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宋》祠晏

6、我追弟，弟赏花 城南茶肆论

　　“二郎呢？“程念奔至大门时，门房正牵着马往回走。
　　“回大娘子，二郎刚走，往崇德寺方向去了。“
　　程念盯着空荡荡的巷口。
　　“崇德寺？不是城南庙会？“
　　她脑中一闪——
　　可是这崇德寺在城西，庙会却在城南。
　　这系统说“城南庙会的真相“，门房却说弟弟往崇德寺去了？
　　会不会？
　　要么系统在骗她，要么……弟弟陪同窗聚会后去城南。
　　不管了，先往城南截人！
　　“愣着干嘛！“程念急道，“快牵马啊！“
　　“大娘子，您...您病才刚好，夫人吩咐了……“
　　“牵马!“程念厉声打断，“与你无关，快去！“
　　门房不敢再劝，只得唤人备马，又使眼色让小厮快去通报内院。
　　程念转身回厢房，将头发紧紧绑成一束，抓起帷帽往头上一扣，压进帽里。
　　她不敢走正门，怕惊动母亲。转身绕到西角门。
　　不管了。
　　门外，香儿早被她使去西角门候着，此刻果然牵了马等在那里。
　　程念翻身上马，冲出府门。
　　程思齐站在房门口，盯着脚下那道门槛，已经站了半盏茶的工夫。
　　迈出去，是浪费一整个上午。
　　不迈出去，吕兄就要在府门外多等一刻。
　　他最恨这种两头堵的事。
　　读书有读书的章法，温课有温课的次第。可出门没有章法。
　　出门是一团乱麻，是把好端端的一天剪碎了往水里扔——既无诚意，亦无正心。
　　吕兄已经遣人来催了两回。
　　同窗相邀，三辞为傲。
　　这话是先生说的。你拒绝一回，是清高；拒绝两回，是孤介；拒绝三回，那就难免落个目中无人的口实了。
　　程家的儿郎，连个庙会都不肯屈尊。
　　他承受不起这句话。
　　程思齐转身回到自己房屋，提笔想把那半段抄完。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心定不下来。
　　落不下去就是落不下去。
　　他烦躁地搁了笔，盯着书案上那一摞书发愁。
　　带书去吧。
　　同窗们看见他袖里揣着书，必要笑：程二郎赏花还不忘温课，真是个书呆子。
　　不带书去吧。
　　万一席间有人引一句他没读过的，或是论起哪一篇他记不真切的，他说不出来，那才叫真丢人。
　　程思齐犹豫了好一会儿，到底从书案上抽了一卷最薄的《文选》，卷紧，塞进袖里。
　　他低头扯了扯衣袖，想把那块凸起遮严实些。扯了两下没扯平，索性把胳膊放得更低，让宽袖自然盖住。
　　这才往外走。
　　门外那小丫鬟见他出来，面露喜色，忙不迭去回话。
　　路过西厢时，他见那扇窗还闭着，想起长姐那句“自己开心才是最重要的”，实在拿不准该怎么处。
　　他对着那窗略一拱手，没多停留，加快脚步往大门去。
　　走出府门，看见一个二十五岁的人，正立在马车旁。他混在一群半大少年里。
　　“秦先生。“程思齐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劳先生久等了。“
　　秦观起身虚扶，温声道：“程二郎客气。某亦方到。“
　　他说话尾音带着江南的淮南腔，和洛阳人那种又快又硬的腔不一样。
　　车里已经坐了人。
　　吕好问掀帘探头来，老远就嚷：“思齐！可把你盼出来了！我还当你又要躲在书房里装风寒！“
　　程思齐被他说中，耳根有点热。
　　“我哪有……“
　　“你哪没有。“吕好问一把将他拽上车，“上回踏青，你也是临了说头疼。前回投壶，你又说要温《春秋》。程二郎，你这书要是再读下去，整个人都要长进书页里头了。“
　　车里另一个清瘦少年抿嘴笑。
　　那是范冲，十三岁，比他还小一岁。范家是史官门第，范冲又随父祖在洛阳，自小及门，论起来还是程门同师。这小子性子直，一笑就露出两颗小虎牙。
　　车厢最里坐着的，是司马康。
　　三十岁的人，坐姿端方，听见少年们闹，只是笑了笑。
　　程思齐忙又朝他拱手：“康世兄。“
　　“思齐来了。“司马康只说：“坐吧。今日，就只赏花散心吧。“
　　车帘一放，马车辘辘地动起来。
　　吕好问一路嘴就没停。
　　“你们听说没有，城西张家的牡丹今年开得最盛，整整一架姚黄，令人叹赏不已。“他比划着，“我昨儿托人去瞧了，说是花头比海碗还大。“
　　“姚黄哪有魏紫好。“范冲小声接了一句，“魏家那株，我祖父说是花王。“
　　“那是老黄历了。“吕好问摆手，“今年风头全在姚黄。“
　　程思齐听着，没怎么插话。
　　他对花没什么讲究。在他看来，牡丹再好，开三五日也就谢了，远不如一卷书来得长久。
　　可这话他不能说。
　　说出来，又是“程二郎不近人情“。
　　他便只低头听着，偶尔点头。
　　秦观也安静。这位秦先生坐在角落，听少年们斗嘴。
　　马车走了一炷香，停在城西一处旧寺前。
　　寺墙根底下、池台边，全是花。
　　红的、紫的、白的、那种说不清是黄是金的，一架挨一架，开得人睁不开眼。
　　程思齐下了车，满眼繁花，竟不知该往何处看。
　　洛阳的春天，是从牡丹开始的。
　　花开时节，士庶游赏，多有簪花于首者；妇人鬓边，尤爱牡丹。
　　士人则在这古寺、池台之间张设帷幕，铺席置酒，吟诗作画。隔着几道墙，都能听见别处传来的笙歌。
　　吕好问一下车就钻进花丛里去了，东瞧西看，嘴里赞叹不停。
　　“思齐你快来看这株！这颜色，奇哉！“
　　程思齐被他拉过去。
　　那是一架姚黄，花瓣层层叠叠，确实比寻常的大出一圈。如此晃眼。
　　“好看吗？“吕好问凑过来问。
　　“……好看。“程思齐如实答。
　　他确实觉得好看。只是这“好看“二字，在他嘴里就成了干巴巴没有灵魂的了。
　　司马康在花架前站了一会儿，“家父这阵子修书修得紧，连这满城花信都顾不上看。今日我替他多看两眼。“
　　他语气里有种成年人才有的怅惘。
　　司马光此时正在洛阳修《资治通鉴》。这位司马公的养子，平日要替父亲查对史料，错一处便要重抄一卷。
　　“康世兄替家父一览春色，倒是孝心。“秦观接了话，声音温温的。
　　“家父年轻时也是策马游春的人物，半生沉浮宦海，到老来，功名放下了，利禄也放下了，可这一部书啊，偏偏就放不下。如今两鬓成霜的人了，还日日伏案，一卷错漏便要重抄——有时我也不知，这究竟是他的志业，还是他的执念了。真是……真是唉，不说也罢。”
　　话到此处，他自觉说得多了，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秦观听闻，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康世兄这番话，倒让在下惭愧了。花信年年有，可令尊这史笔只此一支。康世兄替父分劳，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孝心。”
　　司马康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二人并肩而立，风吹过来，花瓣簌簌落了几片。
　　秦观侧头看了他一眼，想起后主两句词——“心事莫将和泪说，凤笙休向泪时吹”。
　　眼前这位康世兄，岂非比满城的花信，更耐人寻味些？
　　几人于花架下设席，小酌数杯。吕好问还要行令，被司马康以“少年饮酒须节制”拦了。
　　约半个时辰，席未散，吕好问已坐不住，吵着要去城南。赏花是赏花，可少年们终究坐不住，话头便拐到别处去了。
　　“光看花有什么意思。“吕好问拍手，“走走走，城南庙会才热闹。我听说今日寺前有新来的说话人，专说三分！“
　　范冲眼睛一亮：“说三分？我最爱听这个。“
　　司马康微微摇头：”市井演义，不足为据。说三分的艺人，为了招揽座客，不免添油加醋，与史实相去甚远。”
　　秦观听闻望了望少年们，温声道：“少游在广陵时，也听过说三分。艺人虽添枝叶，然刘关张之义，赤壁之火，倒也能让市井小儿知些兴亡。康兄以为如何？“
　　程思齐心里其实想着家里那半段没抄完的《孟子》。但这话一出口，又得被吕好问编排半天。
　　“秦先生意下如何？“司马康问。
　　秦观笑道：“诸位少年想去哪儿，某便随行。“
　　这一行人又上车，往城南去。
　　城南的庙会，是另一个天地。
　　寺观门前人挤人，叫卖声、锣鼓声、孩子的哭闹声，搅成一锅。卖吃食的、变戏法的、相面的、说书的，一摊挨一摊。
　　最热闹的，是寺前那块空地上的呈拽百戏。
　　有耍杂技的，把几只碗顶在竿子上转得飞快；有说话的，搭了个矮台，台下围满了人。还有几处小摊在商谜，挂着写满字谜的灯笼，引得文人子弟驻足琢磨。
　　吕好问一头扎进人堆里，专往那说话的台子前挤。
　　“快快快，占个好位置！“
　　程思齐被人潮裹着往前走，袖里那卷《文选》硌着胳膊。他按了按，怕挤掉了。
　　台上的说话人正说到精彩处，醒木一拍，台下哄然叫好。
　　“且说那曹孟德八十万人马下江南——“
　　范冲听得入神，连脚下被人踩了都没察觉。
　　吕好问则一会儿叫好，一会儿跟旁边卖滴酥的小贩讨价还价，手里很快就提了一纸包滴酥、两块糖糕。
　　“思齐，吃不吃？“他递过来一块糖糕。
　　程思齐接了，捏在手里，送入口中。
　　那糖糕油亮亮的，散着甜香。
　　他想起先生的话。
　　先生说，口腹之欲，亦是人欲。需以天理克之。
　　吃一块糖糕，在先生那里，竟也是一桩罪过。
　　程思齐捏着那块糖糕，捏了半晌，到底还是咬了一口。
　　甜的。
　　甜得他竟有些不安。
　　人挤人看了半场，几个人都有些乏累了。
　　司马康提议，去前头茶楼歇脚。
　　茶楼在庙会一角，二楼临窗，正好能看见楼下那片杂耍摊和熙攘人群。伙计引他们上去，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秦观被让到上座。
　　这是规矩。秦观虽年未三十，因献策论得司马公赏识，洛阳士人都唤一声“秦先生“。
　　这些十四五岁的少年，须执晚辈礼，主动替他斟茶。
　　程思齐拎起茶壶，先给秦观斟了一盏。
　　“先生请。“
　　秦观道谢。茶上齐了，又添了几样庙会买来的小吃，一桌人围坐着。
　　楼下人声鼎沸，楼上倒清静些。
　　吕好问喝了口茶，整个人瘫在椅背上。
　　“出来这一趟，可算畅快了。“他揉着脖子，“你们是不知道，我家那位，管束得紧。“
　　“令尊又留课业了？“范冲问。
　　“何止留课业。“吕好问苦着脸，“我前儿写了篇心得，自己觉得还挺得意，呈上去。你们猜我爹爹怎么说？“
　　“怎么说？“
　　“'徒得其辞，未得其理'。“吕好问一字一顿地学，“八个字啊，可是把我那篇文章批得，唉，批得体无完肤啊。“
　　范冲没忍住笑出来。
　　“何意，你笑什么。“吕好问瞪着他，“伊川先生就不严了？“
　　范冲收了笑，老老实实点头：“嗯，严。先生说我'读书太快，囫囵吞枣'。“
　　程思齐捧着茶盏，听着他们说，他又何尝不是。
　　他忍不住接了一句：“你们先生再严，总还讲个道理。我家先生……“
　　“我家先生，“程思齐道，“动辄说，口腹之欲，亦是人欲，需以....“
　　他放下茶盏。
　　“方才那块糖糕，我吃的时候，心里都觉得是在造孽。“
　　这话一出，吕好问随即一拍桌子：“对对对！就是这个！我家也是！上回我多添了一碗饭，我父亲那眼神，看得我那碗饭都咽不下去了！“
　　范冲在旁边不知怎么接话，只好埋头喝茶。
　　司马康听着少年们闹，慢悠悠插了一句：“家父修书，某也须日日查对史料。错一处，便重抄一卷。“
　　他的语气是成年人那种认了命的无奈，不像少年们这般带着少年意气。
　　“上月某抄《晋纪》，把一个年号记错了一字，整整一卷，重来。“司马康摇头，“那一日，抄到三更。“
　　少年们听了，一时都不吭声。
　　康世兄都这样，他们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程思齐看着窗外。
　　楼下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围了一圈小孩，那师傅手一翻，糖丝就拉出一只栩栩如生的猴子来，惹得孩子们拍手。
　　他觉得，那些孩子真好。
　　无忧无虑，要个糖人就拍手，没人跟他们讲什么大道理。
　　“哎，不说这些扫兴的了。“吕好问又活泛起来，抓了块滴酥塞嘴里，“今儿啊，是出来是散心的。“
　　他嚼着滴酥，含糊道：“对了，你们可曾听闻，城南最近来了个怪人。“
　　范冲一边剥着橘子一边问：“什么怪人？“
　　“书坊里那个。“吕好问咽下滴酥，来了精神，“前几日城南书坊来了个人，写得一手极好的字。可那字不是科举体，是另一种路数。那人在书坊替人抄书，竟不收润笔费。“
　　“不收钱？“范冲愣了，“那他图什么？“
　　“这就是怪的地方。“吕好问压低声音，“他只要一样——主人家把孤本借他看一宿。“
　　程思齐本来没怎么留意，听到“孤本“二字，倒抬起头来。
　　“我也听说了。“他接道，“更怪的是，此人对洛阳城里的典故熟得很。连我家祖父当年在哪条巷子里住过，他都一清二楚。“
　　吕好问眼睛瞪圆：“真的假的？“
　　“有人问他从哪儿来，“程思齐摇头，“他只说'南方'，别的便不肯多讲了。“
　　范冲咬着橘子瓣，含糊问：“他可是要参加科举？“
　　这时秦观开口了。
　　“不像。“
　　他原本一直安静地听着，这会儿放下茶盏，慢慢道：“此人不纳交，不递帖子，不投行卷。“
　　“前些日子，城里富家派人去请，想聘他做西席，竟被他婉拒了。“
　　“婉拒了？“吕好问咋舌，“西席多好的差事，管吃管住还有束脩。这人莫不是个傻子？“
　　“也许是个落第文人。“吕好问自己又补了一句，“心气高，拉不下脸呗。“
　　“那也挺好。“范冲说，“不收钱，只借书看。这人倒是有些文章。“
　　程思齐在心里把这个怪人琢磨了一遍。
　　不收钱，只借孤本。对洛阳典故熟得反常，却自称从南方来。不纳交，不递帖子。
　　这人，活得真自在。
　　“此人倒是自持。“程思齐若有所思地评了一句。
　　他说不上为什么，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怪人，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在意。
　　也许是因为，他自己活得太不自持了。
　　每一步都得看人脸色，每一句话都得掂量分量。而那个怪人，想抄书就抄书，想拒绝就拒绝，谁也管不着他。
　　桌上几个人对这怪人的评价各不相同。吕好问当笑话听，范冲觉得清爽，程思齐说他自持。
　　只有秦观没有说话。
　　程思齐看了一眼这位秦先生。
　　秦观低头不知在想什么。那神情也看不出什么。
　　可程思齐总觉得，秦先生听这个“怪人“的故事时，和听别的不一样。
　　像是……听到了什么和自己有关的事。
　　司马康听完众人的话后，总结道：“不知他为何来洛阳。这倒是个奇人。若有机会，倒想见见。“
　　话说到这儿，也就散了。
　　吕好问很快又把话头扯回先生身上，几个人重新热闹起来。
　　那个城南怪人，他们只简简单单提了几句，便又岔开话头去了。
　　可程思齐记住了。
　　因为他想起，姐姐现在也很奇怪。
　　那个落水醒来后的长姐，说话怪，行事怪，连看人的眼神都怪。昨日饭桌上还问出“逻辑“那种没头没脑的词。
　　最近洛阳，怪人怎么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