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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姐在楼下团团转,弟在家中孟卷 程念乔装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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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吕好问的脸又垮下来,“我爹爹命我明年赴解试。”
“考便考,又有什么可怕的。“范冲不以为意。
“你说得轻巧。“吕好问叹气,“自问才疏学浅,此去不过是陪衬罢了。“
“文章本由积累,急又有什么用。“范冲剥着第二个橘子,“我祖父常言,厚积薄发,还怕三年?“
吕好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令尊是史官,你自然可以不急。“他慢慢道,“我祖父是御史中丞。我不行。“
程思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他比吕好问压力更大。
可这话,他能说吗?
吕好问祖父是御史中丞,那是清贵。他程思齐的父亲,却是当朝尚书。
明年若考不上,父亲多半不会说什么。父亲那人,面上严,心里软,从不会拿这个苛责他。
可满洛阳城的人会说。
会说,程尚书的儿子,不过如此。
会说,程家二郎啊,盛名之下,是徒有其表,不过尔尔。
这才是他真正怕的东西。不是读书难,是这一城人盯着他长大,盼着看他出丑。
秦观听闻,深思许久,“诸位为发解试发愁,倒让某想起自己。“
少年们都看向他。
“某离乡三载,两赴广陵发解,皆未第。“秦观低头看着自己的茶盏,“如今寄居洛阳,听诸位诉这场屋之苦……倒像是听某自己在说话。“
吕好问没说出什么来。范冲手里的橘子也剥到一半停了。
这位秦先生,原来也是这么过来的。
两次发解,两次落第。背井离乡三年,寄人篱下。
少年们抱怨的“难“,在秦观这里,是实实在在啃了三年的苦。
程思齐看着秦观,他头一回真切地觉出,自己和这位秦先生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十来岁的年纪。
是境遇。
他自己再怕,背后还有程家撑着,有书读,有先生管着。
而秦观,无根无基,一个人在洛阳城里熬着。
司马康举起茶盏,朝秦观一敬。
“少游兄久困场屋,“他温声道,“昔贾谊年二十而为博士,名震一时,然终不得大用。兄《治策》数篇,议论宏通,他年必成大器。“
秦观听闻,端起茶盏回敬。
“承康世兄吉言。“
他一饮而尽,搁下盏,唇边那点怅惘散了些。
程思齐在旁边看着,忽然明白了方才秦观听“城南怪人“时为什么会沉默。
那个不纳交、不投行卷、自称从南方来的怪人。
和这位两赴发解、寄居洛阳的秦先生。
都是这洛阳城里,无根无基的异乡读书人。
只不过一个尚在求进,一个已不求闻达。
秦观对那怪人是好奇,还是同病相怜,还是别的什么,程思齐说不清。
但他记住了秦先生那一刻的眼神。
一桌人又坐了半晌,茶续了两回,外头日头偏西了。
司马康看了看天色,起身道:“时候不早,该回了。各家都有规矩,也莫让长辈久等。“
司马康起身理了理衣袖。
少年们跟着站起来,范冲还在往兜里塞没吃完的滴酥,被吕好问拿眼神鄙视了一下。
“告辞了,”司马康朝秦观拱手,“今日多谢少游兄相陪。改日若得空,我倒是真想引荐兄往家父书房一叙。”
秦观还礼:“承康兄厚意,某感激不尽。”
司马康又补了一句:“少游兄,近日王都尉在西园设宴,广邀洛阳文士。若得王都尉一面,或可另辟蹊径。少游兄不妨留意。”
秦观沉思许久。
王诜。驸马都尉,当朝公主的夫婿,东坡先生的至交。
“某记下了。”秦观点头。
司马康听闻没多说什么,带着少年们下楼去了。
吕好问一路下楼还在念叨那说三分的说话人,说改日还要来听。范冲手里攥着没吃完还剩一半的橘子,跟在后头。
下了茶楼,重又汇入庙会的人潮。
人比来时更多了。
锣鼓声、叫卖声又把人裹住。司马康在前头领路,往庙会出口走。
程思齐落在最后。
心下千头万绪。
一会儿是先生那半段没抄完的《孟子》,一会儿是吕好问那句“我不行“,一会儿又是秦观说“两赴发解皆未中的“时那张淡淡的脸。
他低着头走,不留神被人撞了一下,踉跄半步。
抬头时,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庙会出口那片人群里。
一个身影。
程思齐的脚步一僵。
那身影立在出口的人潮边上,背对着他。
可那发式——不似闺阁女子的发式。
那行止——也不似闺阁女子那般端方拘谨。
可那个轮廓,那个站姿……
程思齐的心头一跳。
像姐姐。
他不知怎么的,一下就想起昨日趴在窗台上朝他张望的长姐。就是那个奇怪又不安分、还随时要往外探的姿态。
“长……“
他下意识想喊。
可话还没出口,前头一队挑担子的小贩横穿过来,人群一挤一涌。
那身影晃了一下。
就那么一晃,没了。
程思齐踮起脚,在人海里找。
红的、青的、褐的衣裳,攒动的脑袋,挑着的担子,举着的糖人。
哪还有那个身影。
人潮把一切都吞了。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被来往的人撞得踉跄,也没挪步。
“思齐!发什么愣呢!“吕好问的声音从前头远远传来,“快走啊,车都备好了!“
程思齐回过神。
他又往那出口看了最后一眼。
什么都没有。
只有熙熙攘攘的人。
“看错了吧。“他低声对自己说。
长姐这会儿,该在府里养病才对。落水的人,医师嘱咐了要静养,怎么可能跑到这城南庙会来。
定是看错了。
他这么告诉自己。
可心里那块地方,到底不踏实。
“思齐!“吕好问又喊。
“来了。“
程思齐应了一声,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还是什么都没有。
与此同时。
城南庙会入口处,一个“少年“正从马上翻下来。
落地时踉跄了一步,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程念扶着马鞍站稳,龇牙咧嘴地扯了扯腰间的束带。
“程思齐!!!你个小兔崽子。本姑娘好心给你放假,你出来给我惹事。“
帷帽被风吹歪了,她一把按住,往庙会里挤。
人太多了。
到处都是脑袋,到处都是胳膊肘,到处都是说不清食物的油烟味。
程念被挤得七荤八素,好不容易从一个卖面的摊子和一个耍猴的之间钻出来,整个人已经汗透了。
男装贴在身上,束腰带勒得她喘不过气。
“非让我来什么这城南庙会,找什么真相。真相在哪儿?我只看见一堆人在挤我。“
她往四周张望,想找个高处看看能不能在人堆里找到程思齐。
茶楼。
对,那边有个茶楼,上去能看到整条街。
她拨开人群,朝茶楼方向走。
走了不到二十步,帷帽又歪了。她烦躁地把帽子往下压了压,手背蹭过额头,全是汗。
这才想起来——汗巾忘带了。
出门太急,只揣了个帕子在袖里。
“算了算了,先找到人再说。“
她加快脚步,挤过最后一道人墙,往茶楼门口去。
——
茶楼正门口,秦观与司马康并肩步出茶楼大门,正往西面走,往庙会西侧的马车停靠处去。
两组人,一东一西。
隔着一条挤满了人的街。
相距不过五六丈。
程念在人群里扫来扫去,找的是一个十四岁少年模样的弟弟。
秦观正侧头听司马康说话,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谁也没看见谁。
人潮涌动,把这五六丈的距离,变成了两个完全不相交的世界。
程念从茶楼前经过时,秦观已经转过了街角。
——
程念的腿开始打哆嗦,她实在走不动了,在庙会一角找了个卖凉水的小摊,一屁股坐在条凳上。
“老板,来碗水。“
摊主递了一碗过来。程念端起来咕咚咕咚灌了半碗。
她从袖里摸出帕子,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汗。
“一个庙会这么大,上哪儿找去。“
又要了两块炊饼,蹲在摊子边啃。
炊饼硬邦邦的,她啃得腮帮子疼。
一边啃一边在心里盘算: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子,八成往说书摊和杂耍摊跑。
可她刚才把那两个地方都转了一遍,没看见人。
“该不会已经走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程念更烦躁了。
她把最后一口炊饼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渣,站起身。
帕子随手搁在桌上,她自己浑然不觉。
起身就走,又一头扎进了人堆里。
——
秦观折返回来的时候,庙会的人比方才少了些。
他走到半路才想起,适才在茶楼结账时,好像把自己那把折扇落在了柜台上。
他往回走,路过那个卖凉水的小摊。
无意间看到一方帕子,叠得不太整齐,孤零零搁在桌角。
不是汗巾。
男子出门擦汗,用的是汗巾。多半都是粗布的。
这是帕子。细绢的,角上还带着一点脂粉气。
这是女子之物。
他往前看。
不远处,一个戴帷帽的“少年“正在人群里穿行,步子急,身形却不像男子那般稳当。
肩膀窄,腰身细,走路时裙——不对,是袍摆晃得太厉害。
会不会又是一个?
秦观闪过一丝念头,只是一瞬便恢复了。
“这位儿郎。“
他喊了一句。
程念赶路,听见身后有人喊,下意识回头。
谁在叫我?谁敢叫我?这庙会上谁认识我?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青衫男子站在小摊旁,手里举着一方帕子。
“你的东西,落下了。“秦观走上前,把帕子递过去。
程念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袖口。
帕子没了。
“哎呀,多谢多谢!“她赶紧伸手接过来。
秦观递过帕子,他的目光从她帷帽下露出的那张脸上扫过。
满头是汗,皮肤白皙得不像常年在外走动的男子。
眉眼秀气,下颌线条柔,而且——手。
接帕子的那只手,没有一点墨痕或老茧。
这不是读书人的手,也不是做活的手。
这是深闺养出来的手。
秦观把帕子放到她掌心里,没有多说一个字。
程念拿着帕子,随口道了声“多谢兄台“,转身又扎进了人群。
秦观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被人潮吞没。
方才那张脸...
——
程府。
程思齐到家时,天色还亮着。
他刚跨进二门,门房小跑过来。
“二郎,大娘子方才出门寻您去了,还换了身男装。“
程思齐愣住。
“寻我?“
“男装?!?”
“是,大娘子午后便出了府,说是去城南寻您。“
程思齐站在原地,满脸茫然。
寻我干什么?难道父亲怪罪他偷跑出去?父亲可没这么死板。
还是母亲有急事?
也不像。母亲有事,派丫鬟来传话就行了,何至于让长姐亲自出门。
他想不通,往自己院子走。
在庙会出口看见的那个身影,又浮上心头。
不会真的是长姐吧。
一个刚落过水的闺阁女子带着病,跑到城南庙会的人堆里,找他?
太荒唐了。
他摇了摇头,推开自己书房的门。
——
夕阳西斜。
程念拖着两条快废了的腿,从西角门溜回府里。
男装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又湿又黏。头发从束冠里散出来,糊了半张脸。
她扶着墙喘了半天,才找到力气直起腰。
经过门房时,她叫住那老头。
“二郎回来没有?“
门房赶紧答:“回了,回了。刚回不到半个时辰。“
程念整个人僵在原地。“你说什么?“
“二郎未时便到家了。“
程念气笑了。
她在庙会从午后挤到黄昏,热得差点中暑,腿都快走断了。
程思齐比她早到家一个时辰。
“我找了他一个下午,“程念的声音很平静,“是他自己回家了?“
门房点头。
程念深吸——不对,她不深吸。
她就那么站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麻木,从麻木变成一种平静。
“行。“
转身往自己院子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门房一眼。
她拖着步子走过回廊,迎面撞上了香儿。
小丫鬟脸上写满了焦急:“大娘子啊!您可算回来了!夫人问您今日出府的事——“
“知道了。“程念有气无力地摆手。
“先让我歇会儿。明天,全都明天再说。“
她推开房门,一头栽进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说了一句。
“程...程思齐,你他妈的给老娘等着。“说完光速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