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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斯内普防住了阿瓦达,没防住未婚妻的“洗剪吹一条龙” 下午三点四 ...

  •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塞拉菲娜站在塔楼套房的起居室里,面前摊着三把剪刀、两把梳子、一块崭新的深绿色围布和一瓶她自己动手调配的洗发水。
      西弗蹲在窗台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尾巴垂在窗台边缘,以一种“我倒要看看你能折腾出什么花样”的眼神审视着这一切。
      “朵朵,东西都带齐了吗?”
      塞拉菲娜一边把那瓶洗发水举到阳光下检查颜色,一边头也不回地问。
      家养小精灵朵朵正踮着脚尖从一只比她整个人还大的帆布袋里往外掏东西,网球大小的眼睛因为过度兴奋而蓄满了亮晶晶的水光。
      她从袋子里掏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毛巾,又掏出一把比塞拉菲娜手里那把梳子更细密的银齿梳,再掏出一只铜盆、一只小木桶、两块椭圆形的海绵和三个不同大小的水瓢,每掏出一样东西就激动地念叨一句“小小姐要用这个”“这个也得带上”“校长先生的头发需要最好的东西”,念叨到后面声音已经带着哭腔,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小小姐竟然主动要求她帮忙给校长先生洗头,这说明小小姐认可她的服务能力,这说明她朵朵不是一个只会擦地板和洗碗的普通家养小精灵,她是一个能参与小姐重要人生时刻的高级家养小精灵。
      泡泡站在旁边,两只大耳朵耷拉着,表情介于羡慕和沮丧之间。
      他也想去,他也想帮他看着长大的小小姐和她未来的丈夫做点什么,但朵朵用一种“这是我的任务谁也不许抢”的眼神把他瞪了回去,于是泡泡只能拎着两条备用的干毛巾站在原地,默默地把毛巾叠了又展开,展开了又叠。
      “朵朵一个人帮我足够了,泡泡你留在宿舍陪西弗,记得下午五点半给它开一罐猫罐头,三文鱼味的那罐,别拿错成鸡肉的,鸡肉它最近不爱吃。”
      塞拉菲娜说完,西弗的耳朵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呼噜声,那呼噜声翻译过来大概是“你虽然要去折腾那个男人,但至少没忘记我的罐头,算你有良心”。
      艾莉西亚靠在卧室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用审视一件即将提交给威森加摩的证据材料般的姿态审视着塞拉菲娜面前那堆理发工具。
      她今天下午没有课,本来打算去图书馆把下周需要的法律参考书借回来,但当她看到塞拉菲娜从早上开始就在翻箱倒柜地找皂角时,她决定把借书计划推迟到明天。
      因为她意识到,塞拉菲娜为斯内普剪头发这件事所准备的物资,已经远远超出了“剪个头发”所需的正常范畴,甚至已经逼近“开一家麻瓜理发店”的水准了。
      “你确定斯内普会同意你给他洗头?”
      艾莉西亚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语气平稳得像在法庭上做交叉质询,“我的意思是,他是西弗勒斯·斯内普,霍格沃茨校长,前食死徒,魔药大师,这辈子大概从来没让任何人碰过他的头发。你让他剪头发他已经答应了,但你还要让他躺着让你给他洗头,躺在校长办公室里,像麻瓜理发店那样躺着洗。这方案的可行性在我看来大约等于让费尔奇和皮皮鬼握手言和。”
      “他答应我剪头发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证明了可行性。”
      塞拉菲娜把三把剪刀依次试了一遍开合,选中了中间那把银色的、刀刃薄而锋利的小剪子,对着窗外的阳光比了比刃口,满意地点了点头,“在婚约签署之前,我要是提出这个要求,他大概会沉默三秒钟然后假装没听到。但在婚约签署之后,他的防线已经崩溃了。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算说我想要一只独角兽幼崽当宠物,他也会认真地去查禁林里有没有独角兽的窝。”
      艾莉西亚认真想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办法反驳这个论点。
      “皂角是我建议你用没错,”艾莉西亚走到桌前,拿起那瓶洗发水在手中转了转,闻了闻味道,“但我建议你用皂角是无患子和皂角的混合物,配比三比一,加薄荷精油和少量洋甘菊提取液,目的是清洁他积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头皮油脂。你在这瓶里加了什么?我闻到的不止这些。”
      “我还加了迷迭香和一点点月桂叶精华。”
      塞拉菲娜理直气壮地答道,“迷迭香能让头发更有光泽,月桂叶的味道和他袍子上松香墨水的气味很搭。你不会懂的,这是直觉,是你这种人天生不具备的能力。”
      “我这种人,”艾莉西亚面无表情地把洗发水瓶放回桌上,“在两个小时前刚帮你写完了明天魔法史课的作业。你现在说我不具备直觉。”
      “写作业是理性能力,调配洗发水是感性能力。你理性满分,感性零分。”
      “我感性零分的话,昨天就不会站在校长办公室门口陪你偷听了整整二十分钟。”
      塞拉菲娜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只好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剪刀和梳子上。
      她把两把梳子、一把剪刀、一块围布和那瓶洗发水依次放进朵朵背来的帆布袋里,又在袋子最上面放了一只铜盆和一条白毛巾,然后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帆布袋,露出了一个“万事俱备”的笑容。
      “三点五十了。”
      艾莉西亚看了一眼窗外的日晷,“你要迟到了。”
      塞拉菲娜拎起帆布袋就往门口冲,冲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桌上拿了一支羽毛笔和一张羊皮纸,飞快地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塞进口袋里。
      艾莉西亚问她又追加了什么东西,她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洗发流程表,要让他签字的”,然后拉开门,带着朵朵朝校长办公室的方向跑去。脚步声在旋转石梯上越来越远,最后随着一声闷响被关上的门切断。
      艾莉西亚站在窗口望着那一人一精灵远去的背影,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薄荷茶,对着窗外的黑湖轻声说了一句:“斯内普校长,祝你好运。”
      三点五十八分,石兽看到塞拉菲娜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掀就自动让开了路。
      它怀里还揣着昨晚塞拉菲娜给的那颗蜂蜜公爵糖果,舍不得吃,打算留着以后跟隔壁走廊那只雌性石兽炫耀。至于口令,开什么玩笑,这位小姐现在是校长未婚妻,按照霍格沃茨古老传统里那些不成文的规矩,校长未婚妻这种身份在某些情况下甚至比校长本人更有通行权,至少石兽是这么理解的,它的判断依据很简单:它见过校长给这位小姐开门时的眼神,那眼神,怎么说呢,像一只在黑湖底下憋了太久的巨型鱿鱼终于浮出水面见到了阳光。
      塞拉菲娜跑进办公室的时候,斯内普正站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关于下学期魔药课教材采购的审批文件。
      他听到门响的时候抬起头,手中的羽毛笔在空中顿了一下,墨水在羊皮纸上洇出一个极小的墨点。
      他显然没想到塞拉菲娜会带一只家养小精灵来,更没想到这只家养小精灵手里拎着一只比他坩埚还大的帆布袋,帆布袋里鼓鼓囊囊地装着形状各异的器物,从袋口露出了一只铜盆的边沿和两条白毛巾的边角。
      “你说带剪刀。”
      斯内普放下羽毛笔,目光从塞拉菲娜因为跑步而泛红的脸颊移到她手里那只帆布袋上,又从帆布袋移到她身后那个正在疯狂鞠躬、嘴里念叨着“校长先生下午好校长先生的气色真好校长先生的办公室真大”的家养小精灵身上,然后他的眼尾微微抽搐了一下,“你说的是昨天下午原话‘让朵朵送把剪刀过来,我亲自给你剪’。你的原话里,没有帆布袋,没有铜盆,没有毛巾,没有——”他眯起眼睛,看清了从袋口探出头的另一块布料,“——围布。”
      “剪头发是一个系统工程,不是一剪子下去就完事了的。”
      塞拉菲娜把帆布袋放在壁炉边的地板上,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沁出的细汗,“在剪之前要先洗,洗之前要用梳子把打结的发尾梳通,梳通之后要用围布围住肩膀免得碎发掉进衣领里,剪完之后还要再洗一遍,把碎发渣子冲干净。这些步骤缺一不可,否则剪出来的效果就像被炸尾螺啃过一样,你不希望你的头发被炸尾螺啃过吧?”
      斯内普沉默了几秒。
      他想要反驳,但他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因为塞拉菲娜说的话从逻辑结构上来说完全自洽,洗了再剪确实比干剪更科学,围布围住衣领确实比事后清理更方便。
      而且以他对塞拉菲娜的了解,如果他反驳了其中任何一条,她就会掏出那张她显然已经写好的羊皮纸逐条给他朗读洗发流程的每一个步骤,并在朗读结束后要求他签字确认。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愿意在洗发流程表上签字,所以他选择了沉默,而沉默在这种语境下就是默认。
      塞拉菲娜把他沉默的时机拿捏得相当精准,在他默认的瞬间,她就从帆布袋里抽出了那张她在宿舍里写好的羊皮纸,铺在他面前的书桌上,语气从理直气壮切换成了公事公办的模式:“这是我制定的洗剪流程表,你看一下,一共七个步骤。第一步,准备工具和调配洗发水。第二步,用温水将头发充分浸湿。第三步,涂洗发水,用指腹按摩头皮不少于十五分钟。第四步,用清水冲洗至没有泡沫为止。第五步,用干毛巾吸去多余水分。第六步,修剪发梢和调整层次。第七步,再冲洗一遍,擦干。全程约一个半小时。如果没有异议,请在这里签字。”
      她从怀里掏出那支她在塔楼套房里多拿的羽毛笔递了过去。
      斯内普低头看着那张羊皮纸上她用标准斜体英文字写满了整整大半张纸的步骤说明,在每条步骤的后面还用小括号加注了许多让她的小脑袋转来转去的细节标注。
      他看到她在这七个流程条目的下方画了一条线,线下面写着“校长意见”四个字,再下面画了一条签名栏,签名栏旁边用小字标注了三个选项:“同意”“保留意见但同意”“不同意但同意”。
      他的嘴角在那一瞬间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那种抽动不是抽搐,而是嘴角肌肉在试图向上弯曲和保持平直两种指令之间发生的冲突。他没有在签名栏上签字,而是从她手里抽过那支笔,在“同意”那行的前面用他那瘦长凌厉的字迹写了两个字“默认”。
      然后把羊皮纸翻过来扣在桌上,推到书堆后面,那意思很明显:不要再让我看到这张纸。
      塞拉菲娜喜滋滋地看着他把那张纸推到书堆后面,没有戳穿他。
      她说:“既然你不反对,那我们开始吧。你这里有没有生姜?最好是新鲜的,切片用。”
      斯内普看着她,表情出现了一种极少在他脸上看到的茫然。
      他可以在一分钟内分辨出三十七种不同魔药成分的气味,可以在三秒钟内判断出一种毒药的配方和解毒方式,但“生姜”这个词从塞拉菲娜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大脑检索系统出现了短暂的停摆。
      他沉默了几秒,问:“你的流程表上没有生姜。”
      “流程表是洗发剪发流程,生姜是额外辅助材料。用生姜片煮水洗头可以促进头皮血液循环,改善发质,对长期熬夜的人特别有效。你知道什么叫长期熬夜吧?就是每天晚上批作业批到两三点第二天早上还要给一年级上课的那种,比如你。”
      斯内普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转向壁炉旁边那排储物柜。那排储物柜里装着他做魔药实验时常用的各种材料,从月长石粉到非洲树蛇皮,从附子的干制花蕾到蚂蟥汁的萃取液,品类之齐全足以让圣芒戈的药剂师眼红。
      他走到储物柜前,拉开最右侧那扇柜门,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然后拿出一只小布袋,从里面掏出几块风干的生姜,递给她:“干的。实验室里只有干的。”
      “干的也行,用热水泡开就能用。”
      塞拉菲娜接过干姜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确认没有串味成什么魔药材料,然后转身对一直站在帆布袋旁边用网球大的眼睛全程记录这一幕的朵朵说:“朵朵,你去准备热水。用壁炉里的火,把铜盆架上,生姜切片放进去煮,煮到水变成淡黄色就把姜片捞出来,然后兑凉水调到比体温稍高一点的温度,大概像夏天黑湖里靠近水面的那一层的温度。你做得来吗?”
      朵朵尖叫了一声“朵朵做得到!朵朵最擅长烧水了!”
      然后以差点把自己绊倒的速度冲到铜盆前面,抱起铜盆就往壁炉方向跑。她那只网球大的眼睛在工作时瞪得更大了,两只大耳朵因为亢奋而向后贴紧,看起来像一团沿着地板滚动的灰色绒球。
      她虽然个头小,但对于家务活的熟练程度足以让霍格沃茨厨房里任何一只家养小精灵自叹不如,她在塞拉菲娜说完要求的四秒钟之内就把铜盆架在了壁炉铁架上,五秒钟之内用随身带来的小刀把干姜片切成薄片投入水中,又用了不到半分钟的时间找到了一把长柄勺开始搅拌。
      斯内普站在书桌旁,看着那个正在壁炉前埋头干活的家养小精灵,又看了看站在办公室中央正从帆布袋里往外掏毛巾和梳子的塞拉菲娜,他的校长办公室里此刻正被一个十一岁的女孩攻城略地。
      壁炉边摆着铜盆和姜片,书桌旁堆着毛巾和梳子,他批阅文件的椅背上挂着一条深绿色围布,窗台上那只铜烛台被挪到书架顶上,塞拉菲娜说要给洗头椅腾出空间。
      他忽然想到,如果一个小时前有人告诉他,今天下午他的办公室会变成麻瓜理发店的洗头区,他大概会用一句冷冰冰的“我不觉得这种事情会有任何发生的可能性”把对方打发走,而现在他看着那个女孩正踮着脚尖把他桌上那堆羊皮纸往旁边挪、嘴里还念叨着“你的办公桌太乱了,等会儿碎头发掉进文件里不好清理”时,他并没有任何想要阻止她的念头。
      他只是在想,她的头顶只到他胸口的位置,踮起脚尖才能够到书桌最里面的那摞文件,发尾因为她踮脚的动作在肩头轻轻晃动,有几缕发丝从编得松散的小辫里逃逸出来,在下午四点的斜阳里泛着软金色光泽。
      “热水好了!”
      朵朵一嗓子把他从那个不明所以的发呆里拽了出来,铜盆里已经盛了半盆淡黄色的姜水,姜片被捞出来放在旁边的小盘子里,水面上浮着细细的热气,那股微辣而清甜的姜味混着办公室原有的松香墨水味,在壁炉旁边交织成一种奇异的、但算不上难闻的气息。
      塞拉菲娜走过去,把手放在水面上方试了试温度,又让朵朵兑了两瓢凉水,试了三次,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斯内普,那双湖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明亮的光,那种光和他见过的她在各种场合下表现出的所有明亮都不一样,不是解决问题时的犀利,不是怼人时的促狭,不是签婚约时的感动,而是一种纯粹的好奇的跃跃欲试,像一个刚拿到新魔药配方的学徒在第一次走进实验台时点亮的眼神。
      “把长袍脱掉。”
      她说。
      斯内普的动作顿了一下。壁炉里的火舌似乎也跳了一下。
      朵朵正往铜盆里放水温计,闻言差点把整支水温计掉进盆里。
      塞拉菲娜已经拿起深绿色围布抖开了,一边抖一边用极其理所当然的语气补充:“不脱长袍围布系不紧,领口的扣子会勒住脖子,等会儿碎头发会钻进衣领里面,你一整天都会觉得后背扎得慌。脱了长袍穿衬衫就行,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
      她抖开围布的动作非常熟练,手腕轻轻一甩就把布料展平了,然后用手指沿着围布的接缝处快速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布料的纹路方向。
      她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法有多么自然,但斯内普注意到了。他注意到她抖围布时那一下手腕发力的角度,注意到她捋接缝时从右到左的方向,也注意到她把围布搭在手臂上时习惯性地把布边折了半寸,那是只有反复做过很多遍才会形成的肌肉记忆。
      他什么都没说,默默解开了长袍的银蛇纽扣,把黑色长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领口已经洗得微微发白但依旧整洁的白衬衫,然后按照她的要求,把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解开,坐回了书桌旁那把高背椅上。
      “不是坐书桌那儿。”
      塞拉菲娜把围布放在椅子扶手上,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条崭新的白毛巾铺在另一把椅子的椅面上,又在椅背上搭了另一条毛巾,“你得坐这儿,面朝壁炉,这里光线好。等一下,面朝壁炉洗的话,洗完之后你得把头仰起来,我够不着。”
      她站在壁炉前左右看了看,评估了一下空间布局,然后走到书桌旁边,指了指他那把高背椅,“把这把椅子搬过来,正对壁炉。”
      又对朵朵招了招手,“朵朵,过来帮忙,把椅子转个方向,让椅背对着壁炉。”
      朵朵放下手里的水温计跑过来,在椅子面前跳了好几跳,以她三十八厘米的身高面对那把比她高一倍半的高背椅,小眼神在椅子扶手和她的小短手之间转了转,随即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椅子便稳稳当当、无声无息地朝壁炉前挪移了一段距离,并自动转向壁炉的方向。
      “就这样放。”
      塞拉菲娜指挥道。
      朵朵又打了个响指,椅子轻轻落在壁炉最合适的距离上,既不会太近烤得头皮发烫,也不会太远水温冷得太快。塞拉菲娜走过去,把那条白毛巾铺在椅面上,又在椅背上搭了另一条叠好的毛巾。
      然后她朝斯内普招了招手,那手势和招呼西弗吃东西时如出一辙,手心朝上,四指并拢,向内弯了两弯,就差说一句“过来吧”。
      斯内普从椅背上拿起衬衫领口,站起来,走到壁炉边那把已经被白毛巾全面铺满的高背椅前,沉默了一秒,然后坐下。
      他坐下之后脊背依然是那副习惯性的笔直姿态,但当他意识到自己坐在一把被两条毛巾铺着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盆生姜水、右边站着一只拿海绵的家养小精灵、左边站着一个正准备把围布围到他脖子上的未婚妻时,他那张惯常冷淡自持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可以被称之为“认命”的表情。
      塞拉菲娜拿起那条深绿色围布绕到他身前,将围布的一边搭在他的左肩上,让布料从他的肩膀垂下来,然后一手按住围布的边角,另一手拿着布料的另一边绕到他的右肩,确认了两边长度对称,再从他颈后交叠拉紧,把下摆铺平盖住他整片胸腹和膝盖,最后在颈后系了一个松紧适中的活结。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退后半步检查了一下整体效果,然后伸手把他垂在肩头的长头发从围布里小心地抽出来,让那些乌黑的发丝全部披散在围布外侧。
      她的手指在这个过程中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后颈,那触碰只有一刹那,轻得像一片飞蛾扑在她的指尖,她没在意,因为她正忙着把他的头发从围布里全部捋出来。
      而斯内普的脊背在这一刹那微乎其微地僵了一下,那是一只魔药大师在面对未知实验时的本能反应,但那个僵硬在她温暖柔软的手指离开他后颈之后就悄悄地消散了,他的肩膀甚至在她接下来把梳子插进发尾时,微微低了一点,放松了他平生最尴尬也是最无措的坐姿。
      此刻他背对着壁炉,面前蹲着那只正在检查水温的家养小精灵,身后站着他未婚妻。
      他看不到她的脸,只能听到她的脚步声在身后轻轻移动,能感觉到梳子的齿尖小心地穿过他发尾那些纠缠多年的乱结时轻微的拉扯,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梳理打结时的小心谨慎和每碰到一个结都停下来用手慢慢拆开的耐心。
      “你的头发,比我想象的软。”
      塞拉菲娜说。她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丝发现新大陆的惊喜,“我一直以为你的头发是又粗又硬的那种,因为它看起来总是……嗯……很有结构性。”
      “结构性?”
      斯内普眼角抽了一下,“我头发的形容是结构性?”
      “不是发型师应该用的词,但你的头发确实很有结构性。而且发尾分叉很多,有好几处已经劈了至少两厘米。这说明你的头发一直缺少护理,洗完之后没有涂护发的药剂,剪完之后没有定期修剪发梢,平时还用最普通的魔杖指法一不留神卷进去烧了几根。不过整体来说比我想的要好,至少大部分发丝是健康的。所以你的头发还算对得起你。”
      斯内普没有说话。他的头发从学生时代起就是他自己拿剪刀瞎剪的,剪完之后对着镜子看一眼,只要不挡住视线就算合格。
      后来毕业之后他干脆连剪都懒得剪了,只有在发尾太长影响到坩埚蒸汽的观测时才用随身带的小刀割掉一截。
      至于洗头,魔药实验的蒸汽里含有丰富的硫化物和碱性挥发物,那些东西足以把任何油脂都分解得干干净净,他觉得没必要额外去洗,当然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他敢说“魔药蒸汽能洗头”,塞拉菲娜会给他上一堂长达四十分钟的头发健康知识课,而他不确定自己能在被铜盆热水和十七条梳发工具包围的情况下听完整堂课还能保持清醒。
      朵朵把姜水调到合适温度,站起来朝塞拉菲娜示意一切准备就绪。
      塞拉菲娜走到斯内普面前,弯下腰,用手轻轻按了一下围布在他脖子上系的那个活结,确认松紧合适,然后抬起头对他说:“现在需要你把椅子往后靠,头仰起来,后脑勺搁在椅背的毛巾上。对,就像这样,往后仰,把脖子放松,不是用腰发力,是用肩膀,肩膀往下沉。”
      斯内普按照她的指令试图把身体往后倾,但他的脊背习惯了十几年如一日的僵直站姿,那块区域的肌肉在他大脑发出“放松”指令时完全没有响应,反而在执行相反的动作,他的脖子连同肩膀和上背部的肌肉同步收紧,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御型弧线。他后仰了三厘米就停住了,因为他的身体根本不习惯把重心交给别人来承接。
      塞拉菲娜看着他那个僵硬的后仰角度,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这样后仰,水会流进耳朵里的。你得整个人躺下来,好吧,不是叫你彻底躺平,就是让你的脖子和肩膀有一个舒服的承托点。来,我帮你。”
      她把一只手垫在他后脑勺的位置,温柔的托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左边的肩头,“先深呼吸,呼出来的时候肩膀往下沉,把力量交给我,脑袋不要自己用力,把它交给我。”
      她手心托着他后脑的那个触感通过他发丝传到头皮再传到大脑神经元的路径,他之前只在熬一锅特别精妙的复方汤剂时才体验过类似的心跳频率,但那时他知道坩埚该在什么时候搅拌,现在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后脑勺应该朝什么方向往下挪。
      他按照她说的深呼了一口气,肩膀往下沉了几毫米,后脑勺往她手心里轻轻靠了过去。
      “对了对了,就是这样,再往后一点,一点点就好。”
      塞拉菲娜随着他的后仰调整着手掌的位置,直到他的后脑勺稳稳地落在椅背那条叠好的毛巾上,发丝从椅背上沿垂下去,悬在半空中,距离铜盆里的姜水液面大约还有三指的距离。
      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只扁平的椭圆形小铜盆,放在椅背后面的地板上垫高,使铜盆里的水正好能接住他悬垂的黑发。
      她用手舀了一点水,从发梢开始往上拍,一边拍一边说:“水温可以吗?烫的话我就加凉水,凉的话让朵朵加一点热的。”
      斯内普的声音从悬垂的发丝下方传来,带着一种极不习惯这个姿势的沉闷,但声音里的沙哑比平时更柔和一点:“可以。”
      塞拉菲娜便开始认真地把水一层一层地拍到他的头发上。
      她先用另一只手托起他后脑悬垂的那层散发,让姜水渗进他头发最内侧的底层,再一层一层地放出外层,手指从他的颈后发根处开始轻缓地揉搓,把每一撮头发都浸透,每一下揉搓都沿着发根往发尾的方向,力道从轻到重,节奏从他的耳后两侧朝头顶中央一圈一圈地推。
      她的指腹在他头皮上画着小小的圆圈,从发际线开始,一寸一寸往头顶推进,推到两侧太阳穴的位置时故意用了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一下。
      斯内普的身体在那一下捏揉中轻颤了一下。
      他不知道人的头上有一个这么敏感的部位,他甚至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有人碰到他的头发是什么时候了。
      马尔福夫人曾经在一次纯血晚宴上对他的发型表示过含蓄的担忧,卢修斯本人则更直接,说他的头发像一锅熬糊了的疥疮药水。
      但那都是从两三步距离以外的远观评价,从来没有任何人真的把手指伸进他头发里,用这么仔细的方式把他的头皮分成几十个区域,一圈一圈地按摩。
      而此刻塞拉菲娜·塞尔温,他昨天刚刚签署正式婚约的未婚妻,正把他长年未洗的头发浸在一盆冒着生姜味的温水里,用指尖像在煮一锅极为精贵的魔药一样,观察着每一个过程中每一丝泡沫的颜色变化,检测着他头皮各处可能存在的干涩或油腻程度,还时不时用两只手掌夹住他脸颊两侧,把他往舒适的位置扳正。
      他开始以为自己会很抗拒这种被从头到尾细致入微地摆弄的感觉,但现在他发现他不抗拒,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不知道自己的手应该放在哪里,就按在扶手上;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应该看哪里,就放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她的指尖划过他的耳后时微微闭上眼睛,心想她已经按摩了大概十分钟时间,却还没有开始抱怨他的头发油得需要洗第二次。
      而从他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她那张因为专注而微微皱眉的小脸,她的额头上沾了几颗细小的水珠,鬓角因为壁炉的热气而微微发卷,她正用手指接水测试温度,然后从面前的瓶子里往外挤洗发水,那瓶洗发水挤出来是一种淡淡的琥珀色的透明液体,在掌心里搓开之后散发出一股混合了薄荷、皂角和洋甘菊的清爽香气。
      “我要正式开始洗第一遍了。”
      她说,然后把掌心里搓好的洗发水均匀地涂在他的头皮上,从发际线开始,沿着头顶的中线往两侧推开,又从两侧的太阳穴往头顶中央收拢,手指里夹着香波在发丝之间穿梭,泡沫一层一层地堆起来,从细碎的小泡变成绵密的白色云朵,沿着他的发梢往下流进铜盆里,在姜黄色水面上散开成白色的纹路。
      她开始用指尖小范围地画圈,每到一处都揉三遍,每遍之间停留几秒观察水温有没有凉掉,确认合适之后继续揉。揉到他后颈处的发根时,她发现那附近的头发比别处干枯很多,便挤了额外的洗发水专门洗那一片,用大拇指在那片干燥的头皮上轻轻画着十字,从十字中心往外打圈,揉到那一片的头发全部包在泡沫里才换了方向,绕到他的耳后,用小拇指指尖沿着耳廓外侧从发根往上轻轻刮过,刮完一遍又返回再从下往上。她每一下都轻得像是从来没用力,但那个轻柔里连一寸都没有错漏掉,每一寸头皮都感觉到了她指尖的力度、温度和走向。
      然后她发现斯内普的眼睑闭上了。
      不是那种因为不舒服而用力闭合的闭法,他眼睑的肌肉完全放松,睫毛安静地垂在下眼睑上,眉心那道常年皱着的痕迹平了,眉峰之间那个在课堂上威慑了无数学生的威压角也松开了,就连习惯紧抿的嘴角都微微张开了一点,喉结在微弱的呼吸中缓缓起伏。
      他的头发已经被揉了满池的白色云朵,在阳光下,那些包裹着泡沫的黑发泛着一层潮湿而干净的光泽,像是被淘洗过一遍的旧墨,越洗越透出了原本属于它的颜色。
      他睡着了。
      塞拉菲娜停了下来,手指还插在他的发间,掌心贴着他温温的头皮,不敢动。
      她偏过头,看着他那张在睡眠中舒展开的面孔,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男人昨天还说“我的安全感也来自你”,他是不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别人面前睡过觉了?是不是从他披上食死徒面具的第一天起,他就不敢在任何地方闭眼太久?
      现在他能在壁炉边、在躺椅上、在这个姿势里睡着她是不是应该觉得骄傲,她觉得骄傲又心疼。
      她压低声音对在铜盆边一直端着水瓢候命的朵朵说了句:“他睡着了,我们小声点。第一遍已经洗好了,现在把清水慢慢倒着帮我冲,从发际线的位置往下,慢一点,别让他感觉到温差变化。”
      朵朵把铜盆里面的姜水倒掉,用清水冲干净盆子,再从水桶里舀出干净的温水倒进去,然后端着小号水瓢站到椅子旁边。
      她把水瓢伸进温水桶里舀了半瓢,小心地沿着发际线倾倒下去,全神贯注地盯着水流的方向,那些水流听话地从头顶慢慢流下,把泡沫一层一层往下冲,一路从发根流过耳侧落到铜盆里。
      朵朵再从另一边把干净的清水倒下来,她们俩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不用说话也知道彼此该轮到谁倒水。
      冲掉第一遍泡沫之后,塞拉菲娜又挤了第二遍洗发水,这一次她不再像第一遍那样试探和检验,而是在他头发的每一个层面都做了极深极慢的清洁,每一条发丝都仔细地用手指梳理着冲洗,边洗边检查发尾的分叉程度,那些分叉在洗过的发丝里显得更加明显了,末端劈成好几根白亮的细丝,在阳光下开成了极小极脆弱的丫字形。
      她又给他洗了第三遍,每次冲洗都从发根到发梢严格按照一层推进,确保没有任何地方残留泡沫。旁边铜盆里的水从一个变成了三个,每一盆水的颜色都比上一盆更浅,第三盆冲下来的水已经几乎不带任何浑浊的痕迹。
      他居然还没醒。这个男人是真的把自己所有的安全壁垒全部交在她手上了。
      她把椅子扶手角上搭的干毛巾拿起来,把他的头稍稍移正,用干毛巾把他的头发吸干,再折成圆圈的形状围在他颈后,然后用木梳把缠成一团的所有湿发悉数梳通。
      从发尾开始一段一段往上梳,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先用手拆,拆通之后再用梳子过,过完之后又换了一把齿距更细的银齿梳复梳一遍,等所有的头发全部梳开,才去拿那把她已经选好的剪刀。
      在剪之前她又看了他一会儿。
      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他醒着的时候年轻很多,那种常年笼罩在他脸上的阴郁和疲惫一褪去,剩下的便是一张属于壮年男人的、轮廓深刻的脸,他鼻梁高耸而笔直,嘴唇很薄,太阳穴处有几根早生的白发,那些白发的根部已见上了年纪的痕迹,但整张脸在睡着时却呈现着一种罕见的安宁,像是某个曾经少年时代的西弗勒斯·斯内普终于从成年的躯壳里轻轻走出了一步,靠在她手边休憩。
      她用梳子把左耳边那片区域挑出来,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头发的末端,估算了要剪掉的长度,然后拿起剪刀,找准角度,用剪刀尖部一点一点修掉那些分叉的发尾。
      剪发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几缕碎发掉在围布上,她用另一只手拂掉,再挑起下一片区域,再夹住,再剪,剪刀从耳后绕到后颈,从后颈推到头顶的层次,每片头发都只剪掉受损的部分,留了三毫米好让他适应短发之后不会觉得头皮太凉。
      她的动作非常平稳,没有丝毫犹豫,手肘不动,只靠手腕灵活翻转。
      剪刀与梳子在她手里来回交替,交替之间的频率流畅得让人看不出有换工具的动作,每一刀都像是用眼睛量好了长度才下的,每一片区域的过渡都像是已经在脑子里剪过一次一样。
      朵朵举着小镜子蹲在椅子扶手上,用网球大的眼睛记录着这一场秘密理发仪式的每一个细节。
      她看到小小姐在修到校长左耳上方的头发时特意停了停,用拇指擦去他耳后残留的几点细碎发屑,那个动作又轻又柔,像在擦一件最珍视的瓷器。
      然后她听到小小姐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那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的,但她的耳朵太尖,还是听清了,“你就睡吧,以后有我在,你再也不用一个人在灯下熬到天亮了。”
      朵朵觉得网球大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了,她连忙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憋回眼眶里,继续端着小镜子,
      塞拉菲娜剪完最后一刀,把剪刀放在旁边,拿起刷子把他面部和脖子周围的碎发轻轻扫掉。头发在她手下从原来齐肩的长度变成了刚好落在衣领上沿的齐耳长度,微长的刘海自然斜分,被洗了三次之后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他的脸部轮廓因为短发而显得更加清晰,下颌的线条比长发时坚毅许多,颧骨在炉火映照下有了更分明的明暗。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好看了,是她亲自洗了三遍又亲手剪出来的英俊。
      她把围布解开叠好,把毛巾从他颈后抽走,把他脖子上最后的湿气擦干。
      然后蹲下来开始收拾工具,把剪刀和梳子擦干净放回袋子,把铜盆里的水倒掉,把毛巾叠好,把洗发水的盖子拧紧。全程没有弄出任何声响。
      朵朵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塞拉菲娜的胳膊,用眼神向椅子上的男人示意,小小姐,他还在睡。
      塞拉菲娜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从下午四点的明亮斜阳变成了黄昏温软的橘色,壁炉里的火小了一些,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把光与影拉成一条条长长的红痕。
      她把收拾好的袋子拎在手里,走到书桌前,拿起他扣在桌上的那张羊皮纸,在“默认”两个字下面又加了一句:“洗了,剪了。睡醒之后照镜子,应该认得那个人。晚安。”
      然后她把旁边桌上她带来的那盆薄荷挪到他书桌正中央,把羊皮纸压在花盆下面。
      她走到椅子前,弯腰在他眉心那道刚刚舒展开的纹路上轻轻落下一朵极轻极轻的吻,轻得像是蝴蝶停在花瓣上,轻得连他眼睑都没有牵动一下。
      然后她拉着朵朵,推开校长室的门,轻手轻脚走了出去,在关门之前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那个在壁炉边沉睡的男人被橘色的余晖包裹着,第一次在霍格沃茨校长办公室里,睡得像个被妥善照顾的孩子。
      石兽在她出来的时候,用石头爪子把那颗糖果往怀里藏了藏,对她比了个“我什么都没看到”的眼神。塞拉菲娜朝它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然后抱着帆布袋走回旋梯。
      走廊两侧的画像们看到她时,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克制许多,大概是因为昨晚偷听校长训话这件事已经让画像圈里传开了消息,说“塔楼套间住的那位小姐是校长的人”,所以当她们看到她走过,那些画像只是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目送她走远。
      她一进塔楼套间,把帆布袋放在角落,整个人直接瘫进窗边的扶手椅里,仰面对着天花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艾莉西亚坐在对面,手里还捧着那本从书架上抽下来的书。看到她瘫成那个样子,嘴角的弧度拐了一个弯:“洗完了?剪完了?全程一个半小时,比你的流程表多用了二十五分钟。多出来的时间是在哪里消耗的?”
      “他睡着了。”
      塞拉菲娜说。她用两只手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间露出两只亮晶晶的、带着满足笑意的眼睛,“他在我给他按摩头皮的时候睡着了。洗了三遍,剪完之后还在睡,我走的时候都没醒。”
      “他能在干活时睡着?在你面前?”
      艾莉西亚放下书,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真正被触动了的惊讶,“我记得这位校长大人是多疑到连凤凰社成员开会都只喝自己倒的茶的人。他让你洗头,说明他真的相信你不会把他淹死在洗头盆里。”
      “他还让我躺在椅背上,把后脑勺交到我手心里,”塞拉菲娜把捂脸的手放下来,声音里那种甜而柔软的满足几乎要从空气里溢出来,“他自己放下去的。我教他怎么放,他就放了。他那时候眼睛睁着看着我,我托着他后脑勺,他就那么直接躺了下去,一点都没有犹豫。我手托住他的那一下,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往我手心里靠,那种感觉,就好像他把一切防备都撤掉了。”
      艾莉西亚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塞拉菲娜面前,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别用那种表情跟我说话,你这种表情让我觉得我也应该找一个能让我给他洗头的对象。”
      塞拉菲娜被她捏得一激灵,捂着脸瞪她:“你找啊,金斯莱还在等你呢,人家等了那么久。你明明是喜欢他的,你就是怕。你怕他在魔法部的职务,担心他是傲罗会经常出任务不在身边,可那正是金斯莱可靠的地方。你这么理性的人,这回怎么理性在感情上反而退缩了?”
      艾莉西亚收回手,重新坐回椅子里,翻开那本书挡在面前,用惯常那种平稳得没有波澜的声音说:“管家小姐,你还没有洗掉手上的皂角味。去用清水冲一冲,厨房里我刚才让他们留了一份土豆泥给你。”
      塞拉菲娜没有去冲手,她从帆布袋里拿出那瓶还剩一半的洗发水,放在桌上,对艾莉西亚扬了扬下巴:“洗发水的配方,我按你说的三比一皂角无患子混合,加了我自己想加的迷迭香和月桂叶,又另加了一点蜂蜜,他头皮上有几处长期接触魔药蒸汽引起的小面积干燥,我下次得加点龙舌兰提取液。”
      窗外黑湖上正好掠过一只褐色的信天翁,翅膀擦过水面,留下一道细碎的金波,飞向远处渐浓的暮色。夕阳把塔楼的石砖染成了一整片浓橘色,窗台上的薄荷在夕阳里投下淡淡的阴影,壁炉里的余火还在噼啪响着。
      霍格沃茨校长办公室里,炉火在黄昏里变成了一堆安静的橘红色余烬。
      斯内普是在一声轻微的柴塌声中睁开眼的。他醒来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脑袋在颈枕上靠久了,脖子有一种久违的松驰感。
      他缓缓从椅子上坐起来,身上没有任何东西压着,但他肩头掉下来一块薄毯,是塞拉菲娜临走前让朵朵从储藏柜里拿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毯子,目光从毯子移向壁炉,又从壁炉移向书桌。桌上的文件被整齐地收到一边,旁边放着一盆不知何时出现的薄荷,薄荷盆下面压着一张羊皮纸。
      他拿开薄荷盆,借着炉火的余烬往下看,那张羊皮纸正是下午她写给他的洗发流程表,翻过来之后在他签下“默认”的位置多了她的那行字迹:“洗了,剪了。睡醒之后照镜子,应该认得那个人。晚安。”
      他拿着那张纸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推开校长办公室旁边盥洗室的门。
      盥洗室里有一面挂墙的铜边镜子,镜面很干净,他很久没用过这面镜子了。他站在镜前,镜子里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微敞,头发短到刚好落在衣领上沿,一侧的刘海斜分垂在眉尾,发梢柔软地贴着耳边弧度。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那里被修得很短,干净利落,但脖子的皮肤上好像还残留着她指腹画圈时那一点点余温。他看着镜子里的人,抬手摸了摸头发,他认出了自己,她写在字条里的那个句子原来不是开玩笑。
      然后他低下头,看到了盥洗室洗手台旁边放着的一块折叠整齐的白毛巾。毛巾旁边放着一只小布袋,布袋里是几片她没用完的干姜和一瓶还剩一半的琥珀色洗发水,瓶颈上系着一条深绿色的丝带。
      他拿起洗发水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了看,淡色的透明液体里悬浮着细碎的植物碎屑,瓶盖内侧用极小的字写着:“薄荷皂角无患子艾莉西亚配方加迷迭香月桂叶少量蜂蜜,每次用铜币大小即可。用完和我说,再给你配。”
      他把洗发水瓶子攥在手心里,掌心贴着那条深绿色丝带。然后他关上盥洗室的门,在外面站了片刻,又推开门,在镜子里再看了一遍自己。
      这就是塞拉菲娜眼中他应该成为的样子。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完全配得上那个镜子里的人,但他记得她说过,她的未婚夫有一头比她预想中柔软的头发。
      她的原话是“你的头发,比我想象的软”,但她连揉头皮时都特意为他干燥的部位挤了额外的皂角液,还回头让朵朵用温水壶补了三次水,就是不肯让水的温度落下一度。
      第二天清晨五点,一只棕色的谷仓猫头鹰携带着一封霍格沃茨校长专用的黑色火漆信件飞越英格兰南部的雾气,在天刚擦亮时降落在塞尔温庄园的早餐室窗外。
      欧内斯特·塞尔温刚穿上衬衫准备下楼吃早餐,推开早餐室的门就看到索菲亚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封还没拆封的信,信封上用瘦长凌厉的字迹写着“致欧内斯特·塞尔温部长亲启”。
      他接过来拆开封蜡,抽出里面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羊皮纸,从头读完了一遍,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信纸放在桌上,推向对面的妻子。
      索菲亚低头看了一遍,里面是斯内普用正式措辞写的商议文件,请求部长在近期就黑曼巴蛇组织的招募扩大方案进行专项讨论,并提出了一份长达七页的人员选拔标准和训练框架。
      但在信的最后一段,他突然用很小的字加了这么几句:“还有一件事,我个人的私事。昨天下午塞拉菲娜来校长室帮我洗了头,是麻瓜的方式,她用了将近两小时的时间,从洗到剪全程我都在休息,事实上期间我睡了一觉,醒过来她已走了。
      她临走留了张便条,条子我会收好。
      她在洗发过程中跟我说,她前世在酒吧打工前做过理发店学徒,那年她住的地方没有暖气,冬天接烫手的湿毛巾时手上起了很多茧子,有的茧裂开后又结痂,痂掉了一层又重新磨起了新的茧。”
      他的字迹在这里有几个微小的停顿点,是羽毛笔在羊皮纸上顿住导致的墨迹不均,“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如同告诉我她今天在早餐时多喝了一杯南瓜汁一样‘那时候我在理发店做过学徒,手上的茧子好厚呢’。”
      然后最后:“部长,我跟你的承诺不变。但我想补充一个事实。你女儿昨天给我洗头时,我背对着她,看不到她的脸,可我听到她指甲在我头皮上划过时发出的极轻的声响。我一直都在听那个声响。我想保护那个声响。不是作为霍格沃茨校长,不是作为魔药教授,也不是作为婚约的另一方,我在向您作为一个父亲请求,为了她以后永远不会再因为生存而起茧子,我要把黑曼巴蛇的人,从十个人扩编到我能掌控的最大规模。请你帮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斯内普防住了阿瓦达,没防住未婚妻的“洗剪吹一条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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