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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快门 宋南声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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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南声第一次想买相机,是高二那年。
他在学校图书馆翻到一本摄影集,作者是一位阮姓摄影师,整本收录的都是南方小镇的黑白照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屋檐下悬挂的腊肉、坐在门口择菜的老人,每一张画面都安静平和,像是有人按下了时间的暂停键。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把书借回了家,前后续借了两次。
那一刻他萌生了学拍照的念头。可他从没跟家里提过,一台相机价格不菲,母亲独自经营花店,供养他读书本就辛苦。他把这份心思压了一年多,高考结束的暑假,才开始自己攒钱。奶茶店薪资微薄,他打工两个假期,攒够了一台微单,又省吃俭用三个月,入手了一支定焦镜头。他最爱拍摄街道与建筑,静物安静无声,不会打量他,不会追问他任何心事。躲在相机镜头后面,他总能获得十足的安全感,如同隔着一层玻璃,安静旁观这个世界。
闲暇时他依旧会翻看那本摄影集,册子里的人像沉静温柔,定格住人最舒展美好的模样,这份光影的力量,有着独有的魔力。
傅晏辞提议让他尝试拍人像时,宋南声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他从不拍人,也拍不来人。
可不知为什么,他开始认真考量这件事。
周三下午,傅晏辞发来微信:“这周六我们系有辩论赛,要不要来帮我加加油?”
宋南声盯着屏幕静默几秒,回复:“可能我抢不到位置。”
消息几乎立刻弹出,利落又笃定:“我给你留了摄影位。”
紧跟着三条消息接踵而至,语气随性:“我那天会很帅哦。”
“很好拍。”
“你不来的话,我可能会显得很可怜”
宋南声轻轻抿了抿唇,这个人……
他回复:“我试试。”
双人宿舍里,林驰看着身侧傅晏辞眉眼松弛的模样,莫名品出了几分孔雀开屏成功后的得意,忍不住愕然:“傅老大,你这铁树开花啊?”
傅晏辞缓缓转了转座椅,抬眼淡淡看向他,显然不打算和他热烈沟通一番。
周三下午,宋南声背着相机去了法学院报告厅。
报告厅比他预想中更大,阶梯式座位层层抬高,舞台正上方悬挂着白底金字横幅:第十五届校园辩论赛半决赛。观众席落座大半人群,前排几位正装评委低头翻阅赛事材料,整场赛事流程规整,专业度很高,场内还设有官方直播机位与摄影点位。
傅晏辞提前安排了同系女生林荣在入口等候,专门接应他进场。林荣性格温和,一路领着他绕开拥挤人群,去往预留机位,边走还轻声夸赞:“同学你长得也太好看了,气质好干净。”
宋南声蹲下身,从相机包取出机身,装上长焦镜头,耐心调好光圈快门各项参数。他调试的时候抬起头,想确认一下舞台光线的方向——然后视线径直撞上了台上的傅晏辞。
傅晏辞正侧身和队友说话,仿佛能够感受到他的视线,偏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报告厅撞在一起。傅晏辞的嘴唇动了一下,幅度很小,没有发出声音,但宋南声看懂了那个口型——
"看到你了。"
傅晏辞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内搭纯白衬衫,并未系领带,领口第一颗扣子随意解开,露出一截清瘦骨感的锁骨。他闲散搭着手靠在辩台桌沿,身形松弛从容,和身旁身姿紧绷、手足拘谨的队友形成极强反差。
顶光均匀落下,利落勾勒出他肩线、下颌的完整轮廓,冷白矜贵。
周遭此起彼伏响起细碎的女生低语,议论声裹着克制的兴奋,源源不断飘进耳中。
前排一个卷发的女生举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面一直在追着傅晏辞的方向移,她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伴说:"好骚,西装暴徒那味儿啊!"同伴捂着嘴笑,手机也没放下,两个人凑在一起对着屏幕嘀嘀咕咕。
靠过道那边一个穿格子大衣的女生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人:"我专门占前排就是为了拍他,官方机位都一直在给他特写,你看看台上——"她下巴朝舞台方向抬了抬,旁边的人顺着看过去,又低头翻了翻自己拍的照片,叹了口气:"这光线这角度,我手机拍出来跟他本人完全不是一个水平。"
“我总感觉他一直忘这边看!”
最后一排有个男生靠墙站着,手机镜头也对着傅晏辞的方向,旁边有人问他"你不是不追星吗",他头都没回:"追什么星,他下个月去红圈所实习你知道吗,这种以后在走廊上遇到都只会低头错身的人,能拍一张是一张。"周围的人笑了,但笑完又举起手机补了几张。
周遭快门声此起彼伏,大半观众的手机、零散相机,镜头方向无一例外,全都朝着傅晏辞的方向。
宋南声指尖轻轻碰了碰相机机身,心底淡淡想起傅晏辞微信里那句:幸好有你来,不然我会显得很可怜。
根本一点都不可怜。
辩论开始的时候,正方先发言。对面是一支很强势的队伍,一辩语速快,逻辑密,引了一堆数据和案例,像把一堵墙往傅晏辞那方推。傅晏辞听完了对方的发言,低头在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轮到他站起来的时候,他合上了稿纸。
宋南声在取景框里看到那个动作的时候愣了一下。他以为傅晏辞会低头核对稿子,但傅晏辞没有。
他身姿挺拔地立在辩位上,目光平静落在对面四辩身上,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对方刚才援引核心数据:本年度校园侵权报案案件同比上涨百分之十七。我方承认,该数据来源真实有效。但对方刻意混淆了案件增量与受害增量的概念:案件上涨,代表学生维权意识觉醒,主动拿起法律追责侵权;而非校园侵权作恶的频次变多。前者是自我保护的进步,后者是校园环境的恶化,二者因果完全相悖,这层逻辑偏差,就是本场辩论双方立论的根本分歧。”
对面四辩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没有立刻找到落脚点。他侧头看了一眼队友,对方一辩低头翻稿纸,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两下,像是想找到一条能接上的线索,但什么都没翻到。
傅晏辞没有等他们。他的声音很稳,像一颗一颗把钉子敲进桌面:"我方今天立论的核心只有一句——法律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帮已经强大的人更强大,而是给弱小的人一个站着说话的资格。对方所有数据、所有论证,全部绕过这个前提,假装它不存在。这就是本场辩论双方的根本分歧。"
自由辩论环节,对方二辩语速极快,攻势凌厉,接连抛出多组胜诉概率、纠纷结案数据,强势碾压立论。傅晏辞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回话,刻意停顿三秒——这个停顿分寸极致,全场喧嚣渐息,所有人下意识等着他开口。
他抬眼,语气淡然却极具穿透力:“对方通篇都在谈论胜诉概率,那我们就回归概率本身。假设当事人站上法庭,官司胜诉概率仅有百分之二十,请问对方辩友,他还要选择起诉维权吗?”
他放缓语速,留给全场听众消化思考的空隙:“法律从来不是赢家专属的工具,它的核心价值,从不是帮必胜之人赢得胜利,而是给绝境之人留有退路。对方所有数据、所有论证,全部建立在维权能够胜诉的理想化前提下。可法律兜底的,从来不是赢的人,而是每一个需要被公平庇护、无处求助的普通人。”
南声端着相机蹲在侧面的角落里,从那道声音的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去的时候,才松开快门。他已经按了十几张了,但这十几张里有一张他觉得应该不会删。宋南声低头看了那张照片一眼,心里浮起一个很轻的念头:这个人做任何事大概都不会敷衍。
……
台下的人开始陆续往外走。宋南声从摄影位站起来,腿蹲得有点麻,靠在墙边翻相机里的照片。一百多张,大部分是傅晏辞的侧脸、低头、偏头的瞬间。
他翻到那张结辩时的抓拍——傅晏辞微微侧身,右手搭在桌沿上,灯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晰分明,嘴唇微张,像是在对什么人下最后的结论。他盯着那张看了几秒,锁了屏。
旁边的人群还没散尽,几个女生从宋南声身边经过,声音不大不小地落进他耳朵里。
"傅晏辞今天真的绝了,结辩那段听得我头皮发麻。"
"他平时就好看,换正装根本犯规,那个肩线你们看到了吗?"
"我拍了十几张,连他垂眼看稿纸的时候都好看。"
后面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凑过来,看了一眼同伴的手机屏幕:"跟林知夏合影那张你拍了吗?两个人站一起真的好搭。"
另一个声音接道:"搭什么搭,林知夏追了他快一年了,要是傅晏辞真有那个意思早该在一块了。你没看他合影的时候手都没往她那边搭一下。"
"那也不代表什么吧……林知夏条件也挺好啊,要追她的人排着队呢。"
"她看上傅晏辞又不是什么秘密,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每次什么活动都站他旁边拍照。"
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小了下去,只剩脚步踩在地面上的细碎响动
台上傅晏辞正在和队友说话。他旁边站着一个女生,长卷发披在肩上,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下面配深色半身裙,整个人站在报告厅的灯光下,五官明艳。她正侧头跟傅晏辞说什么,嘴角带着笑,笑起来的时候有酒窝。她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偏向傅晏辞那边,很自然的姿态,像习惯了站在他旁边的位置。
那两个队友站在对面,一个高瘦的戴眼镜,一个圆脸笑起来有虎牙。四个人围成一圈,像是在讨论什么。
辩论赛结束的时候,台下掌声和散场的人声混在一起。宋南声蹲在侧面的摄影位,腿有点麻,正低头翻相机里的照片,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走到他面前,是之前接他的女生林荣。
"傅晏辞让我带你到后台,这边人太多了不好说话。"林荣朝他笑了一下,侧身示意他跟着走。宋南声把相机收起来,跟着她穿过侧门往后台走。
经过走廊的时候,旁边几个女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一个说"这个男生好白",另一个盯着他看了两秒,拉了拉同伴的袖口:"我怎么觉得他有点眼熟?像论坛上那个……"同伴又多看了他一眼,凑过去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宋南声没有听清,但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后背上,又移开了。
后台比前台安静得多。他走进去的时候,傅晏辞已经站在那里了,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袖口卷到了小臂。他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茶,看到宋南声进来,走过来递给他。然后帮他拿走肩膀上的包
“辛苦了”
宋南声接过来,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没事。"
"有事。"傅晏辞说。他说完顿了一下,看着宋南声,"待会想吃什么?"
宋南声握着那杯茶,还没开口,林知夏已经从后面跟过来了。她走到傅晏辞身边站定,看了一眼宋南声,笑了笑:"晏辞,庆功宴你不去?大家等你呢。"
傅晏辞侧过头:"你们吃吧,我今晚有事。"
"什么事啊?"林知夏笑着问,语气很轻,像是在开玩笑,但目光往宋南声那边偏了一下——然后她认出了他。那个在论坛照片里坐在傅晏辞对面的人,那个低着头、耳尖有一点红的侧脸。
她目光在宋南声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重新落到傅晏辞身上。
"今天大家赢了正高兴呢,你不去多没意思。"林知夏的语气还是轻的,"再说了——"她转向宋南声,笑得自然又周到,"宋南声今天帮我们拍了那么多照片,也辛苦了。一起庆祝吧,人多热闹。你要是单独带他走,大家还以为我们法学院的庆功宴不让客人参加呢。"
她从小长得好看,家里宠着,身边围着一圈人,说话做事习惯了直来直去,大概没想过这话落进别人耳朵里是什么味道。
林荣在旁边笑了一声,像是打圆场:"什么客人,这可是傅哥请来的人呢。傅哥的人就是自己人。"
"好了,别开他玩笑。"傅晏辞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刚打完辩论之后还没来得及收干净的倦意,像是不太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
他侧头看了宋南声一眼,目光在宋南声脸上停了一瞬,没有问"你想不想去",也没有替他做决定,就只是看了那一眼,像在确认什么。
宋南声没有发言的机会,但觉得这顿饭他应该是避不开了。
"去吧,我正好也饿了。"
旁边两个队友也凑过来了。高瘦戴眼镜的叫陈屿,圆脸虎牙的叫赵近阳。陈屿推了推眼镜:"老傅,你跑哪儿去?林知夏都订好位子了,湘菜馆。"
赵近阳在旁边点头:"走吧走吧,一起。"
傅晏辞没有马上接话,问了宋南声一句:"你不能吃辣,对吧?"
宋南声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傅晏辞什么时候记住的,大概是上次问"有忌口吗"的时候。他点了点头:"还行,不太辣的可以。"
"辣度能接受的话,这家店有招牌的酸菜鱼,"傅晏辞说,声音收得很轻,"也可以点几个不辣的菜。"
林知夏听到了,笑了笑:"南声吃不了辣吗?那没事,他家湘菜没有想象那么辣,很多菜外地人也能吃。点个不辣的炒时蔬和汤就行。"
"没关系,你们点你们爱吃的,"宋南声说,"我可以吃别的。"
傅晏辞没再说什么。他把外套从手臂上拿起来穿上,站在宋南声旁边,等他和林荣说话的时间差刚好够他走到门口。
湘菜馆离学校不远,走十分钟就到了。六个人坐了一张大圆桌,傅晏辞坐在宋南声左边,林知夏坐在傅晏辞右边。服务员拿来菜单,林知夏自然地接过去翻了两页,抬头问傅晏辞:"点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辣椒炒肉?"
"都行。"
"那再来个剁椒鱼头——"
林知夏又翻了翻菜单,加了几个菜,把单子递给了服务员。
菜上得很快。辣椒炒肉、剁椒鱼头、干锅牛蛙,红彤彤地摆了半桌。另外半桌是傅晏辞加的两个菜——一份炒时蔬和一盘不辣的糖醋里脊。
宋南声的筷子伸向糖醋里脊的时候,余光被那盘剁椒鱼头勾住了。鱼头铺满了红辣椒和剁椒,酱汁浓稠,浸透了鱼肉,看着就知道辣,但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夹了一小块边上的鱼肉,放进嘴里。
辣味像一颗小炸弹在舌头上炸开。他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眼眶差点泛出点东西来,赶紧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
傅晏辞在旁边笑:"是不是很辣?"
"……好吃。"宋南声说。说完又夹了一筷子。
傅晏辞看到他第三次夹那块鱼的时候,放下筷子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凉茶。宋南声已经顾不上道谢了,把那块鱼咽下去之后整张脸都微微泛了红,嘴唇比平时更红了一些,像被什么烫过。他张嘴轻轻哈了一口气,自己大概没注意,眼睫被辣意逼得湿润了一点,眨了两下才恢复。
"你吃的那个是鱼脸肉,"傅晏辞偏过头,声音压低,带着一点无奈,尾音却微微扬起来,"最入味的那块,所以最辣。"
"嗯。"宋南声点头,又喝了一口凉茶,把杯子放下之后又看向那盘鱼。
"我帮你点了不辣的汤。"傅晏辞说。
"我知道。"宋南声说,筷子又伸向了剁椒鱼头,"但这个辣的好吃。"
傅晏辞看着他夹起又夹起鱼肉的时候,嘴唇被辣得又红了一分,鼻尖也泛了一点潮气,目光却还黏在那盘鱼上面不肯移开。
傅晏辞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他往宋南声那边靠了靠,声音压得更低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宋南声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几寸,傅晏辞的呼吸落在宋南声耳边不到一掌的位置,带着一点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宋南声没来得及说什么,林知夏的声音从傅晏辞右边传过来,带着笑,不大不小地插进他们之间那片空气:"你们俩说什么悄悄话呢,菜都凉了。"
傅晏辞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
宋南声低头夹了一筷子炒时蔬。桌子上的热闹还在继续,赵近阳在跟陈屿争论刚才哪一段发言最精彩。但宋南声低头嚼菜的时候,耳朵尖有点热像之前被拍一样红。
吃饭的间隙,林知夏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夸宋南声拍照专业,说他今天辛苦了,语气轻巧又周到。宋南声应了两声,低头喝汤,没再接茬。
傅晏辞给他倒了一次茶,把糖醋里脊转到他面前。动桌上其他人还在聊辩论赛的复盘,没有人注意到。
那盘糖醋里脊停在他面前的时候,傅晏辞的手在桌沿上多放了一拍,在确认他已经夹到了,才松开。
散场的时候快八点了。六个人在湘菜馆门口散了。夜风迎面灌过来,林知夏拢了拢围巾,站在路灯下看了一眼傅晏辞,语气自然地像在说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傅晏辞,你送我回去吧,我宿舍那条路没灯。"
傅晏辞把大衣的领子立起来,目光往宋南声那边偏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说:"我送他回去。你跟陈屿一起吧他们走,他们顺路。"
林知夏的笑容停了一瞬,很短,像是被人按了一下暂停键又按回了播放。她看了一眼宋南声,又看了一眼傅晏辞,最后笑了一下,声音还是轻的:"行,那我跟陈屿他们走。"
陈屿在旁边点了点头:"走吧走吧,一起。"
林知夏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宋南声说了一句"照片修好了发我一份哦",然后转进了路灯下的梧桐道里。她的背影在光里一闪一闪的,绕过转角就看不见了。
宋南声看着她走远了,才把目光收回来。傅晏辞站在他旁边,安静了两秒,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