随手发了几张街拍就进来了。只是他长得白净，往镜头前一站就出片，群里的人没事就开玩笑，说他是"御用模特"。但他性子安静，不爱凑热闹，线下活动很难抓到他，说是御用模特，实际上大半人没正经拍过他，就是个群里的玩笑梗。

　　这个圈子对宋南声来说待着很舒服。不用刻意聊天，大家各拍各的，有人拍人像，有人拍风景，有人就喜欢拍空巷子，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不爱拍人。

　　消息是程远发的，语气很随性："这周六下午两点，工作室集合，去北郊老厂区拍片。好久没一起外拍了，当团建聚聚。南声你太久没露面了，再不来参与活动，我可要把你踢出群了啊。"

　　底下很快刷了一排加一，许嘉文也回了一个。宋南声盯着屏幕看了看，想着最近也不太忙，就回了个"1"。

　　同一时间，程远在工作室整理器材。他拿起手机翻了一下群成员，然后切到一个对话框发了条语音："帅哥，周六来不来？北郊旧厂，当郊游了。"

　　对面隔了几分钟回了一句："不来。去了又要被抓去当人像模特。"

　　程远笑了一声，继续打字："这次真不用你拍，就是大家拍着玩，你来看看也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那绯闻男友也在呢，不来见见？"

　　对面回了一个："？"

　　"宋南声啊。我们暗房的摄影师，跟你上过好几次论坛的那位。"程远发完这条，看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出来一行字："几点集合？"

　　程远乐了，没再回，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收拾器材。

　　周六下午，宋南声背着相机到了城西的工作室。

　　旧厂房改造的空间，水泥地刷了清漆，白墙上挂着背景布和反光板。人已经到了七八个，有的在调相机，有的蹲在地上翻器材箱，程远站在门口跟新来的两个女生说今天的分组。

　　宋南声把相机包放在靠墙的凳子上，跟程远打了个招呼。程远抬头看了他一眼："镜头带了哪个？"

　　"定焦。"

　　"带对了，今天光线好。"

　　沈岑从旁边凑过来，她是新加入的，戴圆框眼镜，笑起来有虎牙："南声哥你今天也来了！好久没见你。"

　　"嗯，最近忙。"

　　"那今天多拍一点，程远说有个神秘嘉宾要来，让我们好好拍，要做宣传片。"沈岑压低声音，眼睛亮了一下，"我还不知道是谁呢。"

　　宋南声"嗯"了一声，没多想，低头把相机取出来装上镜头试了两张。

　　调试光圈的时候，许嘉文从门口进来了。背着一个帆布包，穿着灰蓝色的摇粒绒外套，看到宋南声就走了过来。

　　"南声，来了。"声音还是那么温和。

　　宋南声从取景框后面抬起头："学长。"

　　许嘉文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没有再往前。他看了宋南声几秒，笑了一下，笑得很收敛，像一杯水倒了七分满就停了。

　　"你好像瘦了，有好好吃饭吗？"

　　宋南声握着相机的手指动了一下："有。"没有多解释，也没往后退。许嘉文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身走开了。

　　宋南声把目光收回来，低头重新检查了一遍参数，等他走远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程远站在门口拍了拍手："差不多了吧？今天去老厂区北面，光线我踩过点，四点左右到正好。小组自己分，拍完了回来集合，晚上附近找个店吃饭。"

　　有人喊了一嗓子："程远，你说的神秘嘉宾呢？"

　　"人家晚点到，你先拍你的，到了自然让你拍。"

　　"不会是又把你师兄请来了吧？"

　　"器材收起来了啊。"

　　大家哄笑着往外走。宋南声跟着沈岑和路野一组，往厂区北面走。路野拍全景，沈岑拍细节，宋南声端着相机补空镜和过渡。

　　十二月的午后，阳光薄薄的，从厂房破旧的窗户斜着透进来，落在水泥地上像一层发亮的霜。旧机器、锈蚀的管道、墙角堆着的废弃零件，都在光里有了自己的形状。

　　宋南声蹲在一个角落拍一段生锈的楼梯扶手，快门按了几次，换了一个角度又按了几次，才站起来。路野在旁边看了他的构图，说："你拍东西真的安静。"

　　"嗯？"

　　"不知道怎么形容，你拍的照片很有你的味道。"路野挠了挠头笑着说。

　　宋南声低头翻了翻刚才拍的几张，光影刚好落在那段扶手的锈迹上。他刚想说什么，沈岑从远处跑过来，声音带着喘："南声哥！程远说神秘嘉宾来了，让大家都回去！"

　　宋南声收起相机，三个人往回走。走到厂房门口的时候，远远看到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黑色短款羽绒服，拉链没拉到底，里面是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地搭在肩上。他正侧身和程远说话，身形挺拔，站在灰墙前面，整个人干净利落，像是刚从篮球场下来顺手套了件衣服就过来了。傅晏辞的视线扫过来，浓密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浅浅的阴影。隔着十来米，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宋南声握着相机包带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嘴角动了动，幅度很小，算不上笑，倒更像被意外撞到后的短暂错愕。他朝傅晏辞那边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熟人之间的招呼。

　　程远笑着朝回来的人招手："来了来了，你们念叨的神秘嘉宾——傅晏辞，我朋友。今天友情客串，给你们当一下午人像模特。"

　　沈岑在旁边倒吸一口气："傅晏辞？？？法学院那个？我靠……"

　　旁边几个人也反应过来："程远你哪儿找的人啊？""你认识傅晏辞？？"

　　"不要大惊小怪。"程远得意洋洋，"傅大帅哥任我差遣。"

　　傅晏辞听了，不置可否，无奈地和大家打了个招呼。

　　"傅晏辞今天就是被抓壮丁的，大家千万不要放过他。"程远一声令下，给几个新手安排好了机位。傅晏辞倒是配合，看样子也不是头一回被这么摆布了。几个女生端着相机围上去，快门声响成一片。他站在厂房中间的空地上，偶尔换几个站姿，偶尔偏头看别处，下午的光从侧上方打过来，把人的轮廓收得干干净净。

　　傍晚的时候大家在厂房门口收器材，天快黑了，风从北面灌进来。许嘉文走到宋南声身边，声音放得很轻："可以和我走一走吗？"

　　宋南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我有话想跟你说。"许嘉文说，声音不大。宋南声握着相机包的手放了下来，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厂房后面的小路走了一小段。路灯还没亮，天色是介于蓝灰之间的那种颜色，把人的轮廓都模糊了。宋南声走在他旁边，落后了半步。许嘉文走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南声，你很久没来了。"

　　"嗯，最近忙。"

　　"我知道。"许嘉文放慢了步子，"最近还好吧？"

　　"……还行。"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厂房外面的路灯终于亮了一盏，把前面一小片地面照得发黄。许嘉文停下来，侧过身。宋南声也停了，低着眼看自己的鞋尖。

　　"南声，"许嘉文说，"你身边现在是不是有别人了？"

　　宋南声抬了一下头："什么意思？"

　　"就是……"许嘉文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因为有了傅晏辞，所以不需要我了吗？"

　　宋南声张了张嘴，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他的手指在相机包带子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学长，我没有——"

　　还没说完，小路转角处的路灯下多了一个人影。

　　傅晏辞站在那盏新亮的路灯下面，看起来像是刚走到这里。他的目光从许嘉文脸上移到宋南声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的步子不急不缓，在那个三角位置站定，侧过头看了许嘉文一眼。

　　"他不喜欢你。"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辩论的事实。

　　许嘉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和之前对着宋南声笑不一样——带着一点涩，像什么东西终于被翻到了底。

　　"你替他说的？"许嘉文问。

　　"不是替他说。"傅晏辞说，"他自己早就说过了。你听到了，只是没当回事。"

　　许嘉文沉默了。宋南声站在旁边，手指攥着相机包的带子，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傅晏辞说的没错——他自己早就说过了。在行政楼走廊，在图书馆门口，说了不止一次。许嘉文每次都笑着说"那下次再说"。

　　"学长，"宋南声开口，声音不大，"你不要再这样了。"

　　许嘉文看了他一眼。那张白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着，像是在压住什么。许嘉文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拢了一下外套领子，转身走了。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转角处。

　　路灯亮了两盏，把厂房后面的小路照得半明半暗。

　　剩下的两个人站在灯下面。风从北面灌过来，把宋南声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拨。

　　傅晏辞侧过头："你没事吧？"

　　"没事。"宋南声的声音和平时差不多，但握着相机包的手指还没松开。"你……怎么过来了？"

　　"路过。"傅晏辞理了理头发，语气淡淡的，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