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宋》祠晏

16、第五章 这玩意儿比包袱好使多了

　　“您倒是动一动啊程公主！“

　　林蔚跪在地上，头发用一支笔别在脑后，正跟她那个塞得快要爆炸的箱子较劲。

　　程念坐在床沿，看着宿舍，宿舍乱得像被打劫过。

　　她捏着一件从柜子里翻出来的衣裳。

　　短袖，领口低，颜色还挺鲜艳。

　　这种东西她这辈子都不该穿在身上，可现在已经是下辈子了。

　　柜子里的，全是这种。

　　【收到提醒：请开始收拾行李。】

　　程念瞟了眼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字，无声叹了口气。

　　系统又来指手画脚了。

　　她学着林蔚的样子把衣裳折了折，边角对不齐，怎么看怎么像一团皱抹布。

　　塞进箱子，用手压平。

　　“哎我不行了吧，咱们都考完第三天了，宿舍就咱们两个人，怎么这么乱！！”

　　“还不好好收拾，哎你这收拾的...念念你叠的这是啥啊？“林蔚凑过来瞄了一眼，笑得直不起腰，“你叠出来的衣服，比我妈腌的酸菜还皱。“

　　“嗯...这酸菜也能吃。“

　　“……“

　　林蔚憋了两秒，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行行行，你说得对。衣服嘛，能穿就行。“

　　程念把拉链拉上。

　　其实她心里也慌。

　　她压根不知道自己要带什么东西回“家“。

　　“家“在哪儿她都不知道。

　　刚才林蔚随口一句“你妈订的票是下午两点的“，她差点没接住。

　　好在系统昨晚偷偷推了一份基础包，里头有一条：现代大学生放假回家常见流程。

　　看完她大致心里有谱了。

　　打车，高铁，回家。

　　三步走。

　　比科举简单多了。

　　“走了走了，快十点了！“林蔚一把拽起自己的箱子，“晚了赶不上车，你自己哭去吧你。“

　　程念站起身，学林蔚的样子拉起那个粉色箱子。

　　轮子在地上一滚，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她低头看了眼。

　　这玩意儿比丫鬟提着的包袱好使多了。

　　一路走一路滚，人还不累。

　　别的不说，这箱子发明得真好。

　　——

　　两个人拖着箱子出了宿舍楼。

　　早上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一群女生在楼下拍照，笑声传出老远。

　　这个时代的女子，是这样告别的啊。

　　我们那时代的姑娘出远门，都要坐进马车，帘子放下，脸都不能露。

　　哪像这里，恨不得把脸凑到那小方框里，还要摆各种奇怪的姿势。

　　“念念！这边这边！“

　　熟悉的鹅蛋脸和那束低马尾，一齐从人群里冒了出来。

　　刘思妍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箱子上还绑了一只毛茸茸的玩偶。

　　她跑起来一颠一颠，玩偶的耳朵也跟着晃。

　　“我就说在这儿能碰上你俩！“她喘着气跑过来，“你们打车吗？拼一个呗？“

　　林蔚一拍大腿：“好呀！我刚要叫车呢。“

　　程念站在旁边，笑着看着她们。

　　嗯？？

　　打车。拼车。叫车。

　　这些词她都听过，基础包里也有解释。

　　真到自己头上，她心里还是发虚。

　　“叫车“是要喊人来的吗？

　　她总忍不住想，自己那个时代是怎么个情形。

　　叫轿子倒是这个规矩，站在门口喊一声“轿夫“，就有人应。

　　这里也一样？

　　她正想着，林蔚已经掏出手机戳来戳去。

　　“三分钟到，师傅是个男的，白色的车，车牌尾号3328，挺吉利。“

　　程念：“……哦。“

　　原来是这么叫的。

　　用那个小方块。

　　刘思妍歪着头看她：“念念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被考试打击到啦？“

　　“嗯，考傻了。“

　　“哈哈哈哈！“刘思妍笑得前仰后合，“我就说吧，那老登的卷子谁做完不掉半条命，范进中举来了做都得再考三十年。“

　　林蔚在旁边补刀：“她还跟我说她考得'尚可'。“

　　刘思妍：“什么？？“

　　不好。

　　又露馅了。

　　她赶紧摆手：“我最近看了几本古装剧，中毒了。“

　　“古装剧？哪个哪个？我也要看！“

　　“呃……“程念脑子飞速转动，“就……《大宋王朝》？“

　　“没听过啊，什么时候出的？“

　　“很早的了啊。“

　　“哦哦哦。“

　　刘思妍居然信了。

　　程念暗暗松了口气。

　　——

　　三个人拖着箱子往南门走。

　　刚走到食堂门口，后头传来一声鬼哭狼嚎。

　　“好姐姐们！等等我！！“

　　程念脚步一顿，回头看。

　　陈延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背着一个大包，一手拎着行李箱，边跑边喊。

　　跑到跟前，他上气不接下气。

　　“你们……去哪个门打车？“

　　林蔚一挑眉：“关你什么事？“

　　刘思妍打量着他漫不经心说道：“嘿，不跟你那好兄弟一起反而跑到我们这里。”

　　“我打车拼一个啊！“陈延理直气壮，“我室友前天考完试就陪她女朋友走了，我一个人打车贵死了，能不能行行好带上我，哎我的好姐姐们！！“

　　刘思妍冷笑一声：“那你...要出多少车费？“

　　“……AA？“

　　“滚。“三个女生异口同声。

　　陈延：“……“

　　他垂头丧气地把行李箱提了提，里头传出面包的响声。

　　“哎，真是可惜啊，我这多买的早餐，只能给有缘人咯！“

　　林蔚的眼神动了动。

　　“嗯？？……上车。“

　　程念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一动。

　　原来规矩是这样啊。

　　带了吃的，就能同行。

　　有点意思。

　　【系统提醒：宿主已开始理解现代人际关系。】

　　陈延一脸得意跟上来。

　　一边走一边跟程念搭话：“哎程念，最近怎么没看你跟你的男朋友们来往啊，是都打入冷宫了吗？“

　　程念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看了看他，然后摊开自己的手掌，在上面写了个“略”字。

　　陈延：“什么？？？“

　　“……我留白了，我省略了，我让他们各自反省去。“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是不是觉得他们都是大艺术家，会懂得欣赏体会这个留白美学？“

　　程念不紧不慢：“留白也是一种美。“

　　陈延笑得更狠：“你怎么跟老学究似的啊小念念。”

　　刘思妍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小念念是你能叫的呀，还笑呢，也没见你谈几个。“

　　陈延立马正色：“嘿我这暴脾气，以后别想在我这给你介绍男大男高了。“

　　“啥意思啊，我说你...”刘思妍话说到一半，琢磨过味儿来，直接上手去掐陈延的后脖颈。陈延笑着躲闪，两人闹作一团。

　　程念听着两个人拌嘴又打闹，觉得挺新鲜。

　　这里的规矩，是真宽松。

　　她心里舒坦得很。

　　——

　　车来了。

　　一辆白色的小车停在路边，喇叭轻按了一下。

　　司机摇下车窗：“林蔚是哪位？“

　　“我我我！“林蔚举手。

　　四个人手忙脚乱地把行李往后备箱里塞。

　　程念的粉色箱子最小，被陈延一把拎起来往里放。

　　“你轻点！“她本能地喊了一声。

　　陈延一愣：“里头有啥？瓷器啊？“

　　“……我很多件衣裳。“

　　“……“

　　陈延无语两秒，摇摇头，把箱子放好。

　　程念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刚才那语气，太像宋人了。

　　在程府，丫鬟提她的箱子敢这么乱扔，早被大娘子瞪到跪下。

　　她赶紧补一句：“里头那件衣裳挺贵的。“

　　“哦哦哦。“陈延点头，“嗯嗯嗯，贵的怪不得。“

　　打圆场成功。

　　四个人挤进后座。

　　程念坐在最里面，靠窗。

　　她第一次坐这种东西。

　　坐垫软软的，安全带勒在肩上有点紧。

　　车一发动，路两旁的树“唰“地就往后飞。

　　程念的手指悄悄扣住了座椅边。

　　太快了。

　　比马车快十倍不止。

　　风声呼呼地从窗缝灌进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吹得贴在耳后。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马车？

　　不用马？

　　自己就能跑？

　　她盯着前头司机的手看了很久。

　　那圆圆的东西转一下，车就拐一下。

　　原来是这么控制的。

　　【心跳速率上升，请宿主保持镇定。】

　　系统适时地发来提醒。

　　程念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依旧平静。

　　她见陈延从包里摸出个肉夹馍啃了一口，又闲不住地跟司机搭话：“师傅，我看您挺年轻的，跟我们差不多大吧？怎么想着跑这行了？”

　　司机师傅叹了口气，话匣子也打开了：“嗐，结婚早，家里俩小子呢。不跑不行啊，一睁眼就是奶粉钱、学费，压力大得很。谁不想舒舒服服待着？”

　　陈延一边嚼着馍，一边郑重地点头：“都不容易。不过也好，为了家，吃多少苦也得忍着。”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笑着补了一句，“祝您和嫂子长长久久，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

　　师傅在后视镜里笑着摆摆手。陈延又啃了口肉夹馍，含含糊糊地探头问：“对了师傅，咱到高铁站还得多久啊？”

　　“不堵车的话，二十分钟。“

　　“那还挺快。“

　　程念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

　　二十分钟，够她原来的马车走两条街。

　　而这个东西，能跑到城外去。

　　难怪他们出门都不着急。

　　坐在她左边的刘思妍已经开始絮絮叨叨。

　　“哎我跟你们说，我昨天在食堂差点碰到我前男友——“

　　林蔚：“又是那个跟大傻春一样的体育生啊？“

　　“对！气死我了！“

　　“你不是把他拉黑了？“

　　“是啊，但他今天居然又加我了！用小号！“

　　陈延：“哇塞，这么执着？“

　　“执着个屁，他就是要回给我花的钱，分手了把花销全要回去！“

　　程念听着，脑子里飞快翻着基础包。

　　前男友。拉黑。小号。

　　好家伙，三个词她认识俩个。

　　小号是啥？

　　她默默把这个词在心里记下来。

　　回头再查。

　　窗外的景色一直在变。

　　高楼一座接一座，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程念盯着一栋玻璃大楼看了很久。

　　玻璃亮得能照见天。

　　盖得那么高，不怕塌吗？

　　她心里疑惑，脸上什么都没露。

　　——

　　“到了到了！高铁站！“

　　司机把车稳稳地停在一个巨大的建筑门口。

　　程念抬头看了一眼。

　　差点没把头仰断。

　　这个“高铁站“——

　　比洛阳城南的定鼎门还高呢。

　　顶上是弯弯的弧形，玻璃闪着光。

　　人多得像蚂蚁窝，往里流，往外流。

　　拉行李箱的，抱孩子的，扛大包小包的。

　　热闹得比东京汴梁的元宵灯会还热闹。

　　程念站在原地，看了整整三秒。

　　“念念快点啊，你发什么呆呢！“林蔚在前头喊。

　　程念回过神，拖着箱子快步跟上。

　　陈延在旁边碎碎念：“我就说程念今天怪，一直在发呆，是不是喜欢我了？“

　　刘思妍立马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你想屁吃！“

　　“哎哟疼！“

　　程念看着他俩打闹，忍不住笑了一下。

　　真的笑，不是装的。

　　这些人，一个个都不端着。

　　跟她从小相处的那些贵女完全不一样。

　　那些贵女笑要遮嘴，走要缓步，说话要柔声。

　　她们累不累啊。

　　这个时代真的好，我真的喜欢这里。

　　四个人进了站。

　　安检的时候，程念差点又露馅。

　　她的箱子被要求打开检查。

　　程念一脸茫然地看着穿制服的人：“打开做什么？“

　　“检查违禁品。“

　　“哦。“

　　她慢吞吞地拉开拉链。

　　里头一堆乱七八糟的衣服，还有一支她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口红。

　　安检人员看了一眼，摆摆手：“过。“

　　程念舒了口气。

　　她推着箱子往前走。

　　候车厅里更热闹。

　　一排排椅子上坐满了人，广播里循环播报着班次。

　　四个人找了个空位坐下。

　　陈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哎，考完试放假回家的感觉真爽。“

　　刘思妍：“爽个屁，我妈已经开始催我相亲了。“

　　林蔚：“才大三催什么相亲？“

　　“她说趁早认识，认识几年再结婚，稳。“

　　陈延：“阿姨这操作有点超前啊。“

　　程念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这般年纪便议亲，倒是与……“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就自觉停住了。

　　程念低头轻咳一声：“倒是与我妈想法一样。“

　　刘思妍：“……你妈也催你相亲？“

　　“没，我随口一说。“

　　【伪装度：89%。请注意！】

　　系统又开始报警。

　　她刚才差点脱口而出“倒是与大宋的规矩一样”。

　　真要说出来，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

　　好在圆过去了。

　　广播里响起提示：“G3328次列车开始检票，请前往……“

　　林蔚一下站起来：“我们这趟！“

　　四个人手忙脚乱地拖着箱子往检票口跑。

　　刘思妍在前面喊：“快点快点，检票口排队了！“

　　程念跟在最后。

　　她拉着自己的粉色箱子，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

　　阳光从候车厅玻璃顶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林蔚的头发飞起来，陈延的书包晃得厉害，刘思妍的玩偶耳朵一颠一颠。

　　她站在这里。

　　拖着一只粉色的箱子。

　　跟着三个她刚认识不久的人。

　　准备去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家“。

　　好像也，挺不错的。

　　她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念念快点啊！“林蔚在前头招手，“再不来我们就真丢下你了！“

　　“来啦来啦！“

　　程念应了一声，箱子的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滚出一串轻快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