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宋》祠晏

9、韩郎登门，背书忘魂 屏后听言心

　　“大娘子，大娘子！夫人让您换身衣裳，梳洗齐整了去正堂。“
　　程念从被子里钻出半个脑袋，另外半个脑袋还在背昨夜一晚上的《女诫》。
　　“夫妇之道，参配阴阳，通达神明……“
　　一只眼睛还没睁开。
　　“干嘛？“程念又是被香儿叫醒的。
　　“韩家表公子韩砚来了。“
　　韩家。
　　表公子。
　　程念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但这几个字一入耳，她整个人“唰“地坐了起来。
　　？
　　韩砚。
　　韩元修。
　　那个让原主跳水的男人。
　　那个画了一百遍小像的男人。
　　那个她在韩氏的紫檀木匣子里看过信和画的男人。
　　“来了？人在哪儿？“
　　“我这头发——“
　　“正在前厅与夫人说话，说是一会儿要来见大娘子，香儿已经在帮大娘子整理衣裙了。“
　　程念翻身下床，脚步飞快地往妆台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不对。
　　她紧急刹车。
　　我为什么要着急？我又不喜欢他。那是原主的债，不是我的。
　　还害原主跳水的那种，我不可能被一个古代渣男迷了眼。
　　我一定要冷漠，要疏离，要让他知道本姑娘已经不是——
　　“走。“香儿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换了件月白色的褙子。
　　——
　　正堂外，程念还没进门，先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温润清朗，带着一种天然的从容。
　　“……姑母放心，元修这些日子一直记挂着表妹的身子。此番登门，一是请安，二是赔罪。“
　　程念在门口站住了。
　　她没急着进去，而是从门缝里往里瞄了一眼。
　　正堂里坐着一个人。
　　一身白色圆领衫，外罩一件青灰色的鹤氅，腰束白玉带。
　　他侧身坐着，听韩氏说话。
　　面如冠玉，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唇线清晰。
　　不是那种过分精致的好看，是那种是温润如玉那种、带着书卷气的贵公子模样。
　　五官每一处都长在了审美的正中间。
　　程念觉得自己的三观被五官绑架了。
　　完了。
　　她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终于明白原主为什么跳水了。
　　这长相，这气质——搁现代是能让整个互联网瘫痪的程度。
　　“大娘子？“香儿推了推半夏，半夏在身后小声提醒，“该进去了。“
　　程念回过神来，使劲咽了口唾沫。
　　冷静。
　　你是穿越者。
　　你是还是主角诶。
　　不就是个帅哥嘛。
　　再帅又怎么了，还不是几百年前的老古董。
　　她抬脚迈进正堂。
　　韩元修闻声抬头看来。
　　那双眼睛，温和而有礼，带着关切。
　　他起身，朝程念行了一礼。
　　“表妹，许久不见。兄长此番来迟，实在惭愧。“
　　程念的膝盖有点软。
　　但她咬着后槽牙，硬是维持住了面部表情。
　　完了。
　　彻底完了。
　　好帅好帅好帅好帅——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这是渣男！害原主跳水的渣男！
　　可是好帅啊！！！
　　“不知近日，念妹身子可好些了？“韩元修朝她走近两步。
　　程念往后退了半步。
　　“好、好多了。多谢表兄挂念。“
　　“您客气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很好。
　　韩氏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奇怪。
　　现在这个反应……
　　韩氏打量着程念。
　　好嘛，态度跟之前差不多。
　　这孩子真的失忆了？
　　失忆了还能对着韩元修这般认得？
　　韩氏把这疑惑压在心底。
　　“念儿坐吧。你表兄专程来看你，带了好些东西呢。“
　　程念在韩氏下首坐了。
　　她的视线尽量不往韩元修那边飘。
　　但余光管不住啊。
　　那人就坐在三尺之外，整个人像一幅画。
　　系统你出来。
　　你这个任务是不是故意的。
　　你把我扔到一个古代顶级美男面前，是测试我的定力吗？
　　系统安安静静，不回话。
　　韩元修重新落座，从随行小厮手中接过一个锦盒。
　　“这是愚侄韩砚从城东'李家墨铺'挑的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还有两方端砚。“
　　他将锦盒放在桌上，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
　　“这是一盒合香，龙涎为底，配了沉水和白檀。表妹若觉得清淡，也可添些花露调和。“
　　“你这孩子，倒是费心了。“
　　“姑母说的哪里话，还是侄的不是。若非那日有事耽搁，也不至于让表妹在池边等候……“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愧疚。
　　“表妹因此落水受寒，至今想起来都寝食难安。这些薄礼，实在不值一提。“
　　程念听到“池边等候“四个字，面不改色。
　　她现在已经很清楚原主的操作了。
　　约人家在池边见面，人家没来，自己傻等到落水。
　　丢人。
　　太丢人了。
　　但这人的态度嘛……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态度很好。
　　真诚、歉疚、有分寸。
　　不像是故意放鸽子的渣男，倒像是真有急事没赶上。
　　“表兄不必自责。“程念开口，“您坐茶，您..您吃茶，那日是我自己不小心。落水这事，跟表兄无关。“
　　韩氏急忙开口打断：“念儿这次大病一场，性子沉稳了不少。“
　　她看着韩元修，笑意温和。
　　“元修啊，你看看我们念儿，是不是比从前懂事多了？“
　　韩元修点了点头。
　　“表妹确实……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他的语气里，分不清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好了，念儿，东西收好。你表兄难得来，对了，思柔、思齐呢？“韩氏转开话题。
　　“思齐今日一早就出门去了，“香儿在旁边回话，“说是要去崇德寺听先生讲学。“
　　“思柔姑娘在自己房里做针线。“另一旁的丫鬟半夏天补充。
　　韩氏点点头，对韩元修道：“你那表弟用功得很，日日不歇。思柔也懂事，不用人操心。“
　　“姑母教养有方。“韩元修笑了笑。
　　这笑容。
　　程念偷看了一眼。
　　又偷看了一眼。
　　【检测到雅道修习者心跳加速，是否需要冷静辅助？】
　　滚！！别在这种时候出来！
　　程念在心里把系统骂了一顿。
　　“香儿，吴乳母，你俩出来，我有事和你们说，念儿你在这儿陪着你表兄说说话。母亲去后头看看”
　　她起身，带着吴乳母和香儿往后院去了。
　　程念心里警铃大作。
　　韩氏把她和韩元修单独留在正堂？
　　不对吧？
　　这不是古代吗？男女大防呢？
　　她转头一看，堂里还有两个丫鬟和韩元修带来的小厮。
　　行吧，不算“单独“。
　　但是——
　　她现在要跟这个人聊什么啊？
　　聊你好帅？
　　聊我为什么跳水？
　　聊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是个假货？
　　程念端着茶盏，假装在喝茶。
　　“表妹。“韩元修先开了口。
　　程念差点被茶呛到。
　　“嗯哼？“
　　“你的身子……当真无碍了？“
　　“无碍无碍，好得很。“程念摆摆手，“就是记性差了些，好多事想不起来了。“
　　韩元修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旧事烦心事想不起来也好。“
　　程念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因为她的注意力全被他说话时偏头的动作吸引了。
　　他偏头的时候，颈侧的线条特别好看。
　　程念在心里疯狂抽自己耳光。
　　你清醒一点！！！
　　你是来搞任务的！！！
　　不是来看脸的！！！
　　这时候，韩氏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念儿，你先去后院歇着吧。表兄远道而来，我与他说几句家常话。“
　　这是在赶她走。
　　程念不笨，她知道韩氏有话要单独和韩元修说。
　　“是，母亲。“
　　她站起来，朝韩元修福了福身。
　　“表兄慢坐。“
　　韩元修起身回礼：“表妹慢走。“
　　程念转身往外走。
　　走到屏风后面时，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是故意偷听。
　　是……是屏风后面刚好有张椅子，她走累了，想坐一下。
　　对，就是这样。
　　韩氏的声音从前厅传来。
　　“元修，过来。“
　　——
　　后院偏厅里。
　　韩氏坐在主位上，韩元修在下首坐了。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壶新沏的茶。
　　“元修。“韩氏的声音比方才在正堂里沉了几分。
　　“侄儿在。“
　　“你方才看了念儿，觉得如何？“
　　韩元修想了想，斟酌着措辞。
　　“表妹确实与从前……大不相同。“
　　“哪里不同？“
　　“客气了些，也坦然了些。“
　　韩氏点了点头。
　　她把茶盏放下。
　　“若她真的什么都忘了，见到你应该是茫然。可现在呢，她认得你。“
　　“可认得你，又没有以前的那种情绪。既不躲着你，也不黏着你。“
　　“这像失忆吗？“
　　“或许……是放下了。“
　　“你俩啊，唉。”
　　“罢了，不说这个了。“韩氏换了个话题，“你此番来，除了看念儿，还有别的事吧。“
　　“姑母明察。侄儿确有一事相求。
　　“说吧。“
　　“侄儿有一位至交，姓秦名观，字少游。高邮人氏，如今寄居洛阳。“
　　“此人才华横溢，诗词文章皆是上品。侄儿与他相交数月，深知其为人正直、学问扎实。“韩元修的语气恳切，“只可惜...“
　　“侄儿斗胆，想请姑母在姑父面前说几句话。劝一劝姑父，若有机会，能否替秦观引荐一二。“
　　秦观？
　　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好像在哪里听过……
　　韩氏放下茶盏。
　　“两次发解试都不中？“
　　“是。“
　　“此人籍贯何处？“
　　“高邮。“
　　“家中还有何人？“
　　“父母早逝，只余一兄长在乡中。“
　　“可有功名在身？“
　　“尚无。“
　　“元修啊。“
　　“你说他有才华，姑母信你的眼光。可你想想——若他真的才华横溢，为何两次都中不了？“
　　“科场之事，有时也看运道——“
　　“可两次不中，不觉得这人确实没有科举的命吗，不管是哪种，我都很难开口推荐给你姑父。“
　　“再者，南方人，无根无基，在洛阳城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靠旁人接济。若真引荐了他，万一日后此人行差踏错...“
　　“咱们韩家当年在相州，你祖父提拔过的人，哪个不是先在地方上磨过的？如今，让我为一个素未谋面的落第书生去求你姑父。你若是我，你开得了这个口吗？”
　　韩元修低下头。
　　“姑母教训得是。“
　　“我不是教训你。“
　　“门第天差地别，仕途又看不到希望。也罢，我会顺带提一嘴的，若你姑父若愿意见他，我并无异议。“
　　韩元修没有再坚持。
　　“侄儿明白了。“
　　韩氏见他面色虽有失望，没再开口。
　　程念在屏风后面听着，心里暗暗佩服。
　　这位韩导，真的是滴水不漏啊。
　　韩元修似乎也知道这事急不来，也没有再多说。
　　“这事我知道了，容我想想。“
　　“还有别的事？“
　　“确实另有一事，”韩元修略一迟疑，还是开了口，“王都尉下帖，邀洛阳名士赴西园雅集。侄儿知道姑父已致仕，平日不喜应酬。但此番苏子瞻、苏子由兄弟都会到场，黄山谷、米元章亦在列。“
　　“侄儿以为，若姑父能去赏光，于私于公，也是不负诸公盛情相邀。此次雅集，并非谈论政事，不过是文人雅聚罢了。”
　　”况且近日朝中之争，虽已缓和，但余波未平。姑父当年在朝时，与诸公虽有不和，但都是为国事。如今大家都已致仕或外放，何必还让旧怨伤了同僚情谊？“
　　“再者同朝为臣，那自有可谈之处，都是为了天下百姓。若有机会在西园雅集上相见，或许不必太生分，还望姑母...“
　　程念在屏风后面听得入了神。
　　这人说起家国大事来，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既没有指责谁对谁错，也没有站在哪一边。
　　只是在劝——别让旧怨继续发酵了。
　　程念在心里疯狂点头。
　　说得好！有格局！
　　光是这份见识和胸襟，就已经甩开一般人十条街了。
　　程念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加速了。
　　换了我可能也——
　　等等，等等，秦观……
　　秦观这个名字……
　　她想起来了！之前程思齐跟那群同窗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就有一个“秦先生“。
　　是同一个人？
　　不是吧，那么多姓秦的。
　　韩氏看着自己这个侄子。
　　这孩子，是成器的。
　　程念正想着，韩元修的话又换了方向。
　　“姑母，还有一件私事。“
　　“但说无妨，你说。“
　　“关于表妹……侄儿听闻王都尉也给表妹送了帖子？“
　　韩氏“嗯“了一声。
　　韩元修的语气变得有些犹豫。
　　“侄儿以为……表妹还是不要去了。“
　　“表妹刚落水不久，身子尚未大好。况且落水一事，城中多有议论。若此时出席雅集，只怕又引来闲话。“
　　韩氏想了想。
　　“这……“
　　两人讨论了几句。
　　程念本来正听着，但她的注意力已经开始飘了。
　　因为她脑子里全是刚才韩元修说家国大事时的样子。
　　那种明明年纪轻轻却已经有了大局观的感觉。
　　整个人都在发光诶。
　　他怎么能长成这样还这么有见地啊？
　　难怪原主会为他跳水，换了她她可能也——
　　不不不！不会！绝对不会！
　　程念在心里把犯花痴的自己骂了一百遍
　　等她回过神来，花厅里的对话已经换了个话题。
　　韩氏在说什么“问问你姑父的意思吧“。
　　程念一脸茫然。
　　问他什么？什么意思？
　　她刚才走神了。
　　走了一大段神。
　　完全不知道他们最后讨论出了什么结果。
　　韩氏站起身。
　　“走吧，去正堂。“
　　——
　　正堂。
　　程念一个人坐在那儿，百无聊赖地数着茶盏上的花纹。
　　韩氏和韩元修回来了。
　　程祁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
　　韩元修走到堂中，先朝程祁行了个礼。
　　“侄儿元修，给姑父请安。“
　　“起来吧。坐。“
　　韩元修落座后，先寒暄了几句家常。
　　然后他切入正题。
　　“王都尉近日在西园设宴，广邀洛阳名士。苏子瞻兄弟、黄山谷、米元章、李公麟皆在。王都尉特意下帖，邀姑父同赴雅集。“
　　“姑父虽已致仕，但洛阳文坛上下，无不敬仰姑父一代大儒的风范。王都尉的面子，苏氏兄弟的面子，再加上侄儿这点薄面——“
　　他微微一笑，“若姑父肯赏光，实在是晚辈们的荣幸。“
　　“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韩元修笑道：“侄儿不敢。只是实话实说。“
　　程祁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拒绝。
　　“此事我再想想。“
　　韩元修点头：“自然。“
　　接下来他又说了一段。
　　关于新旧党争，关于同僚情谊。
　　程念坐在一旁，全程竖着耳朵听。
　　她本来只打算做个透明人。
　　但韩元修说到“都是大宋官员，都是为了天下百姓“的时候——
　　程念在心里狂点头。
　　说得好！！
　　说得太好了！！
　　这人不光长得帅，脑子还好使！
　　格局！这就叫格局！
　　她看着韩元修侃侃而谈的侧脸，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难怪原主会喜欢他。
　　这种人，搁哪个时代都是顶配。
　　长得好看，出身好，有教养，还有家国情怀。
　　程念觉得自己的立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动摇。
　　不行不行不行。
　　她掐了掐自己一下。
　　你醒醒。
　　他是原主的白月光。
　　你是个冒牌货。
　　你连古琴都不会弹。
　　你凑什么热闹。
　　这时候韩元修话锋一转。
　　“还有一事，”他看向韩氏，“王都尉的帖子里，也单独邀了表妹。”
　　“我原本想让念儿也去见见世面。“
　　韩元修想了想，面露迟疑。
　　“侄儿倒觉得……表妹还是不去为好。“
　　“哦？“
　　“一来，表妹身子才好，不宜劳累。二来……“他斟酌着措辞，“表妹落水的事，城里多少有些闲话。若这时候贸然出席，只怕旁人又要说三道四。“
　　韩氏点了点头。
　　程念坐在旁边，刚才还听得好好的。
　　可她的注意力在韩元修说“都是为了天下百姓“的时候就开始走偏了。
　　她的大脑正在疯狂运转。
　　这个人真的好帅。
　　而且还有格局。
　　难怪原主——
　　程念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注意到话题已经转到了她身上。
　　韩氏说：“但帖子已经收了，不去反倒失礼。“
　　程祁也道：“让她去吧。程家的女儿，不能让人觉得我们心虚。“
　　韩元修想了想：“那不如这样——等那日，侄儿在旁多照应些。“
　　韩氏点头：“也好。不过此事还得问问念儿自己的意思。“
　　程念？
　　程念正托着下巴，眼睛直直地盯着韩元修的方向。
　　“念儿？“韩氏叫了一声。
　　程念回神，“啊？啊，嗯，怎么了？“
　　韩氏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嘴角没忍住笑了笑。
　　“问你话呢。“
　　“问我什么？“
　　“……没什么。“韩氏深吸了一口气，“回头再跟你说。“
　　程念一脸茫然地看着三个人脸上各异的表情。
　　韩元修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
　　程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赶紧低下头去。
　　“切，背书才是正道，书中自有颜如璧。“
　　她说服自己。
　　然后又想起他刚才转头看她时的那个笑容。
　　“……妈的。“
　　完了。
　　彻底完了。
　　今天我栽在一张脸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