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课改 课改 ...
-
课改
二〇〇二年九月，新学期开学的那天，青溪镇中心学校的校园里多了一块新的牌子。
牌子挂在教学楼门口右侧的墙面上，白底黑字，上面写着：“二〇〇二年全省课程改革实验学校”。字是宋体，漆面是新刷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均匀的光。林薇站在那块牌子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教学楼。教室里坐着一批新生，和过去的每一年一样，他们的目光带着一种既紧张又期待的明亮。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没有教案：“今年，你们的语文课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只是认字、读书、写作文，还有一个新的东西——它叫‘语文素养’。”
“什么是语文素养？”
林薇没有直接回答，她在黑板上写了四个词：“听、说、读、写。”然后在它们下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个更大的词——“用”。“这四个字学好了，是用来用的。不是用来考试的。”下课之后，一个瘦瘦的男孩走到讲台前：“林老师，那我们要怎么学‘用’？”
“从你听懂老师在说什么开始。”
九月末的一个周末，林薇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本刚买的书——《基础教育课程改革纲要（试行）》解读。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志刚发来的短信：“省城开会，看到青溪镇被列为课改实验校了。”她又看了几页，在“语文课程”那一章看到了“大语文”三个字。那三个字出现在新课标的官方表述中，她过去二十年做的事情，现在正以另一种方式回到她的课桌上。
十月中旬，林薇在办公室里整理课改实验校的月度报告。她坐在电脑前打字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杨小兰的号码。她接起电话：“杨老师？”
“林老师，你收到省里的通知了吗？我们学校也被列为课改实验校了。”
“收到了。你们准备怎么做？”
“我们准备先试点一个班，用你那本《操作手册》里关于‘三问法’的部分。三个月之后看效果。”林薇握着电话，“那你需要什么帮助，随时打电话。”
“我需要的不是帮助，是确认一件事——你当年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
“有。很多次。但每次觉得自己可能走错了，就会先停下来，看看学生的反应，再做下一步的决定。”
十一月初，林薇收到了一份来自省教育厅的函件。信里附着一张课程表模板——“二〇〇三年春季学期课程设置参考框架”。函件上说，省里正在推广这一版课程框架，青溪镇中心学校作为课改实验校，被要求在秋季学期之前完成新框架的落地，届时省里将派人到校验收。
她把函件看完了，然后拿起手机给顾志刚打了一个电话：“省里来了文件，要在下学期之前完成新课程框架的落地。”
“那你打算怎么调整？”
“语文课从每周五节增加到六节，增加一节阅读课。英语课保持现状，但作业形式要改，减少抄写，增加口语练习。”
“那数学和科学呢？”
“数学用新教材，科学用省里配的新版实验箱——听说里面有显微镜和电路板。”
“新教材？”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停顿了一下，“那你要重新写教案了。”
“重新写。从第一课开始。”
二〇〇二年十二月，林薇坐在电脑前改教案。窗外没有下雪，但天气很冷，办公室里的空调吹着暖风，老式的窗式空调在运转时发出持续的嗡嗡声，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守夜人。她改完一篇新教案，用键盘敲下了最后一句话，然后把它存进了“2003春季学期”的文件夹里。她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她放下手机，继续改下一篇。
手机在桌上放了一会儿，屏幕忽然亮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顾志刚发来一条短信：“教案改完了吗？”她低头按了一行字：“改完了。明天发你邮箱。”
窗外，夜色已经深了，那棵老樟树的轮廓在路灯的光里模糊成一团暗影。她给顾志刚回了两个字：“等着。”然后继续低头改教案。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清晰而柔和，像一枚正在被细心打磨的印章，在时间的纸张上留下年复一年的印记。
二〇〇三年一月，寒假开始了。
学校空了下来，走廊上没有人，只有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旧课程表微微翻动。林薇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新教案——是她为下学期语文课准备的，按照新课标的要求重新梳理了每一个单元的教学目标。电脑屏幕还亮着，桌面上开着邮箱界面。她正在看一封刚收到的邮件，是顾志刚从省城发来的。
“新教案俺看了。第四单元‘写人’的部分，‘多角度描写’与新课标例文选段对照时，分类标准可以再细化一级。另外，教案末尾缺少一堂实践课。你可以在第五单元加一节小练笔，让学生先观察教室再动笔。发完这封邮件，俺明天就回来了。”
林薇看完了邮件，点了回复键，打了几个字：“改完了。第四单元按你的思路重新分组，实践课加在第几单元合适？”她按下发送键，然后靠回椅背，看到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了出来。
第二天下午，顾志刚回来了。他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她还坐在电脑前改教案，头也没抬：“你进门的脚步声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慢，这次急。”
“因为俺看到你那封邮件，改了一处标点符号，在最后一句下面画了两条线。”他把一个塑料袋放在她桌角，“路过县城买的，刚出炉的糖炒栗子，趁热吃。”
林薇停下键盘，看了一眼那袋栗子，袋口还冒着热气，隔着袋子能摸到干燥而温热的壳：“你从县城回来，就为了送一袋栗子？”
“不全是。”他在对面坐下，“省城有一场课改经验交流会，下个月。俺帮你报了名。”
她剥开一个栗子，外壳沿着事先切开的口子裂开，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你什么时候学会替我做决定的？”
“不是替你做。是你忙得忘了看通知。省教育厅的函上周就寄到学校了，金校长放在你桌上，你一直没拆。”他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推到她面前，“会议时间：二月二十日。发言主题：‘乡镇学校在新课标下的实践探索’。发言时长：四十分钟。截稿日期：二月十日。”
林薇放下栗子，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只剩半个月了。”
“半个月够写一篇发言稿。写完了，俺帮你看。”他站起来，“你先忙。俺去图书室还书。”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林薇说：“志刚，你明天有时间吗？”
“有。”
“那你明天跟我一起去省城。”
“去干什么？”
“去买几本新课标的参考书。县城的书店没有，省城应该有。”
他站在门口：“那俺明天早上七点来叫你。”
第二天的省城，省城新华书店，比县城的书店大了三四倍。二楼的教辅区，专门辟出了一个“新课标参考书目”专架。林薇站在那一排书架前，一本一本翻过去。有些书名她见过，有些是第一次看到，还有一本去年才出的，书页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很多人翻过。她把那本书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开目录，看到“大语文”三个字出现在第二章的标题里。她合上书，把它放进了购物篮，继续往书架深处走。
傍晚回到青溪镇，她坐在办公室里翻开那本新买的书。她从书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方显示着一行来自顾志刚的新短信：“书买到了吗？”她回了一条：“买到了。正在看。”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翻开第一页，开始读。书页上那些关于语文教育的论述，和她在过去二十年里做过的事几乎是同一个方向上的回响，像是晚风从另一个方向吹来，轻轻碰了碰她放在窗台上的那盆绿植的叶子，又继续向前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