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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拨云见日 一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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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寒月映在井底。萧景行带着剩余族人在山脚徘徊,等待被困山顶的族中子弟,他视线横扫,一眼瞥见发呆的萧思言,登时气不打一处来,骂道:“没出息,不就是毁了把剑,值得你这个样子?”萧景行从灵囊掏出一柄上品宝剑扔给他。“还不上山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是能带回去的?!这次要再被人逮到,看我不扒你的皮!”
他挨了骂不敢还嘴,领着一众族人就要从山道上山,在路过那口古井时,不经意扫了一眼,只见残月映在井底裂成碎片,恍惚间不知是不是错觉,仿佛从碎月中窥见数张人脸,登时惊了一瞬,揉揉眼睛再看,却杳无踪迹。
他心想一定是看错了,没做多想便上了山。萧景行则带着另外十数人选了另一侧山道,古井边留下一部分人原地守着。
树影遮天,萧思言带领族人们已行至山腰,一名弟子道:“思言公子,这里怪阴森的,不如我们回去吧?宗主他并不会真的怪你……”
他刚被训斥一通,正憋着火呢,厉声道:“回去什么?要回去你自己回去。胆小鬼。”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朝前走了。
他脚步轻灵,越走越快。不知过了多久,从身后隐隐传来族人地呼叫声:
“思言小公子,您等等我们!”
萧思言回头一看,惊愕之余满是困惑。
才不过顷刻间,自己竟甩开族人一大截路,而他竟全无感知!
困惑之余不禁脊背发凉,仿佛……仿佛有东西在替他走路。
细细回想,方才他的脚似乎不曾沾地。
正当他毛骨悚然时,屏障内突然闪进一人影,紧接着数道符篆在空中炸开火花。
萧思言凝神细看,惊讶道;“怎么是你?”
楚鲜衣:“没时间解释了,快带他们撤!”
萧思言抱手道:“你又搞什么鬼?”他狐疑道:“刚才是你搞的鬼?来得正好,白日的账还没跟你算呢!”
楚鲜衣哭笑不得。就在此时,一声惨嚎袭来,那替人走路的邪祟被符篆炸伤,再也藏不住,倏地显形。在场的人都惊了一瞬,萧思言道:“这什么东西?”
只见那“人”形似人,却又不是人,一身粗布麻衣,远看像是山坞村民,萧思言眯眼细察,登时一惊,透过月光,那张人脸不是人脸,竟是一块光滑发青的井石。
萧思言自认为也看过不少古籍,识得不少邪祟,也杀过一些,可这种的,他从未见过。
眼下他勉强相信不是楚鲜衣在搞鬼。神色一沉,自信也能如过去般斩邪祟于剑下,倏地提剑便朝邪祟飞身刺去。
楚鲜衣扶额:“你这小子,不听劝啊!这非是寻常邪祟,这可是集煞气与怨气一体的沉渊厉煞!”
听到“沉渊厉煞”四个字,萧思言迟疑,收回灵剑退了回来。
民间有传说,百年前大旱,民不聊生,吕祖踏云游历,持纯阳剑点涸井为灵泉,救一村生灵于绝境。岁月更迭,灵泉沐仙泽,井底孕生宝玉。俗人心贪财帛,无视历代“井玉勿取”的祖训,前赴后继下井觅宝,最终都无一例外,有去无回,横死井底。积年亡魂怨气浸得仙力褪散,沉渊厉煞就此借泉而生,游走天下古井,择栖而居。由于此煞尤善隐匿极难察觉,常杀人于无形,因此早已被玄门列为一等凶煞,非寻常邪祟可比。
然而传说终究只是传说,楚鲜衣再清楚不过,它并非借泉而生,而是横死冤魂的怨气与煞气结合而生,方才他在来之前检查古井时便发现异常,此古井应是井煞,乃地煞的一种,由于此前曾被人封印过,所以非是楚鲜衣这种常年与阴煞打交道的内行方能看出,即便纪兰泠来了,也未必能察觉这其中的反常。这也是为何有人坠井不化水鬼反化煞的缘由。
此煞最初藏在井底化人脸引人相看,一旦与之对视,便会为其所纠缠,附人的身,时间越久越危险。楚鲜衣知道,方才那小子便是险些被附身。
虽是传说,不过这“玄门一等凶煞”的名头倒是名副其实。
玄门中,谁斩杀的凶煞越厉害,名望便会越大。萧思言犹疑不决。见这怪物如此迟钝,数名萧氏弟子自信可以拿下这只头等凶煞,锃锃亮剑,包围住沉渊厉煞,其余弟子也纷纷加入,萧思言见状信心大增,率领族众冲在最前面。
楚鲜衣喊道:“别管它了!跑啊、快跑!”
他们哪肯听。数十道剑气齐齐斩去,沉渊厉煞却纹丝不动。几名弟子持灵剑冲在阵前,沉渊厉煞抬手便薅住几柄白刃,握拳撵成碎渣。萧思言大惊,未曾想这凶煞行动迟缓,力气却如此之大。他凝神细察,试图寻找石身弱处,目光扫过石脸的刹那,不知是否是错觉,那原本光滑的壁面,竟映现出一张人脸,揉了揉眼,又消散无踪。
楚鲜衣早有预料,喝道:“都别看它的脸!”
然而话音一出,置若罔闻。只见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盯着那张石脸,目光呆滞,如同被摄了魂。这东西最初靠的是吸食活人阳气为生,到了石化期,阳气恐已无法满足它的需求,得靠直接吸食活人七魄了。
楚鲜衣心道不妙!必须想个办法打断它。看了看四周,他目光锁定在林中一根木棍上。就在此时,一道凝练的冰寒灵力破空袭来,石脸咔咔两声、裂开半道碎痕。
是乩笔,纪兰泠来了。
紧接着第二道灵力挥出,那石脸的裂痕又加深了几寸,沉渊厉煞不动了。一些人也都陆续回魂,却仍有部分弟子神思恍惚,不知状况如何。
颜采蓝从山道走了过来,惊声道:“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先前白日两方冲突,萧氏本就不好意思再上山,这才趁着夜黑打算碰碰运气,突然被撞穿,难免尴尬丢面,萧思言抱手道:“你们东阴山还真是不干净,竟还藏了这么个玩意儿。”
萧思言被萧景行带着,从小这张嘴便吐不出什么好话,在一旁的子归听了直摇头,道:“你们可以白天来,只要记得守规矩便好。”
萧思言不屑地道:“谁稀罕你们这山里的东西。”说完,他便领着族人要下山。可没走几步回头一看,却见仍有十余人魂不守舍、目光呆滞。
他正要过去查看,突然,那些人竟四肢扑腾剧烈挣扎、张大了嘴拼命想要呼吸,看情形像极了溺水之人垂死前的反应。有些稍弱的弟子动作逐渐无力,最终全身僵直地倒在地上。萧思言惊住。
一些弟子见状,嘶喊着就往山下逃命冲去。在吸食了数名弟子的七魄后,沉渊厉煞迅速变强,瞬息便追上那两名弟子,一双石手顷刻间又掐死两人。
事发之急,多名族人惨死,萧思言又惊又怒,抓起灵剑白光一炫,三两步便追上它,剑势狠厉,招招致命,势必铁了心要报仇雪恨!
岂料石手轻而易举便拽过灵剑,萧思言死不松手被高举到半空中,心道今日即便是同归于尽,也必斩杀它于此!颜采蓝和子归见状,持符篆朝沉渊厉煞掷去,却如泥牛入海,石手未松半分,反而左手一抬,掐住了萧思言的脖子。
见状,子归等人不敢再轻举妄动,正着急着,楚鲜衣暂且稳住手头几名族人后,正要去救人。就在此时,一道凛冽剑气袭来,石臂被砸开一道裂痕,吃痛松手,噌噌后退。萧思言重跌在地上,立刻爬了起来,捂脖子捡剑退开时,忽然一个影子映了下来。
月夜中,纪兰泠从半空飞落,周身似有月辉萦绕,她手持朔月缓缓走来,视线扫过楚鲜衣,落在沉渊厉煞身上。
楚鲜衣正蹲身继续救治,可旁门也只维持一时,终究无法挽回一个将死之人,颜门奇珍遍布,论救治奇效非此不可,他大声道:“先救人!”
纪兰泠眸色一凝,在那石身上甩了几记定身符后,便迅速检查中邪者。子归和颜采蓝赶紧过去帮忙,掏出仙灵芝给中邪者续命。然而即便他们三人同时救治,人数众多已是手忙脚乱。
正在此时,一声震颤从楚鲜衣脚底传来,只见那沉渊厉煞不知为何竟冲破符篆,径直向萧思言逼去。他猜测,定是这小子心气未消,再次挑战,弄坏了符篆,否则以纪兰泠的修为,不可能这么快就失效。
眼下两边危急,楚鲜衣当即便做了决定。
目前纪兰泠分身乏术,单凭萧思言这一身疯劲,只怕沉渊厉煞没被打死,他自己就先被捏死了,既如此,那就先将它引开再说。
他俯身捡了把灵剑,绕身它背后,反手就是一刀,石身咔咔扭动,待它转过来时,楚鲜衣拔腿就跑,被激怒的沉渊厉煞蹬石腿就朝他猛追。
这东西竟在几息之间便不见石影。萧思言揉了揉眼,方才夜太黑,但方才那人似乎很眼熟?
趁着月夜,楚鲜衣带着石面人往没人的野林子里奔去,原本他规划好路线,认定接下来的路不会碰上任何人,可就在前方不远处,似乎有十数余人在林间蹿动,而一人腰间的赤色荧光似乎正是萧景行的赤离。
匆忙中他选了条相反的方向,朝山脚去了。顺着山道一路往前,忽然有脚步声传来,他心道:糟了!
只见两个白衫少年一前一后朝他奔来,原本以为碰上守界障解除的萧氏弟子,不曾想来的是颜氏门生。
颜采蓝和子归从侧面山道追上了他。楚鲜衣惊讶:“这里危险,你们两个来干什么?!”
颜采蓝不悦:“你以为我愿意,是纪真人让我们来帮你。”
楚鲜衣道:“那你们纪真人有没有说什么别的?”
子归难为情:“江公子,师父没说什么别的,她只说你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可以吩咐,我们……配合你。”
倒不是嫌他们没用,只是这沉渊厉煞,连楚鲜衣自己对付都要吃几分力,更别说这群后生了。
他吓唬道:“这头鬼煞可是会吃人的,你们两个小娃娃待会可别被吓哭了!”
颜采蓝一脸不屑。
子归道:“对了江公子,你是如何知道这东阴山里还藏了只沉渊厉煞?”
楚鲜衣边跑边打量路径:“如何知道?自然是看到的。”
颜采蓝疑:“看?你在哪看的?你看见什么了?”
楚鲜衣道:“尸体。”
子归追问:“什么尸体?!”
楚鲜衣无奈道:“我说你们几个,平时脑袋都不转弯的吗?”回头一想,颜门那种地方,教出来的弟子可不就是一根筋。“你们刚刚不是都看见了?还能是什么尸体?自然是中邪发病离奇溺死的尸体。”
颜采蓝捋了捋:“你等等!所以你通过溺死就判断是沉渊厉煞搞的鬼,那万一真的溺死呢?……不对,山上怎么会溺死人?!所以、所以是那口井!”
子归恍然大悟,庆幸道:“这么一想来,似乎一切都解释得通了,幸好在野兽吃人之前便没有村民再进山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楚鲜衣解释道:“不对。它很早就在了。”
颜采蓝困惑:“什么意思??”
楚鲜衣耐心道:“野兽吃人,沉渊厉煞,这两件事,你们得放在一起看。沉渊厉煞要害人,为什么要到山里去,只能说明它还有未了的心愿未完成。话说你们颜氏那么多有资历的老前辈,除了纪真人,其余平时都教你们些什么?”
颜采蓝没空理他,追问:“什么心愿??”
楚鲜衣道:“自然是寻找能治病的灵药草。那尸体身上的灵囊被打开,灵草却还在,只因那并非它要找的药材,而那名修士没了利用价值,自然被抛弃,溺死在了山道上。”
子归惊:“所以……沉渊厉煞就是进山采药的陈老二?!可是陈老二不是被野兽吃掉了吗?”
楚鲜衣:“这就是大家一直都误解的地方,以为野兽吃人便是因果,其实应该倒过来,野兽吃人只是果,这个后面再讲,因为陈老二的死并非野兽吞食,而是——坠井。”
颜采蓝:“你瞎猜的吧!说他坠井又没有人看见,别告诉我你看见了。”
楚鲜衣道:“我没看见,但是山坞的很多村民都看见了。”
颜采蓝子归眼睛放光:“快讲快讲!”
他继续道:“这就是接下来要讲的野兽吃人的因果。所有人在看到邻居残肢便下意识认为是野兽杀人,且从时间线来看,发现尸体前一夜,也就是距离他上山的三天后,人还回来过,但其实在村民看见他的时候,人就已经死了。而那个替他回来的,正是坠井横死的陈老二,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不回自己家,反回陈老二家。”
子归恍然大悟:“所以邻居并非为野兽所害,在这之前他就已经死了,野兽啃食的只是具尸体而已,野兽吃人是果,被沉渊厉煞附身而死是因!”
楚鲜衣拍他脑袋:“聪明!”
颜采蓝不服气:“可这也证明不了沉渊厉煞就是陈老二啊!还是有很多漏洞。他能附身邻居,不一定就变沉渊厉煞,也可能是变别的什么孤魂。”
楚鲜衣摸他脑袋,颜采蓝头一歪:“死伶人别碰我!”
楚鲜衣:“你们纪真人这么厉害,如果是什么寻常孤魂,她还能发现不了?”
颜采蓝后知后觉:“……好像也对。”
楚鲜衣换了条山径,本是为了避开被困守界障的弟子,可不巧的是,此刻禁制时间已到、屏障已开,弟子们正陆陆续续下山,不知为何他们不走山道反择山径,往这边来了。一番猜测,应该是想抄近道下山,楚鲜衣拍大腿懊恼:竟算漏了这一步!
沉渊厉煞在身后紧追不舍,一步抵三步,颜采蓝一回头,急道:“它追上来了!”
许是闻到众多生人味,它兴奋不已加快石步,那群弟子察觉到地面震颤,迟疑地停下脚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它飞快掠过,那弟子还没看清残影,脖子就被掐住了。
同门见状纷纷拔剑,却又不敢轻举妄动、贸然上前。这时,一道飞箭扎在石臂上,然而折断的却是箭尖,众人朝来处望去,只见萧思言肩背一筒羽箭,正拉弓蓄势,见一箭无用,又改一发十箭,弓弦松手、势如破竹,然而射得再好石手也未松半分。顷刻间,只听“咔嚓”一声,那弟子的颈骨便碎了。
见此情形,所有人纷纷弃剑逃命,惊叫跑逃、混乱不堪。楚鲜衣喊道:“不要慌!越慌它越兴奋!”
沉渊厉煞似乎在狂欢,对方才萧思言的挑衅也不怒,兴奋地扎进人群,这次它不再满足于捏死,而是直接送进嘴里。原本光滑平整的壁脸,不知何时竟长出一张嘴来,圆圆的似一口深井,深不见底,井中隐约似有一张人脸。一时间地面又多了好几具无头尸体。一名弟子被石手抓住,正被送进井嘴,萧思言拎起数把飞剑猛砸过去,石手停了一下,将人扔了回来,可是头颅已经没了。
这两名颜门弟子哪里见过这种场面,都脸色发白,颜采蓝颤声道:“它、它在吃人吗??等等,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楚鲜衣观察现场情况、正着急想法子:“怎么,要被吓哭了。”
子归道:“需要我们怎么配合你吗?”
楚鲜衣:“去叫他们别乱跑,注意千万别靠近它!”
两名少年忙地去疏散人群。
这沉渊厉煞来势汹汹,法力强大到除非纪兰泠亲自来,原本楚鲜衣理应回避,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可眼下人命攸关,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钻进林木中,捡起灵剑三两下便削出一根木棍,眼下打鬼棒有了,还缺几只厉鬼。凝神起意间,他发现这山里最厉害怨气最重的厉鬼都被困在那口井里。
不及考虑、指尖渗出殷红,在木棍之上指走龙蛇、绘了几笔诡谲符文后,随着一声命令起、一阵狂黑飓风从井底喷涌而出,惊得一众留守弟子跌在地上。
他二人正急急疏散人群,却仍有部分人还未来得及撤离,一些人惊惶不听指挥,在人群里乱撞,颜采蓝急得跳脚:“你们这些笨蛋,这是在送死!”
就在此时,东阴山里袭来一阵诡异的气息,是沉寂已久的滔天怨气,仿佛在顷刻间得到释放,凄厉惨叫、怨哭疯笑,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沉渊厉煞正躲在里面食肉狂欢,它原本已是极邪,此时却不由自主地怔了一下,缓缓望向声来处。
楚鲜衣手持打鬼棒,静候来者。
不知为何这气息熟悉又不安,以往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但既都已来了,便先不管其它。
那声音越来越近、近可贴耳,落叶被卷到半空,飓风吹得在场人挡紧了眼,楚鲜衣只觉手里的棒子一震,似乎刚刚有力量钻了进去,之后风便停了。
再睁开眼,看清了那东西,所有修士的脸都狰狞了。
即便是面对玄门一等凶煞,也未曾见他们这般怯态,却是此刻,所有人都怔住了。
“是打鬼棒,那不是打鬼棒吗!”
一声惊叫从寂静中杀来。
“打鬼棒”是鬼祖楚鲜衣的头号贴身武器,玄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它的出现往往伴随着血雨腥风,天地颠覆。
死于这根棒下的冤魂不计其数,当年的叛国贼人楚鲜衣便是携打鬼棒做尽丧心病狂、惨无人道、灭绝人性之事,其凶名昭彰,玄门无不谈之色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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