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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七夕特别篇 天河最浅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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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上有两个人影。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站在这里不冷吗?”
问话的人也许是站了很久。
“冷,所以那条河就更像河了。”
“你是在看河,还是在看河里的星星?”
桥上人:“看星星做什么?”
“看它们连成桥。”
“等这个字啊,最磨人。你想清楚了吗?这各自安好,不是很好吗?”
“我想看看她是否安好。”
“去吧。今夜天河最浅,迈得过。”
“我回来的时候,这里还在吗?”
“你回来,便是天亮。”
——
程念在玻璃柜台前驻足,顺手扯了扯长裙下摆,把微皱的布料顺平。
柜台后的姑娘有些疲惫,哑着嗓子喊:“下一位!”
她指了指屏幕上那款茶香饮品。
“两杯,少冰,三分糖。”
“需要加额外的小料吗?”姑娘追问。
“椰果和西米露多加些,谢谢。”
等待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机,红蓝错落的广告在屏幕上滑过。
“乞巧金露,此夕得巧。”
“今日原来是乞巧啊。”
等单的时候,她顺手接过那杯果茶。
她捏着这根深色吸管,利落地戳进封口里。
这个动作,她已经熟练得不用再想了。
转身走出门去,店里的冷气被门帘阻在身后。
玻璃门自动滑开时,她也没再像最初那样,对着无人的铁盒子拱手道谢。
向晚时分,市集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捧花的、抱礼物的,挤成一团。
各家店门口红白灯牌亮成一片,写着‘七夕限定’四个字。
她和人约了在这里见,只是对方还没到。
她正低头用吸管搅着杯底,再抬头时,一道身影已经立在不远处。
他来了。
他穿了一身白色圆领衫,外罩一件青灰鹤氅。
街旁有一个约五六岁大的小娃儿。
小娃儿手里提着一只兔子形状的电子灯笼。
里头没有火,是电子屏晃荡出来的黄色亮斑。
她多看了两眼那只兔子,恍惚间眼前就浮现出程家后院的旧影。
那年七夕,三妹思柔总要想办法玩灯。从外头小摊上捡了几根细竹篾,不知打哪儿摸了半截残香,非要搭个纸皮灯笼出来。
两人躲在阴凉的石阶底下,守着那一点烛火,到大半夜都不愿意回房。
姊妹俩猫着腰,缩在小花园的水渠前,听得外面已经起了四更的梆声,愣是把脑袋凑在一起。
母亲差丫鬟来撵她们,两人就吹灭了红烛,提着裙子躲在后院的老桂花树后面。
那一晚上,掉得满头都是清香的桂花屑。
“想家了吧?”
身旁人的笑意低送入耳畔。
程念把脸别到一边,声音闷闷的:“本姑娘才不想他们了。一群满腹算计的朝中人,离了正好,倒省得我日日被盯着抄书训话。”
她从他手里拿回自己那杯,不客气地吸了一口。
说话时,还是改不了那点世家闺秀的腔调。
他笑着,顺着她的话,和她并肩往前走。
“你瞅瞅你,老毛病又来了。”
“咱们洛阳在此时,是要在后堂摆清水穿针的?”
“求的不过是灵巧心思。”
“那你们那边的七夕,又是怎么过的?”
“月上中天时,要备好五彩丝线,穿七孔针。”
“话都说这份上了,本姑娘这就让丫……本姑娘这就寻几根线来,让你见识见识。”
二人跑到旁边的超市里买了手工红线和一把长针。
路边刚好空出了一张木椅。
程念在木椅上坐下,拈起线,对着针眼。
彩线穿过几个针孔,最后打成一个同心结。
他笑着凑过来问:“今晚开心吗?”
“自然是开心。”她答。
“今夕良辰,那为何之前把脸色拉得这么长?”
笑着推了他一下:“嗯……无妨,前面市集还有好些玩意儿。”
“这般,你在这儿等我,待我先回去换身衣裳,回头来找你。”
她小跑回转,从房里橱柜中取出那身她这一年唯一精心保管的衣箱。
宋制的宽袖长衫。
这一身浅蓝薄罗纱。
她将头发盘得齐整,系上松软的丝绦,站到他面前。。
“你有些变了。”她低头看着他身上规矩扣上的领边。
他也笑着望过来道:“你也是。”
她朝他张开双臂,带着点骄傲:“咳,那你倒说说,我是有哪些改了的呢?”
“倒是越来越有些不拘礼数的毛病了。”他侧着头调侃。
她听完扬起脸,笑着过去捶了他胳膊一下。
那些闺秀规矩此刻成了笑谈。
两人沿着长街慢慢走,赏了半圈彩灯下的夜市玩意。
正走到街西,准备乘车时,她眼看着手机最上方的计时字样在跳闪。
十一时五十七分。
眼前浮出系统提示,浅红色的字跳动着。
【系统提示:距离此时终结,还有三分钟。】
这一刻,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从心里漫上来。那些压了一整晚的话全哽在喉头,程念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带了些许发颤:“你……当真这便要回去了吗?”
他像是懂她的慌乱,轻轻拉住她的手。
“乞巧夜求的不是身边人,是自己的心明手巧。”
“当年你在洛阳城水廊也讲过的,巧女于此夕敬神不问郎君长短,但求自心明了手脑巧能。”
“所以我这一场过来,看看你真的学会了巧没。”
“隔了三百六十四天的等待,才换来这半宿重逢,牛郎织女是如此。你说呢?”
他一边说,一边朝路口走去。
路口右侧有车灯打来,他已经只剩下一个黑影。
她到底是不敢上前,眼里发红道:“若是有幸能重回,劳烦……替我向那一边的人问声好。”
他点了两下头。
“我才不说再见,我从不爱说离别的话。”她自顾自偏转过头。
车鸣声从转角处传来。
他转身走去,声音从风里传来:“能得这一朝一暮,已是造化了。”
一辆公交车从大路上驶过去,程念耳边传来他的声音:“念娘!无非再遇新知,莫向此地独坐!”
她侧过脸,只盼在车缝里再看清他的身影。
可等公交车驶远,三岔路口只剩下冷清的树影。
“但求年年能有今朝……”
【此刻时间为深夜十二时。】
程念擦掉眼泪,回到公寓。
家里弟弟和妹妹正拿着手柄,在沙发上玩手机游戏机较劲。
手柄被拍得砰砰响,两人大呼小叫,喊着‘干啥呢啊,守家啊老哥’。
她推门进来:“你们要闹到几点?”
“又回来啦老姐,这次是哭花了脸吗?难不成又加班了嘛?”
“没事,外面风大,沙子进了眼睛。”
她转身背着背包就要回自己的房间。
那枝枯莲蓬还立在那里,像一个放旧了的灯台,也像墙角搁了许多年的半截蜡烛。
那天夜里她没再看手机,早早躺下了。
天亮后,她掀开被子时,手指碰到一样东西。
是根红线,线绕在一起的地方,打着一个很小的八宝结。
这是当年闺中妇人手把手教的打法。
把它绕在手腕上,系了个结,呆呆地看了片刻,最终还是把它褪了下来。
她把红线有些紧地缠在那多孔的枯莲蓬上。
线,原本是能系住人的。
但如今,已经不必再靠一根线留住什么了。
——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