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同檐 同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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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檐
二〇〇三年七月，青溪镇的夏天进入了最深的时节。
老樟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油亮亮的，风一吹就翻出银白色的背面。林薇清晨推开柴房的门时，看见隔壁那扇门也开着——顾志刚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水，其中一杯已经递到了半空中：“你醒了？俺刚烧好的水，晾了一会儿，应该不烫了。”林薇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喝水，谁都没有说话。几只麻雀落在老槐树的枝条上，啄了两下就飞走了。水喝完，顾志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俺列了一个清单，你看看还缺什么。”
林薇展开那张纸，上面写着“共同生活物品清单”几个字，下面是几行手写的项目：电饭煲一个、碗筷两套、热水瓶一个、台灯一盏、书架一个。她看完之后把纸折好还给他：“你什么时候列的这个？”
“昨天晚上，你睡下之后。”
她把纸放进自己口袋里：“那今天去县城买。”
县城的新华家电卖场比去年又扩大了一倍，进门就能看到一排崭新的电饭煲。顾志刚站在货架前面，对比着价格标签上的参数。他指着一台深蓝色外壳的：“这个。煮饭快，不粘锅。”林薇走过去看了一眼价钱，然后说：“再买一个烧水壶。”
两个人推着购物车在卖场里走了一圈，车里逐渐堆满了东西——电饭煲、碗筷、热水瓶、台灯。他们又去了一趟文具店，买了一个简易书架。回到青溪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两个人把新买的东西搬进屋里，摆在各自的位置上——书架放在柴房靠墙的位置，台灯放在书桌左侧，碗筷放进灶房的碗柜里。林薇蹲在地上把电饭煲的插头插进墙角的插座里，听到“滴”的一声，指示灯亮了：“好了。晚饭可以煮饭了。”
“那俺去淘米。”
傍晚，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饭。饭是新电饭煲煮的第一锅，米粒饱满，泛着温润的光泽。菜是赵桂兰端过来的，一盘炒青菜、一碗红烧肉、一碟凉拌黄瓜。她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张新摆出来的小桌子，转身回去了。林薇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赵婶的手艺没有变。”
“变了。”顾志刚夹起一块肉看了看，“以前她烧红烧肉，酱油放得重。现在她放得少了。”
七月中旬，赵桂兰的咳嗽越来越频繁了。林薇带她去了一趟县城医院。回来的路上，赵桂兰靠在车窗边：“大夫说我是老慢支，治不好，只能养着。林薇，我跟你商量个事。以后我不住后院了，搬到前屋来住。后院那间房，留给你和志刚。”林薇看着窗外，路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行。搬过来住。”
七月末，赵桂兰搬到了前屋。后院那间空出来的屋子被重新粉刷了一遍墙，换上了新的窗帘，窗台上放了一盆文竹。林薇和顾志刚一起把床搬了进去。他弯腰把床架对齐墙边：“这间屋朝南，冬天暖和。”
“你不是怕冷吗？”
“现在不怕了。”他直起腰，“窗户封好了。”
八月初的一个傍晚，两个人坐在后院的新屋里。那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放着那盆文竹，书桌上摆着台灯和几本书。两人坐在椅子上，隔着书桌聊天。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像在为这个夏天做着最后的注脚：“以前你住在柴房，俺住在镇东，每天要走一刻钟才能见到你。现在你住在俺隔壁，俺只要走过一道门就能看见你。”
“那你觉得，是以前好，还是现在好？”
“现在好。”他说，“因为不用再走那段路了。”
八月中旬的一个清晨，林薇推开后院的门，看见老槐树的枝条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初升的阳光里闪闪发亮。顾志刚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茶：“今天天好，没有风。”
“嗯。今天去图书室把新到的书整理一下，你来不来？”
“来。”
两个人并排穿过院子，走出院门，走过镇口那棵老樟树，沿着石板路向学校走去。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路面上。他们的影子靠得很近，在每一个经过的路口旁，都不曾错开。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林薇停了一下：“志刚，你有没有觉得，最近的日子过得比以前慢了？”
“有。以前总觉得时间不够用，现在觉得时间像是停了。”
“不是因为时间停了。是因为不用赶了。”她推开校门，“走吧，图书室的新书还没拆封。”在初秋微凉的空气里，他们并肩穿过操场，走进那间窗户正对着老樟树的图书室，将那些尚未拆封的书一本一本摆到书架上。
八月中旬，图书室的新书全部上架了。林薇站在书架前面，看着那些深浅不一的书脊按照分类排成整齐的行列，退了半步，像是确认它们已经各自归位。顾志刚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你站了很久了。要不要坐一会儿？”
“站一会儿。坐久了腰疼。”
他把茶放在窗台上：“你最近在图书室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以前你在办公室，现在你在书架旁边。”
“因为图书室更安静。学生进来的时候，他们的脚步也会放轻。”
八月末的一个傍晚，两人坐在图书室的窗前。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书架上铺开一层暖橙色的光。顾志刚坐在她对面：“你以后想一直待在图书室吗？”
“想。等明年不代课了，就天天坐在这里。”
“那俺也来。隔壁那间阅览室还空着，俺可以坐在那里看报纸。”
“那你的课呢？”
“英语组已经有两个年轻老师了，俺可以把课都交给他们。以后只带一节阅读课。”
九月初，新学期开学那天，林薇没有站在校门口迎接新生。她坐在图书室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窗外传来学生们走进校门的脚步声，她听见了，但没有站起来。过了一会儿，图书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探头进来：“林老师，这学期你还在这里吗？”
“在。你进来坐吧。”
女生走进来，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我上六年级了。明年就毕业了。”
“毕业了去哪？”
“去县城读初中。我妈说，县城一中的初中部很好。”她低下头，“但我有点舍不得这里。”
“你读完初中，还可以回来看看。”
“那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会。”
九月末的一个下午，林薇坐在图书室窗前整理旧报纸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是一条短信，号码是陌生的：“林老师，我是杨小兰。我现在调到省城一所小学了，教五年级语文。我用了你的方法，效果很好。谢谢你。”她看完短信，没有回复，放下了手机。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新买的空白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了几个字：“给年轻教师的一封信。”然后她写了一段话：“不要急着改变什么。先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一学期的课。看学生怎么回答问题，看老师怎么提问，看课间的时候学生们在做什么。看完一个学期，你再决定从哪里开始。”她写完这一段的时候，桌上的台灯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一个正在被时间拉长、却还没有结束的句子。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了书架第二层，紧挨着那排旧教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