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宋》祠晏

8、我的心意他的规矩 姐弟斗嘴各

　　程念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嗯这准确说，这不是敲门。

　　是有人站在她房门外，咳了一声。

　　那一声清嗓子像是生怕扰了人，又不得不来。

　　程念从枕头里拔出脑袋，眯着眼看向窗外。

　　“谁啊？“

　　“长姐，弟特来赔礼道歉。“

　　程思齐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程念翻了个身，看向门口。

　　这一下午的记忆涌上来——在城南庙会从午后挤到黄昏，差点被人踩死，热得头晕眼花，腿都快走断了。

　　而这位‘好弟弟’，比她早到家一个时辰。

　　她深吸——不，她不吸。

　　她直接坐起来，赤着脚往门口走。

　　“哗“一声把门拉开。

　　程思齐站在门外，衣冠整齐，双手交叠在身前。

　　他看见程念披头散发、衣衫凌乱地站在面前，眉头都皱了起来。

　　“长姐……衣冠不整，不宜见客。“

　　“你是客吗？还敢跟我说道歉的事，我最讨厌的就是事后道歉了！“程念斜着眼看他。

　　“弟虽非客，但——“

　　“行了行了，你你过来过来。“程念一把拽住他袖子，把人扯进屋里。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香儿在外头吓了一跳，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屋内。

　　程思齐被拽得踉跄两步，好不容易站稳，赶紧把袖子从程念手里抽回来。

　　“长姐！你——“

　　“程思齐，你是故意的吗？“程念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虽然她其实比他矮半个头。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干什么去了啊？！“

　　程思齐看了看她，避开她的目光。

　　“……门房说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是不小心的...“

　　“不小心的？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你是故意不小心的吧。还门房说了？”程念冷笑，“门房跟你说什么了？说你姐姐换了男装，大中午的跑到城南庙会，在几万人里找你找了一下午？“

　　“长姐，我……我并不知道你会来寻我。“

　　“是啊，你不知道。“程念的声音提高了，“你当然不知道了，因为你自己玩得开心，早早回来了。留我一个人在外面晒成人干。“

　　“长姐！“程思齐终于抬起头来，脸上有些发红，“我想问的是，为何要来寻我？姐姐身为女子，当守闺门之戒。怎能效那市井妇人，男子装束，抛头露面于稠人广众之中？万一被人认出，岂不是丢了我们——“

　　“我去你的，呸！我是去救你的！“

　　“救我？“程思齐满脸困惑，“救我什么？我又没有遇到危险。“

　　...?

　　嗯？对啊，系统说的什么“危机“，结果屁事没有。

　　但她能说吗？说我脑子里有个系统告诉我你有危险？

　　“总之我是担心你。“程念硬着头皮说，“我好心好意出去找你，都这样了，你不感激就算了，还在这儿怪我？“

　　“我又何曾怪你？“程思齐的声音也提上来了，“我只是说，长姐不该以闺阁之身，出入市井之地，让人看见怎么办？“

　　“闭嘴吧你，我不去，你万一真出了事怎么办？“

　　“怎会如此，也不可能会出事！我与司马康公休兄、秦先生同行，身边皆是正人君子！“

　　“我怎么知道你跟谁在一起？我又不能提前查你行程！“

　　“长姐根本不需要查我行程！长姐只需在府中安心养病便好！“

　　两个人越吵越大声，准确来说从一开始就不是在一个频道上。

　　一个在说“我的心意“，一个在说“你的行为“。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占理，两个人都在指责对方，但谁也说服不了谁。

　　“你就是个不知好歹的小登，呸呸，小笨蛋！“程念气得跺脚。

　　“那我还说，长姐就是个不守规矩的——“程思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哎哟呵，你还敢说上我了？！”

　　程思齐深吸一口气，行了个告退礼。

　　“弟告退。“

　　说完转身就走。

　　程念在后面喊：“站住！哎！我还没说完呢！“

　　门已经被轻轻带上了。

　　程念一个人站在屋里，气得直转圈。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她一脚踹在椅子腿上，却又疼得龇牙咧嘴。

　　——

　　晚饭。

　　饭菜上齐，程祁坐在东向主位，韩氏坐在西向主位。

　　程念和程思齐分别坐在南北边，谁也不看谁。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微妙的火药味。

　　程思柔乖巧地坐在自己位置上，眼神在姐姐和哥哥之间来回转。

　　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了几分钟。

　　韩氏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程念碗里。

　　“念儿，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谢母亲。“程念乖巧回答。

　　“嗯。“韩氏笑了笑，放下筷子，用帕子点了点唇角。

　　“听闻你这几日学了不少新东西，吴乳母也说你礼仪进步不小。“

　　程念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突然夸她？

　　韩氏的夸奖从来不是白给的。

　　果然——

　　“既如此，那就饭后弹一曲《凤求凰》吧，好久没听我们念儿弹了。“

　　程念的筷子悬在半空。

　　《凤求凰》？

　　弹？

　　弹什么？

　　她连古琴长什么样都是到了这儿才见到的。系统给的速成包里有茶道有礼仪，可没有古琴教程。

　　“母、母亲，我……“

　　“你之前啊，弹得可好了呢。“韩氏笑盈盈地看着她，“怎么，是不是身体不适不适合弹呀？“

　　程念的脑子飞速运转，嘴上已经开始结巴。

　　“我...我，母亲！念儿最近手指有些受伤，怕弹得不好听……“

　　“哎呀，无妨，无妨，随意弹弹就好，又不是在外人面前。“

　　完了。

　　这女人就是不给她退路。

　　就在程念快要原地去世的时候，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母亲。“

　　程思齐放下碗筷，面色有些为难。

　　“长姐大病初愈，这身体不适，也是常理。不如改日再弹，免得...“

　　程念看向程思齐。

　　这小子居然帮她说话了？

　　韩氏又看向程思齐。

　　那笑容没变，只是这脸上的‘温度’降了几分。

　　“哦？思齐倒是体贴你姐姐呢。“

　　“我只是...“

　　“只是什么？”

　　“正好，我还没说你呢，你倒先跳进来了。“

　　韩氏转头看向程祁。

　　“官人，管管你的好儿子吧。这出门一整日，什么都不说，回来倒一声不吭。“

　　程祁放下筷子，擦了擦手。

　　他好像只想吃完这顿饭。

　　程祁看了程思齐一眼。

　　“思齐。“

　　“爹爹，儿在。“

　　程祁看了夫人一眼，知道她今天不打算轻易放过任何一个。

　　“你长姐平日最爱弹奏《凤求凰》，既然是司马相如所奏，那就给为父讲讲，这文君夜奔是怎么回事吧。“

　　程思齐愣住了。

　　文君夜奔？

　　卓文君听了司马相如弹《凤求凰》，连夜私奔……

　　这故事他当然知道。

　　可今天——

　　今天他脑子里全是庙会上的事。秦观的话，城南怪人的事，吕好问的抱怨，还有那个在庙会出口一闪而过的身影。

　　信息量太大了，一时间全挤在一起，像一锅搅糊了的粥。

　　“文君……卓文君……“

　　“嗯，然后呢？“程祁等着。

　　“司马相如以琴挑之……文君……文君她……“

　　程思齐卡住了。

　　他知道后面是什么，但脑子就是转不过弯来。那些平日里滚瓜烂熟的典故，此刻全堵在嗓子眼里。

　　程思齐低下头去。

　　“我今日——“

　　“真行啊。“

　　“我们程家，真是有出息了啊。“韩氏搁下碗筷。

　　“这是出了一个司马相如，又出了一个卓文君啊。“

　　程念和程思齐同时抬头看了看对方。

　　“一个弹不了琴，一个讲不了故事。倒是般配得很啊。“

　　程念：“……“

　　程思齐：“……“

　　“行了，先把饭吃完。“韩氏的语气恢复了平静。

　　一家人又埋头扒饭。

　　这顿饭吃得比平时还安静十倍。

　　连程思柔吃饭都放轻了。

　　片刻后。

　　韩氏放下碗筷，看向程念。

　　“念儿，回去继续读书，把《凤求凰》的谱子也看看。礼仪课明日照常，不许偷懒。“

　　程念老老实实点头：“是。“

　　韩氏又转向程思齐。

　　“思齐啊。“

　　“儿在。“

　　“别读书了。“

　　程思齐满脸不解。

　　“出去玩几天再回来吧。“韩氏笑了笑。

　　“我已经让账房支了银钱，这八十贯铜钱和三十两银子你从崇德寺出发，往南过伊水，到龙门看看石窟。回来的路上经过白马寺，烧柱香。若还有余力，再往东去巩县看看石窟寺。这正好三天的路程，来回正好。“

　　程思齐整个人都傻了。

　　“母亲——“

　　“银钱已经备好了，马也安排了。路线我都替你想好了。“

　　“母亲！儿子昨日并非去玩！是受了司马康世兄相邀——“

　　“哦？“

　　这个“哦“不是从韩氏嘴里发出来的。

　　是程祁。

　　“司马康？“

　　“是。“程思齐赶紧抓住这根稻草，“还有范冲，秦……秦观秦先生。我们先去城西赏了牡丹，后来才去了城南庙会——“

　　“司马公之子，范祖禹之子？“程祁皱了皱眉头。

　　“是！“

　　程祁思索片刻，转头看向韩氏。

　　“夫人，算了算了。都是正经人家的子弟，也不算出去乱玩。“

　　韩氏看了程祁一眼，又看了看程思齐那张脸。

　　“那就算了吧。这次饶了你。“

　　程思齐如蒙大赦，深深地吐了口气。

　　程念在旁边看了半天热闹，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那我呢？“她凑过去，“母亲，母亲！那我呢？那我呢！我的事也就这么算了吧？“

　　“你？“

　　“你跟他不一样，我可没说你们。“韩氏看着她，笑容收了收。

　　“病都没好就往外跑，成什么样子？身体是你这么折腾的？“

　　“可是我——“

　　“好好学学你那好妹妹程思柔。“韩氏看向程思柔，“规规矩矩的，什么时候让我操过心？“

　　程思柔被点名，受惊似地站起来，连连摆手。

　　韩氏又看回程念，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再看看你。我的好宝贝女儿。继续读书去，哪儿也不许去。“

　　程念瘪着嘴，想反驳，又不敢。

　　这时候，吴乳母从门外走进来，朝韩氏福了福身。

　　“夫人，今日上午，大娘子的规矩课，练得很好。大娘子这几日确实用心了，比往日强出许多。“

　　韩氏看着程念那张委屈巴巴的脸，气消了几分。

　　“行了。“韩氏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念儿，明日的课不许迟到。“

　　“知道了——“程念拖着长音应道。

　　一家人各自散去。

　　程念走出内堂，夜风一吹，整个人松快了些。

　　她扭头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程思齐。

　　少年低着头，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

　　程念犹豫了一下，快走两步追上去。

　　“喂。“

　　程思齐脚步一顿，没回头。

　　“刚才……谢了。“程念的声音闷闷的。

　　程思齐沉默了好一会儿。

　　“长姐不必谢。弟只是据实而言。“

　　说完，他加快脚步，进了自己住的东厢院。

　　程念站在回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

　　“切，嘴硬。“

　　她嘟囔了一句，转身往自己房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