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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我侄女的未婚夫,你有意见?”奥古斯都·塞尔温的法式护短教学 飞机在云层 ...

  •   飞机在云层上飞行已经超过了三个小时。
      塞拉菲娜最初的兴奋劲儿大概在起飞后的前四十分钟内消耗殆尽。
      她趴在小桌板上,用那支沾了墨水的羽毛笔在行程表背面画了一幅极其潦草的云层速写,然后画了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然后在火山旁边画了一只长着斯内普头发的巨怪。
      她画完最后一笔,自己对着那幅作品端详了几秒,然后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
      “画完了?”
      一个低沉的、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从她左手边传来。
      塞拉菲娜迅速用袖口盖住那张纸:“没有。我在研究气流的走向。”
      “你研究气流的走向的方式,是把云画成一排巨怪的形状?”
      “那叫灵感。”
      斯内普没有接话。
      他靠着机舱座椅,手里摊着一本看起来极其晦涩的、烫金书名已经磨损了一半的《法兰西古魔法建筑源流考》,但塞拉菲娜注意到,那本书从起飞到现在过去三小时,翻页的次数不超过五次。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用余光看她。
      或者用“留意”这个词更准确。
      留意她有没有把安全带系好,留意她趴在小桌板上时会不会撞到额头,留意她每次打喷嚏时是不是空调温度太低,然后默默用魔杖在指尖凝聚一道极轻的保暖咒,不着痕迹地拂过她肩头。
      塞拉菲娜当然注意到了他的魔法,但她假装没有,只是每次那道温暖的东西落到肩上时,把脸往外套里缩一下,把笑藏在拉链后面。
      金斯莱坐在靠过道的一侧,已经翻了半小时一本法语短语手册。
      他的发音带着一种令人钦佩的严肃感,但和实际法语的匹配度大约在百分之三十左右:“您好……我要……一杯……可……可什么来着?”
      “克劳德。”
      艾莉西亚坐在他身边,头也不抬地接话,手里正在一个巴掌大的白色信封上写写画画。
      她正在给“泡泡”写一封正式的、用火漆封印的、措辞极其正式的委托书,委托泡泡在她离开期间每天给那盆她养了三个月的月长石花浇水,每周测量一次花茎高度,并做好记录,事无巨细,严谨得仿佛在起草一份魔法合约。
      她把信封好,才抬起头,瞥了一眼金斯莱手里的法语手册:“你刚才念的是‘我要一杯男服务员’。‘服务员’和‘咖啡’的重音不同,你混了。”
      金斯莱沉默了一瞬:“……所以我在向一个男服务员索取他本人?”
      “大约是的。”
      艾莉西亚面无表情地回答。
      塞拉菲娜在前排发出一声压抑的天鹅叫般的笑,她把脸埋进外套里,肩膀抖得像筛糠。斯内普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他唇角那道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
      飞机降落巴黎奥利机场时,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二十分。
      盛夏的巴黎阳光以一种赤裸裸的、毫无保留的姿态从航站楼顶部的弧形玻璃穹顶倾泻下来,把整个到达大厅照得亮堂堂的。
      塞拉菲娜是第一个跳下摆渡车的。
      她的旅行斗篷被斯内普以“你不认识路”为由拿走了,口袋外露出一截柠檬雪宝的糖纸边,另一只手里攥着那张已经画满涂鸦的行程表,鼻尖上粘着一点因为写写画画而留下的墨渍。
      她站在航空楼门口,用力吸了一口混着航空燃油、柏油路面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欧洲大陆的花香和夏日空气的味道,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就是巴黎的空气吗?”
      “这是机场的空气。”斯内普在她身后提醒。
      “机场的空气是巴黎的空气的一种。”塞拉菲娜坚持。
      金斯莱拎着两只行李箱从摆渡车后门下来,艾莉西亚则握着一个蓝色的小旅行袋,轻轻落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环顾四周的动作安静而从容,像一个习惯了在不同城市间移动的人。但她的目光在航站楼入口处那道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停了一瞬。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正在朝这边挥手的男人。
      确切地说,一个正以一个非常不巴黎的方式挥手的男人。
      他没有矜持地抬起手臂轻轻摆动,而是把整个右臂高高举过头顶,像在机场跑道上空摇动一面看不见的旗帜,嗓门大得隔着半个到达大厅都能听到:“嘿!这边!塞拉菲娜!艾莉西亚!金斯莱!斯内普教授!”
      那个“斯内普教授”几个字在法语背景音里格外突兀。
      整个航站楼到达层大约有那么两三秒钟的时间,所有正在行走、交谈、拖着行李箱赶路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朝声音来源方向看了一眼。
      斯内普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道正兴高采烈地朝他们大步走过来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岁出头的男人。他穿着一件剪裁极佳、铁灰色的麻瓜西装,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纽扣,没系领带,却偏偏在左侧衣领上别着一枚极小的银色蛇形胸针,在阳光下闪着一道几乎能割伤人的锐光。
      他有一头深栗色的、和塞拉菲娜如出一辙的头发,但比塞拉菲娜父亲欧内斯特打理得随意得多,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让他那张本应显得精明的脸露出了一种不羁的英俊感。
      他的眼睛是绿色的,但不是塞拉菲娜那样的祖母绿,而是更深一点的、像夏末雨后的树叶一样的绿。
      他笑容满面,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白牙,那笑容真诚到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程度,三步并作两步地穿过人流,像一颗行走的火球。
      “奥古斯都·塞巴斯蒂安·塞尔温。”
      金斯莱低声对斯内普说。
      他的语气在“塞巴斯蒂安”这个名字上多停了一瞬,仿佛在强调什么。
      斯内普微微眯起眼睛。他听欧内斯特提起过这个弟弟,但欧内斯特对他的描述只有四个短语:“格兰芬多。”
      “嗓门很大。”
      “不走寻常路。”
      “但很可靠。”
      现在他亲眼见到了那四个短语的实物化身。
      奥古斯都跑到他们面前,一把刹住脚步。
      他在塞拉菲娜面前蹲下来,那双深绿色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好几秒,然后发出一声带着惊叹的、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的声音:“我侄女!”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伸出两只手,一把把她抱了起来,像抱一个三岁小孩一样凌空转了一圈,才放她下来,大笑着说:“比欧内斯特在双面镜里给我看的还要小!他骗我说你长得有多高,我看他分明是在吹牛!”
      塞拉菲娜被他那阵风一般的动作弄愣了几乎有十秒钟。
      但不知为什么,她一点都不觉得害怕。这个叔叔的怀抱带着一种热烘烘的、像壁炉火焰一样的气息,和他那身考究的西装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
      她被他放下时,下意识地仰起头,脱口而出:“叔叔,你跟双面镜里长得一模一样。”
      “那当然!”
      奥古斯都眉开眼笑,“我可不像你爸,每次开双面镜都只露出半张脸,还把那半边光打好得跟准备上《预言家日报》似的。我永远是正脸、全脸、生动地脸!”
      他说完,又转向艾莉西亚,做了一个夸张的、像在舞台上鞠躬一样的姿势,“这位一定是艾莉西亚·特拉弗斯小姐!我哥在信里至少提过你十四次。‘艾莉西亚帮塞拉菲娜查了什么资料’、‘艾莉西亚又写了一篇什么报告’……我一度怀疑欧内斯特是不是把你和他女儿一起收养了。”
      艾莉西亚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浅的、但确实是笑意的弧度:“还没有正式收养。但先兆已经很明显了。”
      奥古斯都拍了一下大腿,发出一阵震得旁边商店橱窗玻璃都在嗡嗡作响的笑声:“好!这姑娘有个性!我喜欢!”
      然后他直起身,转向金斯莱,伸出手,用力握住,摇了摇:“金斯莱·沙克尔!久仰大名!傲罗办公室最优秀的年轻人之一,我哥在信里也是夸了你不少。当然,他夸的力度没有夸艾莉西亚小姐那么足。”
      金斯莱礼貌地回握:“塞尔温先生。”
      “叫我奥古斯都就行。‘先生’这个称呼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在火车站卖报纸的老头。”奥古斯都松开手,终于把目光转向站在队伍最后面的那个黑衣人。
      他看见斯内普时,顿了一下。
      斯内普站在阳光照不到的位置,一身黑色旅行斗篷没有解开,手里拎着一只深棕色的旅行箱,兜帽半垂,露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和一双安静地、不带任何情绪地观察着他的黑色眼睛。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那身影镀上一层极浅的金边,却完全没有把他照亮,他就像一团被凝固在阳光阴影交界处的黑色墨水。
      奥古斯都看着斯内普,看了好几秒钟都没有说话。
      场面有一瞬间的安静。
      然后奥古斯都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在离斯内普大约一臂半的距离处停住,微微颔首,做了一个他在任何其他场合都不会做、也大概永远不会再做的动作:他用正式的、带着古老巫师家族礼节的姿态,右手握拳轻轻抵在左胸,微微躬身。
      这是一个塞尔温家族对待“值得尊敬的客人”才会用的礼节,低调而庄重。
      “斯内普教授,久仰大名。”
      奥古斯都的声音比刚才低了整整一个量级,“我哥在信里对您的评价是‘这个时代最被低估的魔药大师之一’,但我知道您远不止魔药大师,您在霍格沃茨做校长几年的工作,法国魔法部的不少人都看在眼里。”
      斯内普沉默了一瞬。
      奥古斯都和传闻中完全不一样。欧内斯特说过这个弟弟“豪放”,但眼前的奥古斯都虽然嗓门大、情绪外露,待人接物却透着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圆融和通透。
      他用四十岁的人生经历和混迹法国魔法部的多年经验,精准地判断出了面对什么人该用什么方式。
      于是斯内普也微微颔首,用一种比平时缓和了半度的声调回答:“塞尔温先生谬赞了。”
      奥古斯都直起身,露出一个带着点狡黠的笑容:“但是教授,我有个请求,您可得答应。”
      “您说。”
      “接下来在法国,咱们就别‘塞尔温先生’来‘教授’去了。您叫我奥古斯都,我叫您,嗯——”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用什么称呼。他的目光在斯内普那张严肃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瞟了一眼正仰头看热闹的塞拉菲娜,然后笑道,“我叫您西弗勒斯,行不行?要是您觉得太唐突,我就叫您‘教授’也成。不过我们在法国,周围人听不懂中文也不看《预言家日报》,难得来一趟,还端着那套就太累了。”
      斯内普看了他片刻,那双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乎看不出的松动:“你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是吧?我哥说的那个‘我弟弟是个行走的灾难’?”
      “他说的是‘不走寻常路和嗓门很大的可靠之人’。”
      奥古斯都听完,愣了一瞬,然后发出一阵比刚才更响亮的大笑,笑声在航站楼里回荡,引得几个人又好奇地看过来:“这是我哥说的原话?‘嗓门很大’?那确实是他的原话,—我从小就知道,我哥夸我的词汇量少得可怜,夸我的句子永远不超过四个词。‘嗓门很大’‘不走寻常路’,这些年总结下来大概还能再加一个‘把胃吃坏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笑呵呵地接过金斯莱手里的两只行李箱,一手一只拎得轻轻松松,仿佛那里面装的是绒毛枕头,“走吧!车在外面等着。你们坐了一路飞机,肯定饿了吧?”
      “饿了。”塞拉菲娜立刻说。
      “婶婶在家准备了晚餐。我们先把行李放回家,然后,如果你们不累,我带你们去巴黎的魔法街区转转,先认一下路,明天再去魔法部。”
      “婶婶?”
      塞拉菲娜抓住这个陌生的称呼,“叔叔你结婚了?”
      “结了!结婚九周年了!”
      奥古斯都的笑容里带着一种格外明亮的、属于被幸福喂饱了的人特有的坦率,“你婶婶叫克洛伊·塞尔温,她娘家姓杜蒙,法国人。是个性格比我还要火爆的法国女巫。我当年第一次见她,是在巴黎古灵阁门口,她因为我插队,当场用法语骂了我整整两分钟,一个单词都不带重样。”
      “那你为什么会娶一个骂你的?”
      “因为我觉得她骂人的样子太漂亮了。”
      奥古斯都毫不掩饰地回答,语气理直气壮,“我当场就决定非她不娶。”
      塞拉菲娜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她转头看向艾莉西亚,艾莉西亚的眉毛挑到了一个极高的弧度,用一种“这和我们之前认识的所有成年人都不一样”的眼神回应她。
      斯内普走在他们身后,没有加入对话。但他的目光在奥古斯都身上打量了几个来回,带着一种极其专业的、像在评估一份魔药配方是否有效时才会有的审视。
      金斯莱注意到他的目光,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在想什么?”
      “在想,他在法国待了这么多年,到底是靠什么在法国魔法部站稳脚跟的。”
      斯内普的声音同样低,“像他这样的性格,按理说,在魔法部那种地方,应该过不了五年就会被排挤出去。”
      金斯莱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也落在奥古斯都的背影上,看着那个男人一手一只行李箱,还在大声跟塞拉菲娜比划着“你婶婶做的可颂是全巴黎最好的,她要是烤坏了会气得把整锅从窗口扔下去”之类的话,脚步稳健,笑声洪亮。
      金斯莱缓缓地回答:“有些人的性格,恰好就是他自己最好的护身符。他的直率和脾气在魔法部是异类,但正因为所有同事都看透了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反而不会被设计。谁会去设计一个你一眼就能看穿全部底牌的人呢?”
      奥古斯都停在航站楼门口,回头朝他们喊:“你们俩在聊什么呢?快来!车在外面停着呢,这太阳可大,斯内普教授,您穿这么厚,可别中暑晕倒了!”
      斯内普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拎着那只行李箱,不紧不慢地朝门口走去。但不知为什么,他那件黑色斗篷的下摆,在阳光下摆动时,似乎轻快了不少。
      来接他们的车是一辆深绿色的、带着法国牌照的老式雪铁龙旅行车,车身保养得很好,在阳光下像一块被擦亮的深色翡翠。奥古斯都拉开后备箱,把行李一件一件码进去,动作利落得像一个常年自己打点旅行的人。
      他把最后一件行李放好后,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众人伸手示意:“上车!系好安全带!我开车比较快,但你们放心,我这辈子还没出过任何交通事故。”
      “他这话我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带着浓重法语口音的女性声音从驾驶座传来。
      塞拉菲娜绕过车头,这才看见驾驶座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约莫三十五岁上下的女人,短而蓬松的深棕色头发利落地别在耳后,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偏高,眼窝深邃,皮肤带着一种健康的、常年在户外活动晒出的蜜色。
      她穿着一件浅亚麻色衬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结实而纤细的小臂,手里正握着一杯看起来已经喝了一半的咖啡。
      她见塞拉菲娜探头进来,弯了弯嘴角,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明快而直接的打量:“你就是塞拉菲娜。”
      “您是……婶婶?”
      塞拉菲娜试探着问。
      “克洛伊。我叫克洛伊。你不用叫我婶婶,听起来像在叫一个五十岁的老妈妈。我三十五岁,还没有老到那个份上。”
      克洛伊说着,目光已经越过塞拉菲娜,落在正往后备箱里塞最后一件行李的奥古斯都身上,“他说他会把车开得‘比较快’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我会在副驾驶座上用脚踩地板,因为紧张。”
      “我是经过专业训练的驾驶员!”
      奥古斯都钻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朝副驾驶座的金斯莱扬了扬下巴,“金斯莱,你坐前面。斯内普教授,您和两个小姑娘坐后面,宽敞。”
      金斯莱没有异议,拉开副驾驶座车门坐了进来。他系安全带时,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克洛伊茶杯上印着一行法语字母,上面写的是:“咖啡是唯一合理的早餐。”
      艾莉西亚钻进后座,在靠窗的位置坐好,塞拉菲娜紧跟着坐进中间,斯内普最后一个上车,在她左侧落座。车门关上的瞬间,一辆车里的空间仿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克洛伊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正好对上斯内普的视线。
      她没有笑,也没有露出任何刻意的热情,只是极其自然地点了一下头:“西弗勒斯·斯内普。久仰。奥古斯都至少对我提过您十次,但我不确定他夸您的那几句能不能信,因为他夸的时候喝多了红酒。”她说着,看了一眼正调整后视镜的奥古斯都,“他说您是他的侄女‘未来要嫁的人’,这件事我核实过了,应该不是醉话。”
      塞拉菲娜的耳朵尖“腾”地红了。
      她没有说话,而是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动作,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盒柠檬雪宝,低头拆糖纸,假装全世界都只剩她和那颗糖。
      斯内普也没有说话。他靠着座椅,目光看向窗外,机场跑道上那一排排飞机的轮廓在盛夏的阳光中微微晃动。但他的手指——放在座椅边缘的那只手,停了一瞬,然后极其缓慢地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座椅布料。
      金斯莱偏过头,看向窗外,用那种受过专业训练的面不改色压下了嘴角的弧度。
      奥古斯都在克洛伊的注视下,用一种比标准时速少得多的速度发动了汽车,汇入机场大巴的车流,驶向通往市区的公路。
      巴黎郊区的风光在车窗两侧展开,大片的田野和低矮的丘陵在夏日的阳光下铺成延绵不绝的金绿色,偶尔闪过一片向日葵花田,那明黄色的、密集的、像一片燃烧的花海,让塞拉菲娜几乎贴到车窗玻璃上看。
      “向日葵。”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第一次见到大片向日葵时特有的惊喜,“我上一世每年夏天都想去看向日葵花田,但一直没有时间。总想着‘明年去’,结果明年永远没来。”
      斯内普没有说话。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递给她:“擦一擦鼻尖,沾了墨。”
      塞拉菲娜接过纸巾,胡乱蹭了蹭鼻尖,然后攥着那张纸巾,没有丢。她鼻尖上那点墨渍确实是画巨怪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但斯内普没有说“你画了什么”,也没有问,他就是这样,总会在她觉得难堪的时候递来一张纸巾,既不询问发生了什么,也不追问她要不要倾诉,就这么安静地递过来一件她最需要的小东西。
      车开过一片小镇,公路两旁开始出现低矮的法式建筑的轮廓,奶油色的墙面,蓝色的木窗,门口种着成排的薰衣草和迷迭香,偶尔有一座被紫藤爬满的旧教堂尖顶从树梢后冒出来,在阳光下闪着钝钝的白光。
      从后视镜里,塞拉菲娜看到奥古斯都的侧脸。
      他专注地开着车,和刚才那种豪放的、大嗓门的形象截然不同,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目光也没有四处乱飘,偶尔侧头看一眼后视镜,确认路况的变化。
      他在开过一段有些窄的乡村小路时,主动放慢了车速,让一辆骑着自行车的老人先过去,然后轻轻按了一下喇叭,那喇叭声短促而友好,像是在打招呼。
      塞拉菲娜说:“叔叔,你开车比我想象的稳。”
      “因为我老婆在副驾坐着。”
      奥古斯都理直气壮地说。
      克洛伊没有转头,但她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车又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穿过一片沿山坡铺开的住宅区,在一扇黑色的铁艺大门前停了下来。大门两旁种着两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交错,在夏日的风里沙沙作响。
      奥古斯都摇下车窗,探出手,用魔杖在铁门上轻轻一点,大门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铺着灰色小石子的坡道,尽头是一栋三层楼的、带着老虎窗和烟囱的老式法国石砌宅邸。
      “我们家。”
      奥古斯都说,“欢迎来到巴黎。”
      宅邸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挑高的天花板上横着深色的木梁,墙面刷成暖白的灰泥,挂着几幅大尺寸的、色彩浓烈的印象派画作,风格一看就出自法国画家之手。
      客厅里有一套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的深蓝色天鹅绒沙发,坐垫上有明显的塌陷痕迹,说明这套沙发被用的频率非常高,茶几上散着几本《法国魔法地理杂志》、一张还没写完的信、一只半满的咖啡杯,以及一只正在打呼噜的、胖得像一只面包的橘色大猫。
      克洛伊把那只猫从沙发上抱起来,往旁边挪了挪:“请坐。行李我让家养小精灵去放。你们饿了吧?厨房里炖了牛肉,还要一刻钟才好。先喝茶还是咖啡?”
      塞拉菲娜:“有柠檬水吗?”
      “有。我昨天刚榨的。”
      克洛伊走向厨房,头也不回地说,“你们两位先生要什么?”
      金斯莱:“红茶,谢谢。”
      斯内普:“薄荷茶,如果有的话。”
      克洛伊点头消失在厨房门口,奥古斯都则从酒柜里翻出一瓶看起来品相不错的苹果气泡酒,给金斯莱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把酒瓶塞回酒柜,转身问道:“你们在飞机上吃过了吧?克洛伊做的炖牛肉是那种需要很慢的,你们懂的,一段时间。你们先垫垫肚子,等会儿我去酒窖挑一瓶配牛肉的红酒。”
      “叔叔,”塞拉菲娜坐在沙发上,把那只橘猫抱到腿上,挠着它的下巴,“你在法国魔法部工作多久了?”
      “十三年了。”
      奥古斯都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带着一点随意,“毕业之后先在英国魔法部待了两年,觉得太无聊,搬过来投奔克洛伊,在法国部一直做到现在。中间几度想辞职,但每次提辞职报告的前一天,都会因为某件事改主意。比如有一年我写好了辞职信,结果第二天部里有个年轻同事被几个老油条欺负,我看不过去,当场把辞职信撕了,去帮那个同事出头。结果你猜怎么着?我撕掉辞职信的那个月,被评了一个‘年度最佳顾问’。”
      塞拉菲娜抱起橘猫,把脸埋进那团蓬松的橘色毛里,闷闷地笑出声:“叔叔,你是不是每次看到不平事就忍不住要管?”
      “改不掉。”
      奥古斯都坦诚地承认,“克洛伊说我这是‘格兰芬多综合症’,没救的那种。但我自己觉得,这不算什么毛病。有些人觉得在魔法部这种地方要圆滑、要会做人、要会看人脸色,我说那是放屁。你的本事是真是假,是长在人身上的。你为人怎么样,接触几个月大家心里都有数。你讨好来的那些关系,风一吹就散了。你靠真本事和真性情处出来的人,哪怕你是法国部的异类,他们也会认你。”
      “说得好听。”
      克洛伊端着一杯冰柠檬水和一杯薄荷茶从厨房走出来,“你当年在魔法部第一次跟同事吵架,吵完就回家抱着我哭,说自己是不是不该那样。”
      “我那次是因为情绪太激动了!都说了是因为那天早上没吃早饭——”
      奥古斯都的辩解被克洛伊一个平静的目光打断了。他识趣地闭了嘴,接过那杯薄荷茶,转头递给斯内普。
      斯内普接过茶,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他一直在观察,奥古斯都和克洛伊之间的互动节奏很快,两个人像两只配合了多年的齿轮,嵌合得严丝合缝,每一句拌嘴都带着一种不需要解释的默契,几乎没有人能在这种氛围里维持客套。
      而斯内普,天生是一个需要客套来保护自己的人。
      但奇怪的是,在这个人的客厅里,在那只胖橘猫的呼噜声和克洛伊从厨房飘出的炖牛肉香气之间,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想把自己缩进角落里。
      “教授,”奥古斯都转向他,目光认真了一些,“我哥在信里说,您和塞拉菲娜之间,有一种‘超越师生关系的默契’。我没有细问,他也不肯多说。但我看得出来,您是真心在意她。这就够了。我这个做叔叔的,别的本事的什么都不大,但看人的眼光还算准。”
      斯内普端着那杯薄荷茶,沉默了片刻,才回答:“她值得被认真对待。”
      “我知道。所以我信任您。”
      这句话说得随意,但分量极重。斯内普没有接话,但他喝了一口茶,微微颔首,像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契约。
      晚餐比克洛伊预估的来得更早一些。
      家养小精灵在厨房帮忙,炖牛肉的香气在整栋宅邸里弥漫开来,浓郁、温暖、混合着红酒、胡萝卜和某种法国特有的香草的味道。餐桌设在客厅旁一扇落地窗边,窗外是宅邸后院的草坪,草坪尽头种着一排薰衣草,在暮色中泛着淡紫色的微光。
      晚餐桌上,气氛比客厅时更加放松。克洛伊的炖牛肉确实是那种慢工出细活的产物,牛肉软烂到几乎可以用勺子轻轻划开,汤汁浓郁但不腻,配上自家烤的酥皮面包和一杯红酒,让塞拉菲娜在吃到第三口时发出一声介于满足和叹息之间的声音。
      “好吃。”她说。
      “多吃点。”
      克洛伊说,“看你瘦的。你爸爸养孩子养得不行。”
      “我爸养我养得挺好的。”塞拉菲娜替父亲辩护了一句,然后一口吃掉一整块蘸满肉汁的面包。
      晚餐结束后,奥古斯都端着一杯咖啡走到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庭院,忽然说:“明天去魔法部参观,你们有没有什么特别想看的?”
      塞拉菲娜放下茶杯:“我想去看看法国魔法部的图书档案馆。听说那里的藏书量在全欧洲排名前三。”
      奥古斯都笑了:“那可就巧了。法国部的图书档案馆馆长叫玛德琳·拉鲁,是个脾气极其古怪的老太太,对几乎所有访客都不假辞色。但她有一个致命弱点,非常喜欢收学生,尤其是年轻、聪明、愿意学法语的小姑娘。你们俩要是在她面前表现得好一点,她大概能直接把你们带进里面的珍本库。”
      “那金斯莱呢?”艾莉西亚问。
      “金斯莱先生嘛,”奥古斯都看了他一眼,用一种经过多年职场打磨后特有的敏锐目光打量了几秒,“我建议他明天在部里,尽量避免和拉鲁馆长有交集。老太太年轻时曾在英国待过几年,据说对傲罗办公室的观感不太正面——不过以他的本事,应该也不难应付。”
      他顿了顿,朝艾莉西亚挤了挤眼,“你带了这个,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他指的是艾莉西亚怀里那本黑色皮面笔记本。
      艾莉西亚抬起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笔记本的封皮,没答话。
      塞拉菲娜抱着已经彻底睡熟了、正在均匀打呼噜的橘猫,靠着沙发扶手,昏昏欲睡地听着大人们的交谈。“塞拉菲娜。”
      斯内普的声音从她左边传来,低低的。她抬起头。
      斯内普递过来一杯温水:“喝了再睡。”
      她接过来,安静地喝了一口,把杯子还给他时,指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划过。“教授,你也早点睡。”
      斯内普没有回答。但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空杯,放在了茶几上,没有多问。
      第二天早晨的巴黎,天空是一种被阳光洗过的、几乎透明的蓝。奥古斯都的车停在法国魔法部位于巴黎第七区的一栋看起来完全不像政府机构的老建筑前。
      那建筑灰白色的石墙外爬满了常春藤,在晨光中油亮亮的,只露出一排窄而高的拱形窗,窗台上种着成排的天竺葵,红得鲜亮。
      一个路过的法国老太太推着一辆装着长棍面包的小推车走过,看了一眼那栋建筑,毫无异常地继续往前走,全然不知那是一栋魔法部办公大楼。
      奥古斯都从车里下来,整了整西装的衣领,然后又解开了最上面的那颗纽扣,重新松开,仿佛那枚扣子在车上系着时已经夺走了他所有氧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下车的众人,朝大门方向摆手:“走吧,我提前跟门房打过招呼了。你们用访客名额进去,不用登记魔杖。”
      他走在最前面,迈上台阶的步态像走在自己家的客厅里一样自在。门房是一个叼着烟斗的、瘦高的法国老头,看了奥古斯都一眼,从嘴里拔出烟斗,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法语说了一句什么,又朝斯内普和金斯莱点了点头,然后挥了挥手,放他们进去了。
      魔法部内部比想象中更安静。长廊两旁的墙壁是打磨光滑的浅灰色大理石,地面铺着深色的橡木地板,脚步声在上面发出沉稳的回响。
      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高大的木门,门上嵌着浅金色的铭牌,写着各个部门的入口名称,旁边的墙龛里燃着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蓝色火焰。
      走在这样一条走廊里,每一个角落都透着年代久远的沉着和秩序感,没有英国魔法部的喧嚣和拥挤,反倒带着一种法式特有的、从容不迫的沉着。
      塞拉菲娜一边走一边好奇地东张西望,目光扫过墙上的挂画和门牌。在经过第三扇门时,她放慢了脚步,停在门边看一幅挂在门旁的画。
      那是一幅半身油画,画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法国巫师袍的老人,留着修剪齐整的银色山羊胡,面部轮廓深刻而严肃,双眼微微眯起,像在审视每一个经过他的人。
      他的名字被刻在画框底部一枚小小的铜牌上:“维克多·杜蒙,法国魔法部前法律司司长,1927—1998。”
      “那是克洛伊的祖父。”
      奥古斯都从前面走回来,站在她身边,声音压低了一度,“我第一次来这座大楼时也在这幅画像前站了很久。他老人家在法国部做了四十年的法律司司长,是个极严厉的人。克洛伊说他这辈子只温柔过两次:一次是娶她祖母的时候;另一次是抱她的时候。”
      塞拉菲娜看着画中老人那双严厉的灰色眼睛,忽然发现那双眼睛和昨天傍晚克洛伊在阳光下侧过头时露出的眼睛,轮廓像极了。她轻声说:“你婶婶的祖父的眼睛上有和她几乎一样的神情。”
      奥古斯都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你观察力真敏锐。没错,克洛伊的眼睛就是他们家的遗传。她祖父当年在部里被称为‘铁灰色目光’,谁在他面前撒谎都撑不过三分钟。”
      “好厉害。”
      “好厉害?可他是我岳祖父。我第一年来法国部报到的时候,你姑奶奶正在跟我闹分手,因为我岳祖父看了我的档案,认为我‘性格不够严肃,不适合在法国部任职’。”
      奥古斯都说到这里,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我花了一整年时间才让他改观。你知道我怎么做的吗?我每天早上提前一小时到部里,把那间他生前最常待的旧法律图书室打扫干净,把他那些因为没人看而落灰的旧档案重新分类整理好。整整一年,风雨无阻。到第二年,他给我写了一封亲笔信,信里只有一句话:‘如果一个人能为我做一年的清洁工,那么他至少有资格留在法国部看门。’”
      塞拉菲娜听着,目光从画像上移开,看了奥古斯都一眼:“叔叔,你其实不是只有嗓门大。”
      奥古斯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种被拆穿后的坦然:“你比你爸机灵多了。他当年可花了三年才看明白这一点。”
      他们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条较窄的走廊,来到一扇巨大的双门前,门扉上嵌着一块深蓝色的珐琅铭牌,上面用法语、英语和拉丁语各刻着一行字:“魔法法律研究与国际合作司”。
      “我办公室在这一层。”
      奥古斯都推开门,迎面是一间宽敞的开放式办公区,落地窗外正对着荣军院的金色穹顶,在晨光中像一颗巨大的金色纽扣。办公区内有七八张桌子,紧凑地摆着,桌与桌之间挂满了文件和便签纸,几个穿长袍的男女巫师正埋头于自己的工作,听到开门声,有几个抬起了头。
      位于最靠窗的一张桌子后,一个看起来大约三十岁出头的法国男巫师抬头看见奥古斯都,立即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奥古斯都!你终于来了!你知不知道,你休假这三天,玛丽昂那批批文件——”
      “我知道,我知道,‘紧急’,‘特别紧急’,‘十万火急’。”奥古斯都摆了摆手,“我已经在走廊上听到你们三个说话的声音了,都说了不要在我休假的第三天就开始催我回来。你们好歹让我把这个周末过完。”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顺手从抽屉里翻出一盒已经开封的法国糖,扔了两颗给那个男巫师:“行政处的审批流程我已经批完了,你让他们重新提交。还有,上周那份给国际魔法合作司的关于跨境魔药运输材料的建议书,我已经请翻译办公室做好了法语和英语两个版本,明天就能发出去。”
      他处理公务时很快,语气平稳,没有刚才那种夸张的热情,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坐在旁边位置上的女巫师递过来一份文件,他接过来快速翻阅了两页,用一支羽毛笔在边角处做了两个标记,又递回去:“第二页第三段的数据需要和供货方确认。其他部分没问题。”
      塞拉菲娜站在门口,看着叔叔在办公桌前处理公务的样子,觉得那层她对“奥古斯都叔叔”这个人的认识又加深了一些,他是个热闹的人,但在该正经的时候也绝不拖泥带水。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奥古斯都能够在法国魔法部立足,并且待了十三年仍然人缘极好——所有人看他的热闹,但也信赖他的能力。
      正当她出神时,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一段用法语交谈的对话。塞拉菲娜没有在意,但那对话声在走到她身旁时忽然停住了。
      一个穿着深色长袍、约莫四十来岁的法国男巫师停在了离她不远的地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身旁的斯内普身上。
      那目光带着一种法国人特有的审视,不急不慢的,但停留的时间有点太久了。
      塞拉菲娜对这种目光并不陌生。在霍格沃茨,当斯内普和她走在一起时,偶尔也会有一些不那么熟悉的人朝他们投来这样的目光,仿佛在好奇“那个跟着斯内普教授的小女孩是谁”。
      但奥古斯都显然不打算让这种目光持续太久。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从办公桌后站起来,朝那个男巫师扬声用法语打了一句招呼。那语速很快,塞拉菲娜只勉强抓住几个词:“向她致敬……你们是几……”,大意是在问好,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只有熟悉法国人用词习惯的人才听得出来的警告意味。
      那个男巫师显然听懂了。他的目光从斯内普身上移开,朝塞拉菲娜露出一个礼貌的、幅度很小的笑容,又用法语回了奥古斯都一句什么,然后点了点头,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没有再回头看。
      金斯莱站在一旁,用极低的声音对斯内普说:“你听到了?”
      “听到了一些。”
      斯内普用一种同样低的、几乎只在两人之间能听到的声调回答,“他问奥古斯都,霍格沃茨的校长怎么会带着一个孩子来法国部。‘是不是和那桩旧案有关’什么的。奥古斯都回应他:那是他侄女和他侄女的未来丈夫,问我有什么意见。”
      金斯莱沉默了一瞬:“……他真这么说的?”
      “我听到的版本是,‘这位是塞拉菲娜·塞尔温小姐——我侄女。而这位是西弗勒斯·斯内普先生——我侄女的未婚夫。你有意见?’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如果我的法语没走偏的话。”
      金斯莱缓缓点了点头,用一种“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欧内斯特说奥古斯都可靠但麻烦”的复杂语气回答:“那他确实是用了一句很直接的回击。在这座楼里,基本等同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再敢多看一眼我就让你下不来台’这句话拍在桌面上。”
      斯内普没有接话。
      但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忍住了某样东西。他没有笑——如果非要给那个表情找一个名字的话,更像是一个学会了某种不让自己失控的技巧的人,在情绪快要溢出来时果断地掐灭了自己的念头。
      他转过头,把目光投向窗外荣军院的穹顶,假装对那里的建筑感兴趣。
      但塞拉菲娜注意到了。她一直在注意斯内普,他嘴唇那一下微微的抿紧,像是一颗极小的小石子被投进深潭,在湖面上漾开了一圈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涟漪。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也转向窗外,看着金色穹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心里像被什么暖融融的东西灌满了。
      下午,奥古斯都带他们去参观了法国魔法部的图书档案馆。
      从外面看,那像是一座古老的图书馆,灰色石墙上爬满了浓绿的藤蔓,门楣上刻着一行已经风化得有些模糊的拉丁文:“智者于无声中见世界。”
      进入大门后,是一条散发旧纸和墨水气息的长廊,两侧是一排排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木制深色书架,书架的每一层都整齐地排满了厚薄不一、颜色深浅不一的旧书籍。有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纸张、油墨和某种陈年木质家具的味道,让塞拉菲娜在踏进去的那一刻就深深呼了一口气:“这个味道真好闻。”
      “这是我在这里工作十三年,唯一一直没有厌烦的味道。”
      奥古斯都低声说,“那位拉鲁馆长现在应该在阅览室。你们跟我走,到了她面前切记:说话要轻,动作要缓,不要叫她‘夫人’——她坚持称呼她‘拉鲁馆长’。她如果问你们为什么来,你们就说想了解法国魔法法律史的资料,被推荐来这里。不要多说,不要卖弄,她问什么你们答什么,答不上来就老实说‘不知道’。”
      他带着他们穿过一条长廊,推开一扇沉重的橡木门,来到一间宽敞的阅览室。
      阳光从十几扇高大的窗户倾泻进来,在浅色的地板上投下成片的光斑,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在光中显得生机盎然。阅览室中央摆着几排长桌,桌边坐着零星几个穿长袍的巫师,正在摊开的书籍间做着笔记。
      在一张靠近窗的工作台后,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灰色高领长袍,手里握着一支羽毛笔,正聚精会神地在一张写着密密麻麻法文单词的羊皮纸上批注。她抬起头,目光从老花镜后扫过众人,在斯内普和金斯莱身上各停了一瞬,又落到塞拉菲娜和艾莉西亚身上,然后落回奥古斯都身上。
      “奥古斯都,”她的英语带着一种极淡的、但清晰得不容忽视的法语口音,音节吐得很慢,“你带了一群人来参观我的图书馆,却提前没有向我通报。”
      “拉鲁馆长,”奥古斯都微微低了低头,用英语回答,“这两位是霍格沃茨的学生。她们对法国魔法法律史很感兴趣,而且我妻子说,您上次提到‘需要有人帮您把七楼那份旧档案整理分类’所以我就带她们来了。”
      塞拉菲娜在心里给奥古斯都点了一个大大的赞。
      他在来的路上显然已经计划好了。拉鲁馆长听了这话,那双透过老花镜的灰色眼睛在塞拉菲娜和艾莉西亚身上来回打量了几次,才开口:“旧档案在第七层。你们会分类吗?”
      “会。”
      艾莉西亚答得很快,“我帮家里整理过族谱档案,也帮霍格沃茨图书馆整理过禁书区的旧档案。”
      拉鲁馆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塞拉菲娜一眼:“你们两个都来。”
      她站起身,带着她们走向电梯。奥古斯都朝她们眨了一下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什么,塞拉菲娜拼读了一下,那是“祝你们好运。”
      电梯通向七楼,那是一个比一楼更加沉寂的空间。走廊两侧的书架上排满了一行行看起来年龄极大的旧档案盒,每一个盒子的侧面都贴着一张小标签,标签上的墨水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字。
      拉鲁馆长带着她们走了一段路,停在一间小阅览室门口:“你们从那张桌子开始。按时间顺序分类。整理好以后叫我。”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两个女孩子面对着那堆落满了灰的旧档案盒。塞拉菲娜和艾莉西亚对视一眼,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整理档案的工作比想象中更有意思。那些档案盒里装着法国魔法部从十九世纪后期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各种文件,有对外联络信函、魔法建筑修缮申请、历任部长的演讲稿手稿、以及一些奇特的历史记录。
      其中有一份文件也让塞拉菲娜停了下来,那是一份1912年的报告,记载着一次关于巴黎地下水道的魔法勘查,报告中提到“在地下约四十英尺处发现了一处疑似与某个古老传送门相连的神秘通道,建议封存”。
      她们花了大约两个小时的时间,将那一整堆混乱的档案盒按照年代顺序归位,并在每一盒的标签上重新用新的羽毛笔写上了年份和内容摘要,字迹工整得像印上去的一样。
      拉鲁馆长回来检查时,翻阅了几盒,又看了看她们写的标签,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了一句:“可以。有一定的基础。” 她顿了顿,又用那种缓慢的、每一词都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补充道,“你们下次再来,可以看里面的珍本库。”
      塞拉菲娜和艾莉西亚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光芒。这一步,成了。
      离开档案馆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奥古斯都在楼下等着他们,看到她们出来,迎着问了一句:“怎么样?”
      “拉鲁馆长说她下次可以带我们看珍本库。”
      塞拉菲娜尽量压抑着声音里的雀跃。
      奥古斯都眼睛亮了:“我说什么来着?那个老太太不是难相处,就是看人下菜碟儿而已。你们俩在她面前表现得好,她自然就待见你们了。”
      他转身,带着她们往外走,“走吧,晚上克洛伊说要带你们去一家她老家常去的小酒馆吃饭,那家的油封鸭是全巴黎最好的。”
      他们往外走的路上,塞拉菲娜走在斯内普身侧。斯内普没有问她在档案馆里看到了什么,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在整理档案时偶尔会停下来看某一份文件。
      他只是在她走在他旁边时,自然地侧了一下身,让她走在他和墙壁之间,用他自己的身影挡住了走廊拐角处一个背着大纸箱、走得有些匆忙的法国巫师。
      “谢谢。”塞拉菲娜小声说。
      斯内普没有回答。但她感觉到,他轻轻碰了一下她肩头,把她往他那边带了带,让她绕过走廊上那摊被水滴弄湿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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