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宋》祠晏

4、温柔韩导，刀刀要我命 程夫人巧设

　　翌日。

　　程祁回到正房卧房。

　　韩氏接过他换下的官袍，挂在衣架上。

　　一个丫鬟端着安神茶进来，门帘掀起，又悄然落下。

　　“今日朝中，苏子由又为役法之事与章子厚争得面红耳赤。”

　　程祁闭着眼，一手按着额角，声音里是化不开的倦意。

　　“苏子由这脾气……”韩氏将官袍挂好，转过身来，“争赢了章子厚容易，要说服官家却难。”

　　韩氏将茶盏递到他手边，“你啊，少年便登科，这满朝谁不说一声少年程公少年得志。”

　　“如今致仕归洛，反倒叫那些新党的人松了一口气。“

　　程祁接过茶盏，苦笑：“他们松气？只怕是盯着程家的人更多了。也罢，他们都是为了大宋，若能吵出办法也未尝不是好事。不说这些了，对了延宁，咱们念儿……今日如何了？”程祁终于问到了正题。

　　韩氏的手为他轻轻捶着肩膀。

　　“烧是退了，只是人……还是有些古怪。”

　　她将下午程念醒来后说的那些话，原封不动地学了一遍。

　　“……什么导演，什么盒饭，还说什么系统引导。妾身闻所未闻，只觉得心惊肉跳。”

　　程祁揉了揉眉头。

　　“大夫怎么说？”

　　“说是落水前撞了头，失忆了。”

　　程祁睁开了眼，还是有些许疲惫。

　　“我今日也见了。眼神过于清澈了些，倒像是中科举的儿郎一样。”

　　“不管怎么样，也是咱们自个的女儿。”

　　“延宁，古怪就古怪些吧。关起门来，重新教。”

　　“妾身明白。”韩氏欠身，“韩家的帖子已经送来了，王都尉家的西园雅集，就在这几日后。帖子里，单独夹了一封给念儿的。”

　　“你们韩家那个儿郎，也去？”

　　“是。他随苏子由一同赴宴。”

　　“躲不过的。”程祁下了定论，“她落水的事...唉，若是不去，反倒坐实了那些流言。让她去。”

　　他握住韩氏的手。“这话，还是让夫人亲自去。”

　　“妾身明白，我去跟她说。”

　　她知道，这个“教”女儿的任务，落在了自己身上。

　　韩氏从正房出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件披风，走到程念的房里。

　　程念正坐在窗边发呆。

　　韩氏走到她身边，亲手给她披上。

　　“夜深了，风凉，仔细又着了寒。”

　　“母亲。”

　　程念下意识地开口，昨日让她受到不少惊吓。

　　就这样平白多了个妈。

　　她也不知道这个女人到访的意图。

　　“过几天，王都尉在西园设宴，我……一定要去吗？”

　　“前几日，韩家送来的帖子里，单独夹了一封给你的。你表兄韩元修，也会去。”

　　她看着程念的眼睛。“我知道你身子不适，记不得许多事。但有些事，是躲不过去的。”

　　“可是我什么都不懂。我醒来后，以前的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程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那你还记得韩砚，韩元修吗？”

　　程念摇了摇头。

　　“你跟我来。”

　　韩氏叹了口气，她带着程念进了卧房的里间，从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木匣子。

　　里面是几张信纸。

　　“这是你以前写的信，还没来得及寄出去。你瞧瞧你，发了次高烧，什么都忘了。”

　　信的开头，是元修表兄。

　　字里行间，全是少女怀春的酸楚心事。

　　韩砚，字元修。

　　程念的大脑“嗡”的一声。

　　原主暗恋的人，是她母亲娘家的表哥？

　　“你呀，落水那天，就是去见他了。”

　　“你约他在后园池边见面，想把这封信亲手交给他。”

　　“但是，他没有来。”

　　“你在池边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天寒地冻，就失足落水了。”

　　原来，那不是传送事故啊。

　　这不是失足落水啊。

　　结合这信里的痴狂，这分明是...?！

　　“这些事，你院子里的丫鬟，可都看在眼里。你父亲还板着脸，只当不知道。”

　　“以前的你，骄傲，任性，还带着你爹爹那时的自信。”

　　她的语气柔和下来，伸手，轻轻点了点程念的鼻尖。

　　“现在的你啊……虽然说，这言行古怪了些吧，但似乎更活泼开朗，像当年的娘呢。”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程念浑身汗毛倒竖。

　　这女人！这演技，不去横店可惜了。

　　放21世纪你咋不当导演呢韩导！

　　“王都尉家的设宴，你可以不去。”

　　韩氏话锋一转。

　　程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有这好事？

　　“那明日，我就叫人去韩府回话，说你大病未愈，去不了了。”

　　她看着程念，脸上带着了一丝宽慰的笑意。

　　“只是啊，京中名士都会到场，苏学士兄弟、黄山谷、米元章……都会去。要是我们程家大小姐称病不去，哎呀呀，这京城里会有什么流言蜚语，娘可就管不住他们的嘴咯。”

　　她叹了口气，“他们会说呀，我们程家大小姐，为情所困，赴水求死不成，如今是因爱生恨，羞于见人。这可如何是好呀。”

　　“可我去了……只会丢人。”程念的声音委屈巴巴。

　　“念儿，你看。”

　　韩氏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又从匣子里拿出另一件东西。

　　一幅画卷。

　　画上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小像，是白描的风格。

　　落款的两个字：念娘。

　　“这是你临摹的韩元修小像。为了画好他，你画了不下百遍。”

　　程念看着手里的画和信。

　　那个名为“程念”的古代少女，形象变得无比鲜活。

　　一个爱到痴狂，古代恋爱脑的少女。

　　一场高烧，一次落水，就换了人间。

　　而她，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倒霉蛋，继承了这个烂摊子。

　　“母亲，我……”

　　“你若去了，见了他，大大方方地行个礼，说几句话。旁人看见你们依旧能像往常一样相处，那些流言，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韩氏循循善诱，每一个字都敲在程念唯一的生路上。

　　“可若是不去，倒也没什么，娘替你解决。”

　　程念大脑又开始飞速运转。

　　不去，是坐实了“殉情”的丑闻，在这个时代等于社会性死亡。

　　去了，可这我是走进一个全是顶级大佬的陌生考场，身边还可能有个引爆自己的定时炸弹“韩元修”。

　　那个冰冷的系统音在她脑海里回响。

　　她打了个寒颤。

　　两害相权取其轻。

　　“我……我去。”

　　韩氏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她轻轻拍了拍程念的手背。

　　“好孩子，这才对。放心，一切有母亲在。”

　　她看着眼前的女人，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个看似温婉的程夫人，手段有多么厉害。

　　她根本不是在商量。

　　她是在通知啊。

　　我这是怎么回事啊！

　　古人为什么都比我聪明啊！！

　　不是说穿越回古代都可以混得风生水起嘛！！！

　　韩氏收起信和画，重新锁回匣子里。

　　她站起身，理了理程念的披风，“早些歇着吧，养好精神。这几日，我会让绣娘给你赶制一身新衣裳。我们念儿，定会是雅集上最出挑的娘子。”

　　程念一个人僵坐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为另一个人写下情书，描摹画像。

　　而现在，她要顶着这张脸，用这个身份，去面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债主”。

　　程念闭上眼，她说什么来着？一切有母亲在。这句话比“我要弄死你”还吓人。

　　哎哟我真服了，我命咋这么苦啊，要是林蔚在就好了……林蔚，你给我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