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性依赖》星星马拉松

48、偏僻村庄 奚宁轻

　　奚宁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还是拒绝了，“或许你说得很对，但我尊重严庭嘉的决定。”
　　“哪怕他可能会死？”
　　“那也是他的决定。”奚宁收回目光，盯着停在墙面上的飞蛾出神，“他是我的朋友，所以在无可挽回之前，我会暂时放任他的任何决定。”
　　“很晚了，”奚宁没有再给李向昀争取的机会，“我要休息了。”
　　Omega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出两步又回头，递给他一个U盘，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这是我当时托人找来的，他能离婚，也是靠这些。”
　　“哦对了，”奚宁再度去而复返，“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妨再多说几句。他三年前其实就准备离婚了。净身出户找工作供你读书。只不过被林琅抓了才假死。你能出国交换，是严庭嘉找的门路，你的奖学金也是严庭嘉给的。你能好好读完大学不必再勤工俭学，都是靠他的钱。”
　　“晚安。”
　　门再度合上，安全通道彻底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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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向昀仰面靠在椅子上，窗外晨光刺眼，落在他脸上，他条件反射地闭上眼，却又猛地睁开。
　　他不敢闭眼，他现在一闭上眼就是奚宁给他的监控录像里，严庭嘉被绑在实验室的床上。他恐惧、挣扎、痛苦却无法逃离，最后如孤魂野鬼一般一个人坐在窗前，从天黑到天明。
　　这一整夜，李向昀胸口反复绞痛无法呼吸，痛得他一度想要砸碎电脑屏幕，好像只要屏幕碎了，监控里的一切就不会发生。严庭嘉就还是那个三年前在他身边闹着他没完的任性omega。
　　这三年，他当然是恨过的。
　　两年前，他拿到出国交流的机会，他在出发那一日，在出入境的航站楼里看到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omega登机。他朝着那个身影追了很久，甚至想冲进登机口找人，却被保安拦下。
　　那一刻，他才知道，那个omega可能没有死。
　　然而，他对那个omega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和林不寒认识。联想到林不寒的身份，借着连城的这条线索去查，他终于查到了那个骗子的真实身份。
　　——是一条婚讯。
　　连城的未来继承人林琅与omega严庭嘉成婚，附图是一张婚礼的现场图片，一对新人在互换戒指。照片没有拍到那个omega的正脸，但李向昀坚信，自己不会认错。
　　而这则新闻的时间，是三年前。
　　也就是说，这个严庭嘉在认识自己的时候，就已经成婚了。所谓的死亡证明，不过他为了甩掉自己，又怕自己纠缠不休的手段。
　　真是好手段。
　　如此未雨绸缪，甚至一开始给的名字都是假的。
　　李向昀恨了两年，足足两年。
　　可在此刻，他的恨意却像一个笑话。
　　因为，严庭嘉不是为了甩掉他才死遁，他是被迫的。
　　他甚至三年前就想要离婚和自己在一起。
　　而他，之所以能好好读完大学并考到了潘晓峰门下，用的竟然全是那个omega的钱。可这个omega，却因为对他有愧，拖着不肯治病，把自己活活拖成今天这样。
　　他又看向电脑屏幕，这段反复循环的录像又播到了严庭嘉出逃的那一段。热水瓶狠狠砸到他背上，他痛叫着松开了挟持医护的手，然后被人抓住按在了地上。Omega的脸抵着冰冷的地面，背上却蒸腾着沸腾的雾气。
　　三年前，他曾那么多次地按着那个omega亲吻他的后背，皮肤光滑柔软，两侧肩胛骨凸起，形状美得翩然欲飞，令他爱不释手。
　　而那一晚，在银白的月色里，他却看到omega的背上却坑洼洼，凹凸不平。
　　这一刻，当时疙里疙瘩的触感仿佛化成了沸水，在他的手心里沸腾，灼得他掌心生疼。
　　监控视频里，omega痛叫着挣扎，向着不远处的门伸出手。他和外面的世界，就差一步的距离。可这一步，他始终没能跨过去。
　　李向昀感觉自己的心脏，痛得几欲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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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庭嘉最近忙得脚不点地。
　　他本来天天和萧影在店里看店嗑瓜子，日子过得优哉游哉。自从一个月前，他帮邻居小姑娘代购了城里某甜品店的巴斯克，他的代购生意便一发不可收拾。
　　从小镇进城50公里路程。他每隔一天便要起大早去甜品店排队抢甜品，抢完了去连锁大超市抢便宜卫生纸和鸡蛋，最后去零食店抢各类短保零食。
　　销路极佳，基本上日日卖断货。
　　这几日，台风过境，侵袭了这座南方小镇的方圆几十公里，严庭嘉的生意也停了几天。
　　恰好他这几日信息素依赖发作得厉害，连着几日都无法下床，他便趁机多休了几日。
　　五日后，“好实惠”超市重新开业，刚开门便有一位常来买鸡蛋的大爷想托他跑一趟城里的诊所买药。严庭嘉这几日其实虚弱得厉害，但见大爷实在可怜，便还是开着萧影那辆小面包车上路了。
　　然而，他在城里买完了东西返程的路上，途径一座小村庄时，却发现路堵了。
　　连日暴雨终是引发了灾祸，今早中午突发的泥石流，堵住了来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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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座小城，李向昀不是第一次来。他查到严庭嘉的机票目的地后，已经来这里找过三次，均一无所获。
　　于是，他开始往周边的小镇和村庄里找。他今天的目的地是一座叫做屋湾的小镇。他一下飞机就接到了导师潘晓峰的电话。老头近期在写alpha生育的相关文章，上周就给他下了任务，让他去找alpha腔体切除的案例。这会是讨债来了。他在电话里允诺了三日内交作业将老头哄好，这才拿了行李离开了航站楼。
　　屋湾小镇在这座南方小城的东南方，位置偏僻，不通火车，只有早中晚各一班大巴可前往。李向昀去买票的时候，售票处却告诉他，近期连日大雨，小镇附近泥石流频发，大巴已经停运数日。如果明天和今天一样晴天，或许会恢复运营。
　　李向昀不愿等，他在当地租了辆车。可是，他开车行至半途就被迫停下，正如售票员所说，的确发生了泥石流，就在距离屋湾镇约莫20公里的地方。
　　发生泥石流的是一座小村庄，村子邻山而建。泥石流不仅封住了村子的主干道，还毁掉了大半的建筑和农田。好在村长通知及时，提早撤走了村民，才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灾后道路自然是率先要清理的，李向昀抵达的时候，村里人全都聚集在被泥石流吞没的主干道上，一人一把铲子辛苦地铲土。
　　李向昀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明天下午四点他的返程飞机就要起航。
　　还有不到25个小时。
　　时间紧张，他立刻在车上脱了外套，加入了干活的行列。
　　他一身衬衫西裤，和这泥泞混乱的环境如此格格不入。旁边干活的人见他一副异乡人的打扮便同他搭话，问他要去哪里。
　　他只说自己去屋湾探亲。
　　干了快三个小时，他突然听旁边有人喊道，“快快快，那边，那辆白色面包车，有个老板在发面包！”
　　随即一群人一窝蜂涌了上去。
　　李向昀这才发现自己也有些饿，于是便也凑上前去。
　　人群熙攘，声音嘈杂。他排在人潮的最后，只能看到人群的尽头，白色面包车的后备箱开着，一个瘦弱的身影在里面忙忙碌碌，不停地递东西出来。人家跟他说谢谢，他便扬起脸，笑得灿烂。
　　李向昀愣了。他想伸手揉揉眼睛，却想起此刻双手全是泥巴。
　　可是，太真实了。
　　梦里的严庭嘉从来不会这么真实，也不会这么肆意地笑。
　　他最近的梦里，这个omega总是躺在一间全白的实验室里，没有笑容也没有表情，他双目空洞，流着血泪，毫无生气。他想去救，却总是无能为力。每次都来不及触碰到对方，就在痛苦和愤恨中醒来。
　　太好了。李向昀想，严庭嘉没有变成自己梦里的样子。他还是会笑。
　　可是，他好像又瘦了。巴掌大一张脸，下巴尖尖的，脸色也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又发病了。
　　明明自己就是他的药，他却一次又一次地将自己推开。
　　继承不了林家又怎么样，就算林少新对自己失望又怎么样，李向昀从来都不想要那些。他从小就靠自己，没有道理成年之后反而要仰人鼻息才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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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是东西分完了，前方的人群突然散开。李向昀和白色面包车之间便只剩下约十步的距离。李向昀目光死死地锁着车里的人，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那辆车。
　　车里的omega正低头整理着车里剩下的硬纸板，他察觉到有人靠近，头都不抬，“不好意思啊，吃的已经没有了。”
　　李向昀站着没有动。他的目光一秒都不曾移开，生怕一个走神，这个omega又要跑掉。
　　严庭嘉也意识到那个人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被打发走，他从旁边置物格里抽出红绳准备捆硬纸板，然后抬起头来，“请问有什么事——”
　　严庭嘉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台风后的晴日太晒，他以为自己的眼花，摇了摇脑袋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下一刻，他的眼眶就红了。
　　他欲盖弥彰地别过脸，又低头继续捆他的东西。可是，李向昀分明看到，omega的泪水“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在纸板上洇出一片深色。
　　李向昀上前两步，抬起他的脸，然后抹掉了他面颊上的泪珠。随即他自己愣住了：他又忘了，他手上全是泥。
　　严庭嘉见他盯着自己的手，便也看过去，一看到那满手的泥就莫名其妙地委屈了起来，带着哭腔道，“你干什么啊！把我脸弄脏了。”
　　李向昀感觉自己心都要碎了，他愿意做任何事，只求这个omega不要再掉眼泪。可他此刻什么也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上前两步，把人狠狠抱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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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庭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委屈。
　　决定是自己做的，离开是他自愿的，找个没有李向昀的小镇了此残生也是他深思熟虑过的，可是这一刻，当李向昀用珍而重之的眼神看过来的这一刻，他突然没来由地觉得委屈。
　　李向昀抱得很紧，omega的眼泪已经湿透他的衬衫前襟，他却只觉得庆幸。
　　太好了，严庭嘉还好好的，不是监控视频里了无生气的模样，也不是梦里惨白流血的惨状，是活生生的、会抱着他流眼泪的严庭嘉。
　　在这个刚刚经历过天灾的村庄，李向昀近一个月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