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晚照 晚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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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照
二〇〇三年二月，青溪镇的冬天还在收尾，但老樟树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芽苞。
林薇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写完的发言稿。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伸手按了一下太阳穴。手机震了一下，是顾志刚发来的短信：“稿子写完了吗？俺煮了姜茶，给你带一杯。”她回了一个字：“好。”片刻后，敲门声响了。顾志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个搪瓷杯。他把其中一个放在她桌角：“趁热喝。俺放了红糖。”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姜茶的暖意从喉咙滑下去，像一条细线一样落在胃里：“省城那个会，你会去听吗？”
“会。俺坐在第三排，靠过道那个位置。”
“你能听出哪些地方写得不够好。”
“那俺听完告诉你。你先讲完再说。”
二月二十日，省城的会场坐了两百多号人。林薇站在讲台上，面前的发言稿已经改到了第五稿，但她没有看稿子。她讲了四十分钟，和过去二十年讲过的所有课一样，语气不高不低，节奏不紧不慢。当她讲完最后一段话，对台下点头致意的时候，顾志刚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没有鼓掌，只是看了她一眼，用嘴型说了一个字：“稳。”她走下台的时候，经过他身边，停了一下：“还有需要改的地方吗？”
“第四段关于‘阅读量’的数据可以提前到第三段。其他不用改了。”
“那下次发言的时候，按你改的来。”
三月，青溪镇的春天正式来了。一个周末的下午，两个人沿着镇外那条土路走了一段。阳光晒在刚翻过的泥土上，泛起一层淡淡的暖意。顾志刚走在她身边：“你最近的课，比以前少了。”
“今年开始，初中部的语文课由新来的刘老师分担了。我只带两个班，比以前轻松一些。以后应该会越来越少。”
“那你有没有想过，等你完全不带课了，想做什么？”
“想在图书室待着。”她看着远处的田野，“整理那些旧书，把新到的书分类上架。有学生来借书的时候，跟他们说几句。”
四月的一个早晨，林薇正在图书室里整理书架。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书架之间的地面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她伸手调整了一下书架上一排书的摆放顺序，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手机，看到顾志刚发来的短信：“你在哪？”
“图书室。”
“俺过来找你。”
片刻后，他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路过县城，看到有卖新出的草莓，买了一篮。你尝尝。”
她把纸袋放在桌上：“你专程来送草莓？”
“不全是。”他在书架旁边站了一会儿，“俺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俺们在一起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零三个月。”
“那俺想问你一件事。不是关于学校的事，不是关于学生的事，是关于你的事。”他看着她，“你愿意跟俺一起过吗？不是一起走路的那种，是每天一起吃饭的那种。”
林薇伸手拿起一个草莓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你以前问过一次。”
“那次问的是‘能不能一起走’。这次问的是‘能不能一起停’。”
她把草莓咽下去：“可以。”
他站在窗边，窗外那棵老樟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动。他站在那里，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那种目光像一个人终于在一幅画前找到了他一直在找的那一面墙，把它挂上去，退后两步，确认它正好居中：“那俺去镇上买一张新床。”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两个人并肩坐在老樟树底下的石阶上。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林薇侧过头：“你有没有想过，等我们都走不动了，会是什么样子？”
“俺想过。走不动了，就坐在门口看树。”
“那棵树，会是哪一棵？”
“就这棵。”他用下巴指了指头顶的树冠，“它在，俺们就在。”
暮色从田野尽头蔓延过来，像一层正在被缓慢合拢的薄纱。她坐在他旁边，和他看着同一片正在变暗的天空。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叫声，像一根被风拂过的弦，在夜色中留下一道看不见的余音。余音散去之后，夜晚安静如初，像一扇刚刚被合上的门，而门里亮着一盏不会被吹灭的灯。
六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林薇回到林家院子的时候，赵桂兰正坐在门口择豆角。她放下菜篮，看了林薇一眼：“今天回来得早。那个姓顾的小子，今天没来？”
“他今天去县城开会了。”
赵桂兰低头继续择豆角：“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办？”
“办什么？”
“结婚。”赵桂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都四十多了，他也四十多了，还等什么？”
“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好什么。他住镇东，你住镇西，天天来回走，不嫌累。”赵桂兰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你要是懒得操办，那就简单点。请几个熟人吃顿饭，换个新床单，就算完了。你爹妈要是还在，也会这么说的。”
林薇站在院子中间：“那我问他一下。”
“问什么问。你问了他肯定说‘都听你的’。”赵桂兰端起盆站起来，“你就跟他说，月底把东西搬过来就行了。”
六月底的一天傍晚，顾志刚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袋子。他站在柴房门口：“赵婶说，让俺把东西搬过来。俺搬了几件衣服和几本书。”
“那你住哪一间？”
“你隔壁那间。”他侧身指了指柴房旁边那间堆放杂物的屋子，“赵婶已经帮俺收拾过了。墙刷了白灰，窗户换了新玻璃。”
林薇走过去推开门。屋里不大，但干净，一张新买的木床靠着墙，上面铺着深蓝色的床单。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还很新鲜，根须浸在一只玻璃瓶中。她站在门口：“你什么时候开始搬的？”
“前天。你不在的时候。”
她转身看着他：“你觉得这样快吗？”
“不快。”他站在屋檐下面，暮色从院墙上方斜斜地落下来，“俺等了二十年了。”
七月初，两个人简单地吃了一顿饭，赵桂兰炒了几个菜，摆了两副碗筷。那顿饭没有邀请别人，也没有办任何仪式。赵桂兰给他们各倒了一碗米酒：“喝了这碗，就算成家了。”林薇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是自家酿的，入口微甜，回味有点涩。顾志刚也端起碗，喝完了，把空碗放在桌上，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赵婶，这酒是您自己酿的？”
“酿了二十年了，就等着这一天。”她把他们两个人的碗摞在一起，端去灶房洗了。碗沿相碰的声响从灶房里传来，清脆而简短。林薇坐在桌边，外面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她侧过头看着顾志刚：“你搬到隔壁之后，还习惯吗？”
“习惯。”他坐在她旁边，“早上起来，能看到你院子里那棵槐树。晚上睡觉之前，能听见你在隔壁翻书的声音。”
“那你就住着吧。”她站起来，收走桌上的空碗，“明天早上，一起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