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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沐猴而冠 ...

  •   楚鲜衣一脚踏进前楼,楼内上下两层围满贵席,上面坐着的全是身着华丽的客人,一个熟悉的妇人声音从最里面传了出来:“……我最看不得这样年纪的孩子受苦,到了我这里,你们就吃好的喝好的,什么都不用愁了。”

      果然又在行骗,楚鲜衣径直走上前来:“黄鼠狼给鸡拜年,新鲜啊。”

      听见此话,站在楼中央的十数名少年手足无措、面面相觑,人群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坐在大堂上方的正是不久前才骂过他的老鸨,身边一左一右各站着两名仆人。

      见来人竟是那平日连气都不敢出的江壁痕,许久老鸨才从惊愕中缓过神来。她心中恼怒,却又不便立即发作,转头朝身旁看去,阿福会意,沉着脸就去拿人。

      他刚伸出手去,楚鲜衣像一条滑手的鱼,侧身闪过,溜进一楼贵席客人堆里,一楼瞬间被搅得沸沸扬扬。

      阿福紧跟着追了进去,左窜右窜都快绕晕了,却怎么也抓不到人,看老鸨脸色愈发难看,急得抓耳挠腮、面色涨红,道:“小杂种,你跑什么跑!”

      楚鲜衣躲在一根柱子后面,探出头来,叫道:“干什么?怕你们做的那些事被人知道,要灭口?!再动手,我就喊了!”

      老鸨这一听便急了,抬手示意阿福退下。冷冷地道:“你想要什么,可以商量,一切好说。”

      楚鲜衣:“这可是你说的,那你拿来吧。”他摊开手掌。

      老鸨一脸惊疑。楚鲜衣道:“自然是月钱和卖身契啊。”

      老鸨万万没想到,此厮今日竟如此大胆,可这么多人盯着,她又不能直接打人,一番思索,铁青的脸露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好说,不如你先回去,等这边的事了了,回头就给你算。”

      他才不上当,一伸手勾了勾手心,叫道:“不用这么麻烦了,就现在吧。”

      老鸨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楚鲜衣:“还装?什么大善人,我看你分明就是大,奸,人!你贪了多少银子,心里没数吗?居然还坐地起价,临时变卦。”

      他转向那群少年,指他们一个个:“你们这些小崽子,可把眼睛洗干净点,别被她给骗了!”

      此言一出,原本细碎的议论声音变得更大了:“怎么回事?这郭妈妈不是蓝田镇出了名的大善人吗?怎么还做这样的事?”

      她眯了眯眼,算准了此人今日是挑好日子来的,存心要搅了今天的局,一挥手,示意人把那十数名少年带去后堂,阿福领着人就要往后堂撤,却被楚鲜衣夺步上前拦住去路,叫道:“某人这是心虚了,才急着藏人?”

      他又道:“我说你们几个能不能长点心?这都要被卖了,还急着去给人数钱吗!!”

      老鸨一听这话,惊怒交加,猛地从太师椅上跳起:“你想死!”

      此话一出,她自觉有不少目光集中过来。意识到失态,她强压怒火,皮笑肉不笑,强行圆场道:“大家别信他,此子前几日受过刺激,所以才胡言乱语,我这是怕他伤了自己。”

      楚鲜衣立即道:“我什么时候受过刺激,胡言乱语的人分明是你,最有可能伤我的人,可不就是你吗?!”

      老鸨一口恶气直冲天灵盖,再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咬牙道:“去!去叫人来!!!”

      仆人阿福立刻会意,急匆匆往后堂去了,不出片刻便带领十几名壮汉鱼贯而出,那些少年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面色焦惶、惊恐失色。贵席的客人也纷纷交头接耳,对他们来说,这可是极新鲜有趣的好戏,就怕没有好节目。

      阿福带领人团团包围住他。见她终于上钩,楚鲜衣立刻找空就钻,顺势穿进那群少年堆里,像鱼儿一样时不时冒个头,后面的人被戏得晕头转向。

      趁着混乱,他钻了出去,一溜烟地悄摸上了二楼,倚在二楼凭栏上,故作害怕地道:“大家看看,居然还打人!郭大善人恃强凌弱!”

      他叫得大声,楼上楼下,里边外边的人全都听见了。不出片刻,便引来更多人伫立在楼外围观。

      老鸨睚眦欲裂地盯着楼上的江壁痕,阿福会意,领着浩浩荡荡十几名打手全部涌上二楼,狭廊瞬间被堵得死死的。

      楚鲜衣一脚跳进贵席中,躲在数名客人背后。那些原本打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哪晓得热闹竟看到自己头上,一个个气得起身要走,奈何走廊本就塞满了人,这下寸步难行,客人们又惊又骂。然而他才不用考虑这些,最好全都得罪光再也不来才好。

      阿福木着脸带领着人见缝就钻,誓要将此人拿住,怎奈对方躲在客人身后,他们也不好放肆,任他像条滑手的泥鳅溜来溜去。席廊被这群人搅得哐哐乱响,酒盏乱飞、惊呼叫骂,整个二楼彻底沸腾起来。

      这么多人都抓不住这一个,老鸨急得整张脸青红交加,好不精彩,她又不能亲自上阵,脸色憋得愈发难看。

      可接下来,楚鲜衣竟又喊了起来:“都来看,郭大善人要杀人啦!有钱就是了不起喔!”

      他叫的声音极大,比方才还要大,让不少路人为之一惊,都来围观,纷纷议论:怎么回事?这郭大善人怎么骗人打人又杀人的?她前不久不是还收养了几个小崽子?”“……这如果是真的,那也太可怕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整座楼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成了整条街的瞩目之处。老鸨本就气得不行,这下彻底傻眼,大声道:“你到底想怎样?!”

      楚鲜衣嚷嚷道:“这话该我问你,你前几日偷看我洗澡是几个意思??”

      老鸨黑着脸,一口气堵得胸口发颤,厉声质问:“我、我何时偷看你洗澡了?!”

      楚鲜衣临场发挥,大声叫道:“是,你不仅偷看人洗澡,还要收我当干儿子,我不同意,你就要杀人,我好怕呀!!”

      此话一出,无论是路人还是客人,皆是津津乐道,就怕这丑闻还不够多,这可比看伶人舞乐有趣多了。一旁围观的路人看得乐不思蜀,纷纷然道:我看这不像是要收干儿子,倒像是……路人们心照不宣,眼神玩味。

      在某些时候,论不要脸,楚鲜衣当真是无人能敌。他故作无奈道:“这又当儿子又当夫君的,我很为难呀……”

      老鸨大叫一声,气氛汹汹地拔剑冲上二楼,咆哮道:“都给我滚开!!!”阿福木着脸带人立退,走廊一空,客人们提脚就跑,只剩下楚鲜衣被逼在廊间,一道寒光逼近,老鸨红着眼像发疯的野兽挥剑乱砍。

      情急之下,他一把扯开衣襟:“杀人啦!!”

      衣襟下露出一片血红,正是之前血符留下的血印,他边跑边喊,一旁围观的路人和客人都惊讶不已,纷纷道:“这血总不能凭空而来吧?这郭善人还真是心狠啊!”“呸,她还算什么善人!”

      人发起疯来力大无穷,楚鲜衣逼退至走廊尽头,正打算跃过凭拦,顺着垂下的纱幔滑下去。正在此时,一道蓝色剑光击碎了老鸨那把普通铁剑。

      门口路人纷纷让道,整齐往两边站,中央迎来几名少年,个个身着白衣轻衫,缓带轻飘,仙姿出尘,仪态沉稳。楚鲜衣一看便知这是颜门子弟,且这几名还是或内门或亲传的直系弟子,因为他们腰间挂着一枚玉禁步,每走一步,便发出有节奏优美的玎玎声。

      颜氏尚古雅,以“破圆为方”为行事准则,佩戴禁步意喻“方正”,用来约束行动举止,以达内外兼修,禁步正是颜氏家族的组佩。一般的普通弟子或是外姓门生佩戴的组佩是银的。楚鲜衣上辈子见了颜门这要命的规矩就头疼,常常阿谀他家弟子是“大家闺秀”,连走路都得一步一矩,自然不会认错。

      那老鸨一见来人是颜门之人,顿时收敛。只因颜门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凡颜氏所到之处,禁止斗殴。而蓝田镇又恰好在颜氏仙山不远,闹得大了,难免要被人请到当地官府去喝茶。

      为首的一名少年走了过来,温言细语地道:“这位小兄弟,发生了何事?”

      楚鲜衣一把扯开衣襟,指了指被血糊了一身的腹部,一脸无辜地道:“他们打人,还杀人!!!”

      那少年凝神细看,心下了然,笑道:“小兄弟切勿拿人命打趣。”他转头对老鸨道:“……是郭妈妈对吧,您应当知道,打人是不对的,希望不要再有下次了。”

      老鸨铁青着脸急道:“我没打他!这厮的伤可不关我事啊!谁知道他自己在哪里弄的!!小仙君您……”

      话音未落,一旁围观的路人看不下去了:“这说的什么话?不是你打的,难道还是他自己打的?我们刚刚可都看得真真的,你抵赖不了!”

      少年道:“好了郭妈妈,不用再说了。”

      老鸨一口气如鲠在喉,又不好再说什么,恶狠狠地瞪了楚鲜衣一眼。

      那少年一脸严肃地说回正事:“郭妈妈,这楼里最近可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比如说……邪祟扰人?”

      此言一出,楼里的人顿时慌了神,少年忙安抚道:“大家别怕,目前还只是猜测。”

      老鸨连连摇头。

      那少年四处探查一番,短暂思索后,道:“不如这样吧,我先让人在这楼外布下驱邪阵,待明日再来查看,此间诸位请记得不要随意外出。”

      说完,他便与几名同门往楼外去了。

      楚鲜衣本想跟去看看,奈何腹中饥响,只得先去猎食,他前脚刚走,便觉后背发凉,一回头便迎来老鸨阴毒的目光。

      她心中憋闷,朝站在身边的阿福推了一把,谁知对方竟从怀中掉出几锭金子。老鸨瞳孔一缩,冷冷地道:“你居然敢偷东西?!”

      阿福面无表情,并未回话,木讷着弯腰去捡。老鸨一把夺过地上的金子,朝身边几名壮汉怒道:“一个个都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去把那厮给我抓来!”

      楚鲜衣来到后堂一间厨房,翻了半天就找到一根萝卜。灶台旁有一口水缸,他走了过去,洗了洗,咬了一口。随后又找了块破布去擦身上的血污,心跳依然微弱,看来仅仅只是让老鸨身败名裂还远远不够。死契是按初始约定来的,他一开始让谁死,谁就必须死。

      ……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擦完了,他扔掉破布,起身开门。突然,腹中陡然泛起一阵异样!

      这什么破萝卜,吃了竟然拉肚子!楚鲜衣心中狂叫。

      他捂腹疾冲,碍于情况紧急,什么体面也顾不上了,抓住一名路人便问茅房在哪儿!

      换作以前,即便他连吃二十根萝卜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归根结底还是这具身体太弱。

      楚鲜衣好不容易才从茅房出来,就被三五个壮汉按住,这一按竟趴在地上没力气挣脱,情急中他指尖微动,忽然一道蓝色剑光将这群人击得四散。

      几名白衣少年从墙头轻飘飘地跃下来,方才的剑光正是为首那名少年。他看了看趴在地上的楚鲜衣,伸出手拉他起来,接着又转向老鸨等人,郑重道:“郭妈妈,我记得一个时辰前曾劝告过您,不要打人。既然有人执意要如此行事,那便只能对不住了……”

      老鸨自然明白,这是要闭馆歇业了,奈何颜门乃是大家,不是她这种人能得罪得起的,只得强行赔笑,道:“是,是,都听小仙君安排……”

      那少年严肃说回正事:“郭妈妈,你老实交代,这楼里当真没有发生过奇怪之事吗?”

      老鸨连连摇头。楚鲜衣不禁疑道:莫非是之前召小鬼,引起了颜门弟子的注意?

      此时,缩在墙后的阿昭颤声道:“……阿福、阿福他最近怪怪的,自从捡了那个木头人后,就不对劲,一定是中邪了!”阿福怒道:“你才中邪了!那木头人,早就丢了!”

      那少年神色一凛,立即道:“什么木头人?”

      阿福不言语。少年耐心道:“我劝诸位,不要随便捡东西,尤其是木头人,最好是快点丢掉,最好是真的丢掉了,不然恐会惹来祸患。”

      这话本没什么不妥,但在楚鲜衣听来,却格外熟悉与讽刺。

      至于为什么熟悉,因为那少年不让大家捡的木头人,最开始是鬼祖楚鲜衣做的啊!

      它也叫柳木鬼,这个名字是楚鲜衣起的,柳木鬼顾名思义便是取极阴之柳木刻作木头小人,再引小鬼入主,以特殊方式温养,待小鬼认主便会说话,除了可以陪主人解闷,还会各种神通帮主人达成心愿。

      他做的柳木鬼本无害,后来被人偷学了去,这倒也没什么,可那人偷学只偷得一半,柳木鬼若弃之不用,不妥善处理,便会引发祸端。后来此物很不幸被玄门列为禁品,这也是方才那少年不让随便捡木头人的原因。

      说完,那少年从怀里掏出一沓灵符分发下去,发到最后,符篆居然不够。

      一名同门瞅了两眼楚鲜衣,许是原先他在楼里那些不要脸的话传到众人耳朵里,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道:“子归,我看他就算了吧。”

      子归不予赞同,道:“采蓝,我看他并无灵力傍身,不给岂非危险?没有了稍后再画几张便是。”

      颜采蓝递出几张空白符纸与朱砂,子归提笔正腕,凝神敛气,不出片刻便绘好了。颜采蓝冲他道:“喂!那个伶人,还不快自己过来拿,还等人送上去给你吗?”

      子归道:“好了,给我吧。”他拿着符篆朝楚鲜衣走了过去,含笑道:“江公子,收好。”

      接着他镇重道:“大家如果遇到什么东西,记得我方才教的,切记,此符万万不可离身。”

      子归转向楚鲜衣,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篆递给了他:“江公子,我看你缺个护身的东西,这个,是防人的,你收好,若再有人打你,你就拿这个对付他。”说完,他笑了笑。

      此子面容俊秀,温雅端方,是个极其不错的后生,楚鲜衣看着心生喜欢,忍不住要在心里狠狠赞叹一番。自他见过的颜门弟子中,一个个恨不得拒人于千里之外,他不禁好奇,究竟是谁会带出如此平易近人的后生。

      几名少年四周检查一遍后,就都走了。待到人都散后,楚鲜衣软着腿回了原先那间屋子,屋子大门开着,半边门板已坏,他悠然地坐回那张窄塌上,闭目养神。

      忽然,一阵嘈杂声卷入灵台,将他从虚空拽回现实,他睁开眼。

      前楼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哗啦声。紧接着,楚鲜衣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迅速靠近门外,有人在悄声说话:“今日必须打死!”“他会邪术!!”“先剁了他的手!!”

      看向窗外,此时天已昏黑。

      正要起身,大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三五名壮汉手持木棍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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