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学生在装死,画像在传谣,大舅子在炫耀,丈母娘在刀人 婚约声明刊 ...

  •   婚约声明刊登之后的两天里,霍格沃茨的舆论系统经历了一次极其罕见的、从极度亢奋到表面平静的快速回落。
      学生们在第一天上午还能为这件事在各个角落制造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和交头接耳声,到了第二天傍晚,大部分人已经不敢再当着斯内普校长的面把“婚约”两个字说得太响亮了,因为没有哪个学院愿意在开学第一周就被扣到院杯垫底,更没有人愿意在魔药课上被校长用那种在黑湖里浸过的眼神盯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无关紧要的切片动作。
      但“不敢说”不等于“不想说”,事实上整个城堡的私人聊天频道里,关于这场婚约的讨论量在持续攀升。
      低年级的学生用它来想象爱情的传奇性,高年级的学生用它来分析斯莱特林内部的权力格局,教师们在教工休息室里偶尔交换几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和只言片语,最后都收敛成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像一帮陪着一个从不在牌桌上低头的人打完了牌局之后同时选择闭口不谈的牌友。
      画像们的传播力则完全不受校规限制,在两天时间里,关于斯内普校长如何先让家养小精灵送布丁、如何在早餐时放话不需要任何人批准、如何被未婚妻按在校长办公室里洗了三个小时的头发这类或真或假的消息,已经以油画颜料和画框缝隙为渠道传遍了城堡每一层楼、每一条走廊和每一个角落,甚至连地下室厨房里的家养小精灵们在擦碗的时候都会小声讨论,校长先生最近走路的背影看起来头发短了那么一截。
      整个霍格沃茨就像一口被盖上了盖子的沸腾坩埚,表面只有微微的热气在冒,底下翻涌的暗流却比什么时候都汹涌。
      塞拉菲娜对这一切说不上浑然不觉,但她的感知方式已经发生了某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变化。
      从前她走在城堡里,对每一个投向自己的目光都非常敏感,会不自觉地挺直脊背,把步子迈得比平时更小更稳,把下巴扬起到一个既不过分傲慢也不会显得怯弱的角度,像一个在陌生行星上降落时必须在每一寸地形上做出判断的探索者。
      而现在她每每穿过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仍然会有不少人用各色目光追着她从沙发到壁炉到宿舍门的路径,但那种目光已经和开学第一天她跟在卡修斯身后走进来时所感受到的审视完全不同。
      那已经不再是在打量一个要靠姓氏的份量才能站在这里的陌生新生,而是在度量一个已经正式与霍格沃茨校长绑定在一起、且将来极有可能在斯莱特林拥有话语权的特殊存在。
      这种度量中混杂着好奇、试探、谨慎和暗暗盘算,像一群棋手在同一张棋盘前揣度一颗突然被赋予王后攻击力的年轻棋子。塞拉菲娜能感觉到这些变化,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急于去化解或回应。
      她的底气和力量已经不再需要从人群的反馈中得到确认。那张烫金婚约书像一个只属于她的恒温护盾,靠在她心口处,无论外面的目光是暖是冷,她都能在里面维持自己的温度。
      倒是卡修斯,这两天简直成了斯莱特林男生宿舍的信息发布中心。
      他对于自己“校长大舅子”这个身份的接受速度远超塞拉菲娜的预料。他在消息公布的当天上午还有些晕头转向,抱着妹妹转圈时喊出来的那句话更是让整个礼堂为之震动。
      但到了第二天晚上,他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甚至开始以极高的热情投入到各种关于“妹夫”的闲聊当中。他的朋友们发现,卡修斯嘴里“我妹”这个词的出现频率在短短两天内飙升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他们打趣他,他也不恼,只是嘿嘿一笑,然后故作深沉地说:“你们不懂这种压力,我妹夫是校长,我以后在走廊上连偷吃怪味豆都得先看清拐角。”
      众人哄笑。
      然后他又压低声音补充:“不过有一说一,我妹妹这次是真厉害。你们不知道,她可是那种能把分院帽唱到一半硬给拐进斯莱特林的人。她不主动追谁就算了,她一旦主动追谁,那谁能顶得住?校长也顶不住。”
      说完还朝教师席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一脸得意。
      他那个模样,如果让凤凰社的初代成员们看见,只怕会误以为斯内普在担任校长之后还给自己发展了一个极其狂热的私人拥护者。
      然而这天晚上,卡修斯却和往常不太一样。塞拉菲娜是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靠近壁炉的一组长桌旁找到他的。
      时间已经过了九点半,低年级学生大多回宿舍准备睡觉了,休息室里只剩下一些高年级学生还在下巫师棋、改论文或者低声聊天。
      壁炉的火烧得不旺,只在天花板和石墙上投下大块大块缓慢流动的暖色光影。卡修斯一个人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摊着一卷羊皮纸,手里握着一支羽毛笔,笔尖在羊皮纸上空停着,半天没有落下去。
      他的肩膀微微向前塌着,像一个在思考某个重大问题时不知不觉把自己缩起来了的人。这在他身上非常少见。卡修斯·塞尔温不是那种会在角落里独自沉默的少年。
      他喜欢让人听见他,喜欢用音量把气氛从阴沉里拽出来,喜欢在朋友中间制造一些无伤大雅的喧哗。而此刻他安静得几乎和那排窗户上凝结的水雾一样不起眼。
      塞拉菲娜一眼就看出他有什么话想说,而且那些话在他心里已经待了不止一天。
      她没有催他,只是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书包里取出一小盒从塔楼带下来的曲奇饼干,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又把西弗从肩头抱下来搁在膝盖上,用拇指轻轻挠着它的后颈。
      卡修斯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种很轻的、像做错事之后才有的犹豫。然后他放下羽毛笔,把羊皮纸卷起来,往旁边一放,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沿上,压低声音说:“妹妹,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我本来想写信跟爸爸妈妈问清楚之后再说,但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先告诉你比较好。因为这件事跟你有点关系,也跟阿米莉亚·诺特有关系。”
      塞拉菲娜听到那个名字时,正在给西弗顺毛的手指停了一瞬。
      西弗立刻不满意地拱了拱她的另一只手。
      她把那只手也放回黑猫后颈上,慢条斯理地继续挠着,眼睛却抬起来看向卡修斯,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问下一节课上什么内容:“阿米莉亚·诺特,她又做什么了?”
      卡修斯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朝休息室四周看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在附近听他们说话,才把身子往前探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是她在学校做了什么。是她爸爸。她爸爸在魔法部国际魔法合作司工作,你应该知道,妈妈是那个司的司长,她爸爸就在妈妈手底下。我昨天下午从老汤姆那里收到了一封家里来的信,是爸爸写的,他说妈妈这两天在部里遇到了一件事,事情不大,但很有意思。爸爸说妈妈没有当着很多人讲,只是在早餐时跟他提了一句,提完之后还笑了一下。”
      卡修斯说到这里,拿起桌上一块曲奇,掰成三块,塞了最小的一块进嘴里,嚼了两下才继续:“诺特先生,就是阿米莉亚的爸爸,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在司里做了很多年,不算出挑,但也不出什么错。婚约声明发出来之后,部里的人就开始陆陆续续去恭喜妈妈。爸爸说,妈妈办公室里的那些祝贺卡片都快堆成山了。诺特先生就是其中一个。他那天特地找到妈妈,说了一大堆特别诚恳的话,说什么司长家的小姐觅得良缘,和斯内普校长这样的人物订婚,是塞尔温家之福,是司长多年行善积德的果报,还说如果诺特家的人将来能有这样的体面,那真是三代修来的运气。”
      卡修斯学着他父亲信里那位诺特先生的腔调,学得不算惟妙惟肖,但那种老实人对长官祝贺时的小心翼翼和拘谨感,被他抓住了七八分神韵。
      但塞拉菲娜此刻只觉得后颈有一股凉意正顺着脊椎往上爬。
      她不是怕,只是本能地警觉起来,因为这件事如果以这样的方式被提起,就绝不可能只是一次普通的、客气式的官场社交。
      卡修斯又掰了一块曲奇,没塞进嘴里,而是在桌面上转着玩了:“妈妈听他说完之后,就一直笑着。然后她对诺特先生说,诺特先生,你太客气了。不过老实说,婚约这种事,说到底还要看孩子们自己愿不愿意。我们做家长的,也只是在合适的时候推一把。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她跟诺特先生说了一句,原话是,‘况且我们家塞拉菲娜还小,才十一岁,未来变数那么多,谁说得准呢。倒是你们家阿米莉亚,也在霍格沃茨,又是斯莱特林的级长,时常在斯内普校长跟前走动。我听说阿米莉亚也很是青睐斯内普校长呢。年轻姑娘对校长那样的人物产生一点仰慕,再正常不过了。’”
      卡修斯说完这段话,自己都忍不住抬手在额头上拍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看着塞拉菲娜,脸上是一种混合着佩服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你听听,你听听。妈妈说的是‘阿米莉亚也很是青睐斯内普校长’。她还在呵呵笑,边笑边说自己女儿年纪小,变数多。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对方,我知道你女儿什么心思。而她那句‘未来变数很多’,说得越是轻松,对方就越是吓得腿软。爸爸在信里说,诺特先生当场脸色就变了,连忙道歉,说小女年轻不懂事,绝没有那种旁的心思。他声音都抖了,说回去一定会好好管教女儿,不会让她在校长面前失了分寸。”
      塞拉菲娜的呼吸在那几句话的时间里乱了两个节拍,但她很快稳住了。
      她靠在椅背上,慢慢地把西弗从膝盖上抱起来放到桌沿,让黑猫在摊开的羊皮纸旁边蹲着。她把手掌覆在曲奇盒盖子上转了两圈,脑子里已经飞快地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索菲亚的每一层意图和诺特先生可能做出的每一种反应都拆解了一遍。
      卡修斯看着她这个样子,知道她又在动脑筋了,于是不打扰她,只安安静静地把曲奇在桌面上摆成三个小三角形,又把其中两个推到她面前。
      过了大约两分钟,塞拉菲娜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两个人中间那圈微黄的烛光听:“妈妈根本不需要发火。她只需要在恭喜声里像说家常一样提一句。阿米莉亚的父亲不管对女儿在学校里做了什么知道多少,光是在单位里听见长官对自家孩子说‘你们家阿米莉亚也很青睐斯内普校长’,就足够让他回去把女儿从头到脚问三遍。而且妈妈那句话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她从头到尾没有指责过阿米莉亚一个字。她说年轻姑娘仰慕校长是正常的,这等于先替阿米莉亚找好了一个体面的台阶,把她的行为解释成一种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小女儿心思。可越是这样,诺特先生越清楚,司长已经全部知道了。他回去之后怎么问、问到哪一步、阿米莉亚怎么解释,那都是他们父女之间的事了。妈妈不用再操任何心。她只需要在说完之后继续微笑,给诺特先生递一杯茶,问他最近家里怎么样,这件事就已经结束了。”
      她说完,自己也怔了怔,像是从自己的分析里重新认识了一遍索菲亚·塞尔温这个女人。
      卡修斯终于把那块转了很久的曲奇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然后用力点头:“就是这样。爸爸说妈妈说完那些话之后,诺特先生脸上的汗都出来了。他站在那里道歉的样子,把周围几个人都看傻了。但妈妈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只是笑着说,诺特先生,你太紧张了,一点小事。然后她就地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夹,打开,给诺特先生布置了一份新的任务,说是让他负责一项和国际保密法延伸执行有关的调研项目,还提到这个项目需要经常跟威森加摩联络,做好了很锻炼人。爸爸说,妈妈当时说得云淡风轻,但诺特先生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最后走的时候几乎是倒退着出的门。”
      塞拉菲娜愣了两秒,然后她用手背挡了一下嘴角,肩膀因为压抑着某种情绪而轻轻抖了一下。
      她实在太熟悉她妈妈了。
      索菲亚这个人,从来不在公开场合处理私人恩怨,因为她觉得那样不体面,也不经济。她处理问题的方式是把男人升到一个更高的位置上,让他承着她的情,又让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和自己全家都站在她眼皮子底下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阿米莉亚的父亲在国际魔法合作司干了大半辈子,年年评估都是“称职”,一个“优秀”都没拿过的人,忽然被司长青眼有加,亲手给他指了一条能跟威森加摩搭上线的新项目,这种好处放在平时他连想都不敢想。
      但偏偏这份好处是在司长笑盈盈地提完他女儿“青睐斯内普校长”之后落下来的,那就不再只是一份单纯的赏识。那是一个人情,一个提醒,一次极其温柔的训诫。
      他必须事事领情,时时记恩,还得在每一次对着威森加摩的卷宗加班到深夜时想起,自己一家人的体面,全在司长和她丈夫手里。
      日后他女儿在任何场合对塞拉菲娜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他这个当父亲的只怕连问都不敢问,就会先押着女儿去给塞尔温家道歉。索菲亚用了不到十分钟,就替女儿在霍格沃茨城堡外面构筑起了一座看不见的围墙,而那座围墙比任何院规、任何扣分都更坚固。
      塞拉菲娜把撑在曲奇盒盖上的手收回来,无意识地放在西弗的背毛上,缓缓地顺着。她的脑子里忽然就浮现出了斯内普两天前在那个黄昏里沉睡的侧脸,以及她在校长办公室门口偷听到的那场谈话。
      她当时说,阿米莉亚不是真正的威胁,不想在这件事上消耗他太多精力。
      斯内普确实没有重罚阿米莉亚,他用了最克制却也最精准的方式,把台阶和仙人掌同时摆在了那个女孩面前。而她自己则选择不向母亲提起这件事,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能处理。
      然而索菲亚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向她汇报。
      她只是在办公室里喝着茶,等着那群前来道贺的人一个一个地把消息和态度送到她面前,然后不动声色地从墙缝里抽出最细的一根丝线,把女儿城堡里的风雨引到了城堡外的那片官场土壤里。
      她从未让任何人看见她插手的痕迹,但等众人回过味来,土壤已经被翻过了,种子已经种下了,诺特家往后对斯内普和塞拉菲娜的态度,从那天下午起就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时间这东西,在霍格沃茨从来都不是匀速流逝的。
      它有时被一锅魔药的沸腾蒸成黏稠的糖浆,有时又被魁地奇看台上的呐喊推得飞快,而对于刚刚把一半灵魂安放进这座城堡的塞拉菲娜而言,这一个月快得像是有人给她的日子施了个加速咒。
      那场婚约掀起的巨大喧哗,像所有被投进黑湖里的巨石一样,在激起几十圈惊心动魄的涟漪之后,终究被城堡内部更恒久的日常节奏一点一点吞没了。
      走廊尽头的画像们最先恢复了打盹的习惯,课堂上教师们的语气也重新变得公事公办,就连那些在预言家日报刚刚刊出时纷纷绕道来斯莱特林长桌旁装作借果酱实则围观的格兰芬多们,也渐渐觉得盯着一个一年级女生吃早餐远没有研究下一场魁地奇阵容来得实际。
      斯内普校长的头发利落地短了一截,耳后那点曾被塞拉菲娜反复揉搓过的干燥头皮在薄荷皂角洗发水和龙舌兰提取液的共同调理下,变得比任何一位霍格沃茨校长都更接近“清爽”二字的物理定义。
      学生们私下议论这件事时都不太敢展开,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切入,那个结论都会停在“校长现在看起来居然有点像个人了”这种危险又令人困惑的观察上。
      卡修斯在最初的狂热退潮之后,成功地把“我是校长大舅子”这一身份内化成了一种微妙的日常优越感。他不再在走廊里逢人便喊,却学会了在魔药课后抱着课本最后一个走,好让斯内普校长在收坩埚时多看他一眼,哪怕那一眼多半是因为他坩埚底部又结了一层焦糊。
      艾莉西亚则在一个月里完成了从“法律合伙人思维穿越者”到“霍格沃茨图书馆常驻人口”的平稳过渡,她在那里找到了这个时代所能提供的最接近前世法律数据库的替代品,那一排排落满尘埃的魔法契约与判例集,在她眼里比任何魔咒课都来得亲切。
      至于斯内普,他在这一个月里做的事情,从表面上看和一个刚接手新工作的严肃校长并无二致。
      他重新调整了魔药课各年级的教学进度,抽空去了两趟赛尔温庄园参加黑曼巴蛇的阶段性评估会议,又批阅了堆积如山的校内外公文,偶尔在晚宴后把塞拉菲娜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本标注了密密麻麻批注的魔药理论入门书,然后用一种“顺便问一下你最近睡眠怎么样”的语气,把一罐还带着壁炉余温的安神茶塞进她书包侧袋里。
      他不说“我想你”,但塞拉菲娜每次从校长办公室出来,口袋里都会多出一点什么,有时是几片沾着露水的薄荷叶,有时是一块用半张羊皮纸包着的蜂蜜糖,有时仅仅是一张写满魔药草生长习性的便条,在最下方用极小的字写着“早点睡”。
      这一个月的时光,像一条缓慢而温暖的河流,把塞拉菲娜从婚约签署日的云端渐渐送回了坚实的河床。
      她终于能够在不心跳如鼓的情况下,坐在斯莱特林长桌旁与他隔着整座礼堂对视,也能够在上完一节特别难熬的魔法史之后,面不改色地穿过那条曾经让她心跳失控的旋转楼梯。
      她开始真正适应霍格沃茨的生活,那种适应不再带着求生者初来乍到时的战战兢兢,而是一种把根须慢慢探进石缝里的踏实。
      但命运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终于安心而停止翻搅。
      它总是选在最平静的黄昏,把一封信或者一句话扔进你的窗口。
      那天傍晚,塞拉菲娜刚从那间被她和艾莉西亚占领的塔楼套房里出来,嘴里还含着一块没完全化开的柠檬雪宝糖。西弗趴在窗台上已经睡成了一团黑色的涡纹,明月则窝在艾莉西亚的书堆上面,用尾巴尖有节奏地扫着一本《中古魔法契约史》。
      艾莉西亚在那天下午去了图书馆,说要在闭馆前把一本关于魔法婚姻解除条款的书借回来,她最近开始对英国魔法界十九世纪的婚约纠纷案例产生了一种研究者式的浓厚兴趣,塞拉菲娜怀疑这和金斯莱一个月里给她寄的那三封信多少有些关系,但艾莉西亚每次拆信都会在窗口站很久,然后面无表情地把信折好放进一个从麻瓜伦敦买来的铁皮盒子里,从不提上面写了什么。
      塞拉菲娜走出塔楼,打算沿着回廊散步到礼堂,再折去图书馆找艾莉西亚。
      傍晚的天光很软,从高窗斜斜地切进来,把城堡的石地染成一种介于琥珀和灰蓝之间的颜色。长廊里一个学生也没有,只有远处某座塔楼里传来翅膀扑打的声音,大概是夜枭们在开始它们一日之始的巡猎。
      她走过一段由古代星图铺就的拱顶时,忽然感到怀里的双面镜震动起来。
      那面双面镜是卡斯帕开学前塞给她的,说是老傲罗们之间传下来的老物件,关键时刻比猫头鹰快得多。
      她掏出镜子的瞬间,镜面没有照出她自己的脸,而是卡斯帕·特拉弗斯那张明显被压缩过的、因为靠近镜面而变得有些变形的面孔。
      他的领带不见了,外套也不知道甩到了哪里,背后是一堵看起来像办公室隔间的深色墙板,光线昏暗而急促,像是连照明的魔法都来不及调亮。
      “塞拉菲娜,你一个人吗?”
      他的声音从镜子里传过来,带着一种被压抑得很辛苦的急切。
      那种急切让塞拉菲娜几乎是瞬间就收起了脸上所有散步时该有的闲适表情。
      她站定,把镜子凑近了些:“我一个人。艾莉西亚在图书馆。舅舅,出什么事了?”
      卡斯帕在她回答完“艾莉西亚在图书馆”这六个字之后,明显闭了一下眼睛,像是用这半秒钟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线头重新拧成一条可以传递的绳索。
      然后他睁开眼睛,语速极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听着,小菲娜,我没有太多时间解释,这件事非常重要,和金斯莱有关。你马上找到艾莉西亚,然后告诉她,金斯莱他上周正式上任傲罗办公室主任了。”
      塞拉菲娜的反应很快,她的脑子在听到“傲罗办公室主任”这个词时就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了。
      金斯莱·沙克尔升任傲罗办公室主任这件事在上周的预言家日报里出现过一条很不起眼的简讯,藏在第五版一个关于魔法部人事调整的边角栏目里,连照片都没有配。
      她当时扫过一眼就翻过去了,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职级晋升,但现在卡斯帕用这种语气提起,说明事情远不止如此。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镜子的边缘:“升职了,然后呢?”
      “然后,魔法部里那群老狐狸,和那些家里头有适龄女儿的纯血家族,开始往上扑了。”
      卡斯帕直接开门见山,他的声音在镜子里压得极低,语速快得像是要把每一秒钟都掰成三半来用,“金斯莱现在的位置太显眼了。他在傲罗里声望正高,又是黑曼巴蛇核心成员,人人都看得出他将来很有可能会进威森加摩,甚至下下届部长选举他都是绕不开的人物。这种男人在那些纯血家族眼里是什么?你比我清楚。”
      塞拉菲娜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她当然清楚。前世她见过的那些西方上流社会的婚配逻辑,和眼下这些纯血家族对“适龄未婚男性官员”的围猎方式几乎是一脉相承的。
      金斯莱·沙克尔,霍格沃茨斯莱特林出身,却在傲罗这种最讲究实战和品行的队伍里打出了响当当的名声,现在又坐上了办公室主任的位子,背后还有和凤凰社的渊源以及黑曼巴蛇的联系。
      这样的男人,在那些一门心思为女儿谋前程的纯血家庭眼里,比一份盖上火漆的婚约书还值钱。
      “已经有人跟他正式说亲了,”卡斯帕继续道,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我早知道会这样”的焦躁,“不是一个两个,是一批。就这一周,他的办公室门槛都快被那些拉着女儿来‘汇报工作’的老纯血踏平了。最棘手的是那位帕金森家的老族长,他亲自出面,带着他的小女儿去了两趟,还放出话来,说只要金斯莱点头,帕金森家愿意把北境两处矿产的一半收益当成嫁妆。这还只是其中一个。你敢信吗,一个傲罗办公室主任而已,又不是魔法部部长,他们抢成这样,背后图的什么你自己品。”
      塞拉菲娜的呼吸已经变得很轻。
      她的脑子和卡斯帕的声音之间隔了一层极薄的冰,那层冰正把她的思绪引向一个她并不想立刻面对的结论:这一世的金斯莱,已经不再是原著里那个在凤凰社里沉着冷静、在战后把魔法部收拾干净的忠诚傲罗了。
      他现在身上叠加了太多东西,沙克尔家族虽然不算顶级纯血,但金斯莱本人的履历和能力把他推到了一个足以让那些古老家族低下头来主动求亲的高度。
      而一旦他接受了其中一家,艾莉西亚和金斯莱之间那层从上一世就埋下的、好不容易在这一世借着明月这只猫重新活过来的微弱火苗,就会彻底熄灭。
      而卡斯帕的下一句话,把她钉在了原地。
      “塞拉菲娜,我知道艾莉西亚对金斯莱不是表面上那么冷冰冰的。你舅舅我好歹也在魔法法律执行司混了这么多年,我女儿什么心思我能看不出来?”
      卡斯帕的声音忽然软了一瞬,随即又变得比刚才更沉,“但金斯莱现在被架在那儿了。那些家族个个都有来头,他刚上任,底下人还没完全服他,这时候他谁也不好明着拒绝,拒一个就是得罪一个。他这几天跟我在双面镜里通话,话越来越少,昨天只说了句‘我需要一个拒绝他们的理由’。”
      塞拉菲娜的指尖已经有些发麻了。
      她明白,这个男人已经被逼到了骑虎难下的境地。他需要理由,需要一个能让所有人在台面上都无话可说、在私底下也不敢再造次的理由。
      “舅舅,你是说——”
      “我是说,如果艾莉西亚喜欢金斯莱,她就不能再等了。”
      卡斯帕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不管你用什么方式,你马上去图书馆,找到艾莉西亚,把这件事告诉她。让她自己选。如果她喜欢金斯莱,那她就必须赶在帕金森家正式逼金斯莱签婚前意向书之前,让所有人知道她在这儿。”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让塞拉菲娜整片后背都寒透了的话:“否则,上一世的明月,死不瞑目。”
      塞拉菲娜的身子晃了一下。
      明月的名字,从卡斯帕嘴里说出来,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心里那扇被层层封起来的门。
      艾莉西亚穿越时什么都没能带来,只带来了明月的名字。而在这个世界,她固执地把一只金色的的蒲绒抱在怀里,叫它明月,像是要把两个世界之间的裂缝用一只蒲绒绒的体温缝起来。
      卡斯帕和维多利亚都知道艾莉西亚喜欢那只蒲绒绒,知道那只蒲绒绒的名字背后,压着艾莉西亚在前世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一段孤独。
      她没有再问第二遍。
      她必须亲眼看到艾莉西亚,现在,立刻。她把双面镜扣在掌心,镜子里的卡斯帕已经被她按暗了,他的声音最后传来一句“快去找她,找到之后告诉我一声,我这边先稳住金斯莱”。
      然后她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图书馆的方向冲去。
      塞拉菲娜奔跑的速度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次都快。
      她穿过长走廊,拐进那条通往图书馆的近路,校袍的下摆在她身后拉成一道墨绿色的残影。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艾莉西亚,告诉她,金斯莱要撑不住了,你现在就选,你要不要他。
      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她的脚底在石板上打了一下滑,整个人因为冲得太快而失去了平衡。眼前的景物猛地倾斜了一下,然后她一头撞进了一片宽阔而坚硬的黑暗里。
      那黑暗是有温度的,有气味。松香,墨水,还有那股极其淡的、被她亲手调配出来的薄荷皂角洗发水的气息。
      她撞进去的力度不小,整个人被反弹得往后仰去,但两条手臂在她踉跄的瞬间从黑沉的袍袖下伸出来,一只扶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扣住了她的肩膀,用一种极稳的力道把她整个人接住了。
      她抬起头,额头正好碰到他下巴的位置。
      斯内普站在回廊的拐角处,背对着从高窗漫进来的最后一层天光,整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幽暗中亮得惊人。
      他显然被她撞得也退了小半步,但那只扶住她腰的手没有松开。
      “你跑什么?”
      他问,声音低而快,像是一把锁在喉咙里的刀被迅速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合了回去,“这条走廊不是让你用来练习逃亡的。”
      塞拉菲娜的呼吸全都乱了。她必须说话,但她肺里的空气像被撞散了,重新装回胸腔还需要好几秒。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
      斯内普的手从她腰上松开,转而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墙边带了带,让她的背靠住一面平整的石壁,免得她因为冲撞后的缺氧而站不稳。他的动作不算温柔,但每一个接触点都精确地控制着力度,让她既不觉得痛,也没有任何可能摔倒。
      “我,”她喘了几口,嗓子终于找回了说话的能力,“我没在跑着玩。出事了,艾莉西亚,我得去找艾莉西亚。舅舅用双面镜说,金斯莱升傲罗办公室主任之后,那群纯血家族全都扑上去了。帕金森家已经正式出面了,带着女儿去的,说要拿北境矿产做嫁妆。金斯莱谁都不好拒绝,他快撑不住了。舅舅说,如果艾莉西亚喜欢金斯莱,就不能再等。”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那股从骨头里泛上来的颤意就再也压不住了。
      她不是在害怕金斯莱会答应那些家族,她怕的是艾莉西亚。
      她怕那个永远用理性把自己武装成一座城堡的女人,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会用最理智的姿态把自己的心关起来。
      斯内普听完她的话,脸上的表情没有出现任何类似于震惊或慌乱的变化。他只是垂下手,从黑袍内侧的口袋里抽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手帕,然后直接按在她右边被风吹得通红的颧骨上,擦掉了她因为奔跑和情绪翻涌而渗出来的一点汗珠。
      那动作出奇地自然,就好像她满脸汗水的样子比任何消息都更让他觉得需要处理。
      “你先冷静,别在把艾莉西亚从图书馆里拽出来之前,先把自己撞进医院翼。”
      他的声音沉稳得像一剂被冰过的镇定剂,没有起伏,却恰好能把人从失控的边缘拉回来。
      他把手帕折了一下,塞进她手里,“去找艾莉西亚。现在去。告诉她你刚才说的这些,不要替她做任何决定,她今晚可能会比平时更需要你。你陪着她。”
      塞拉菲娜攥着手帕,仰起头看着他。他的手已经收了回去,重新垂在身侧,但那只刚才扶过她腰的手掌仍然微微张着,像是一时间找不到该放回哪里好。
      他此时站在暗处,塞拉菲娜却觉得他的轮廓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我去和金斯莱谈谈。”
      他说,语气淡得像是要去处理一份四年级学生交上来的补交论文,“你现在去找艾莉西亚,把她从图书馆带出来。等我从金斯莱那里回来,我会去找你。”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动了一下:“别用跑的。”
      塞拉菲娜咬着下唇,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朝图书馆的方向跑去。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斯内普站在原地目送她从拐角消失。
      他刚才说的是“别用跑的”,可她就是在跑。她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是,等这件事结束之后,她一定要告诉他,有些事只能用跑的,就像有些男人只能在别人最需要的时候,用一块手帕把人从悬崖边上拉回来一样。
      斯内普看着她消失,站在原地又过了两秒。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的脚步还是那样,不疾不徐,每一步落地的间隔都像用沙漏校过。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绝对的平静,“金斯莱,我去和你谈谈。你最好还撑得住。”
      这话最后几个字消失在回廊的风里,和着远处图书馆昏黄的灯光一起,落进那个正在把整个命运逼到临界点的黄昏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学生在装死,画像在传谣,大舅子在炫耀,丈母娘在刀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