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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摩托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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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是在五月中旬出现的。
林晚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村口的小卖部。她去买盐,桂香在厂里还没回来,外婆让她跑个腿。她掀开门帘走进去的时候,看到柜台前站着一个人,正在跟老板说话。
一个年轻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脚上是一双擦得很亮的皮鞋。在这种地方,穿皮鞋的人不多见,尤其是在村里,大部分人穿的是布鞋或者解放鞋。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可乐,没有马上喝,而是先看了看瓶盖上的字——那时候的可乐瓶盖上有奖,中奖了可以再换一瓶。他看了两秒,把瓶盖拧紧,放进了口袋。
他回过头来,看了林晚一眼,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自然的笑,嘴角弯的弧度刚刚好,不大不小,不热情也不冷淡,像一个经常跟人打交道的人已经习惯了的表情。
“你好。”他说。
林晚点了一下头,没多说什么。她买了盐,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她注意到门口停着一辆摩托车,黑色的,擦得很亮,在阳光下反着光。摩托车在当时的村里是个稀罕物,能买得起摩托车的家庭,条件都不会差。
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第二次见到他,是在三天后。
林晚和桂香从镇上回来,走到村口的时候,看到那辆黑色的摩托车停在路边。那个人站在车旁,正在跟一个村里的老头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他的姿态很放松,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比划着什么。老头在点头,像是在听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桂香也看到了那辆摩托车。
“这谁的车?”她问了一句,语气里有一点好奇。
“一个男的。不认识。”林晚说。
桂香多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
那个人似乎注意到了她们,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他看到了桂香,目光停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看到了”的表情,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晚留意到了。
桂香没有留意。她低着头走路,马尾在背后一晃一晃的,手里提着从镇上买回来的东西,步子跟平时一样快。
“姐。”林晚叫了她一声。
“嗯。”
“那个人好像在看你。”
“谁?”
林晚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已经把目光移开了,正在跟老头告别,拍了拍老头的肩膀,跨上摩托车,发动了引擎。摩托车的声音很大,突突突的,在那个安静的村口显得格外刺耳。
“算了,没什么。”林晚说。
她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然而。
一周后,那个人出现在了桂香家的院子里。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下午,外婆从地里回来,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个人帮着外婆扛了一把锄头,另一只手提着一篮子菜,走在外婆后面,步子不大,但稳。
“桂香!”外婆一进门就喊,“来客人了!”
桂香从厨房里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她正在揉面,打算晚上做面条。看到那个人,她愣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认识这个人。
“你好。”那个人笑了一下,把锄头和菜篮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姓陈,陈建明。上次在村口见过的。”
桂香想了两秒钟,点了一下头。
外婆在旁边说:“小陈是镇上卖摩托车的,他姑是我们村的。刚才在地里碰上,帮我扛了一路锄头。”
她的语气里有不加掩饰的满意——不是对这个人本身满意,而是对“帮我扛锄头”这件事满意。在她看来,一个愿意帮人扛锄头的年轻人,至少不是坏人。
陈建明笑了笑,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田边出现。
林晚站在堂屋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注意到陈建明的目光在桂香身上停了一下——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是一种很自然的、不太刻意的注视,像一个人看到了一幅好看的画,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桂香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了厨房。
“坐,坐。”外婆招呼陈建明在堂屋坐下,又喊桂香倒茶。桂香端着茶出来的时候,围裙还没解,头发也没整理。她把茶杯放在陈建明面前,说了句“慢用”,就回去了。
茶杯是白色搪瓷的,杯壁上印着一朵红花,跟林晚第一次来的时候喝的水杯是同一批。陈建明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皱眉,也没有说“好烫”或者“好苦”。他喝完把杯子放下,跟外婆聊了几句家常。
聊的无非是——你种了多少地?今年收成怎么样?天气热了,地里的活累不累?外婆的回答都很短,但她的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不是因为她喜欢陈建明,是因为有人在跟她说话。一个每天在地里干活、回家只有沉默的人,忽然有人愿意听她说几句,她的态度自然会软一些。
陈建明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站起来说要走了。
“帮我跟你家桂香说一声,谢谢她的茶。”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这么一句。
外婆点了点头,没当回事。
林晚当回事了。
她注意到陈建明说的不是“谢谢你的茶”,是“帮你跟桂香说一声谢谢”。这两个说法的区别,一个人如果只是客气,会说前一句。后一句,是专门说给桂香听的。
而且他走的时候,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皱了就皱了,没有涟漪。
桂香没有出来送。
林晚问她:“姐,那个人是来找你的吧?”
桂香正在揉面,头也没抬:“找我的?我跟他都不认识。”
“但他——”
“面团要醒一会儿。”桂香打断了她,把面团翻了个面,用湿布盖上。“你去帮我把院子里的韭菜摘了,晚上炒鸡蛋。”
林晚去了。但她心里在想,这个陈建明,恐怕不是“刚好碰上”外婆的。
第三次见面,是在赶集的日子。
那天是五月二十,农历的。集市上人比平时多,太阳也比平时大。林晚和桂香走在人群里,桂香在前面开路,用肩膀挤开一条缝,林晚跟在她身后。桂香的肩膀不宽,但她挤人的力气不小,被挤到的人回头看她,她就笑一下,人家也就不说什么了。
她们在卖布料的摊子前停下来。桂香想买一块布做裙子——不是上次画的那条连衣裙,是一条更简单的,不要花边,不要收腰,就是一条直筒裙,用她的说法,“好做,不容易做坏”。
她蹲在那里翻布料,一块一块地翻,翻完了叠好放在旁边。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嘴上说着“随便看随便挑”,眼睛却没离开过桂香的手,像是怕她把布弄乱了不收。
林晚站在旁边,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人群中走过来。
黑色的夹克,擦亮的皮鞋,步子不急不慢。
陈建明。
他走到布料摊前,没有看桂香,而是拿起一块深蓝色的布料,翻过来看了看,问摊主:“这个多少钱?”
摊主报了一个价,他把布料放回去了。
然后他才像是刚刚发现桂香一样,转过头来,笑了一下。
“又见面了。”
桂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继续翻布料。
陈建明没有走开。他站在旁边,低头看桂香手里的布料。
“这块好看。”他指了一下桂香正在看的布料——是一块浅蓝色的,上面有细碎的白花,颜色淡雅,像四月的天空。“你穿这个颜色应该不错。”
桂香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布料叠好,放回摊子上,拿起旁边另一块。那块是深绿色的,没有花,颜色暗一些。
“这块呢?”陈建明又问。
“还行。”桂香说。
她没有再翻下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头对林晚说:“走吧,那边有卖鞋的,去看看。”
她没有买那块浅蓝色的布料。
林晚跟在桂香身后,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建明还站在布料摊前,手里拿着那块浅蓝色的布,看了一会儿,放回去了。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桂香的背影一眼,把目光收回去,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姐。”林晚追上桂香,“那块浅蓝色的挺好看的,你怎么不买?”
“太贵了。”桂香说。
“多少钱?”
“两块五一尺。”
林晚不知道做一条裙子要多少布料,但她知道两块五一尺对桂香来说意味着什么。她一个月的工资大部分都上交了,藏下来的那几块钱,买一盒八块钱的彩笔已经是很大的开销了。两块五一尺的布,她要攒好久。
但林晚觉得,桂香不买那块布,不只是因为贵。
她说不清楚为什么。
陈建明开始频繁出现。
有时候在村口,有时候在小卖部,有时候在桂香上下班的路上。他每次出现都很自然,像是顺路路过,顺便打个招呼。他的摩托车停在路边,他站在那里,跟村里的人聊天,跟路边摆摊的老太太买几个桃子,蹲在田埂上跟一个放牛的老头借个火。
他像是住进了这个村子,但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里。
桂香开始注意到他了。
不是因为他好看,也不是因为他有钱,是因为他做了一件让桂香很不舒服的事。
那天傍晚,桂香下班回来,走到村口的时候,陈建明的摩托车停在路边。他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一束花。
不是野花,是花店买的那种。几朵百合,几枝满天星,用淡紫色的纸包着,系着一条白色的丝带。在那个土路、矮墙、鸡鸭乱跑的村口,那束花显得格格不入,像一个穿晚礼服的人走进了菜市场。
“桂香。”陈建明叫她的名字,第一次叫,直接叫的。
他走过去,把花递给她。
“给你的。”
桂香没有接。
她看着那束花,看了两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陈建明。
“你什么意思?”
陈建明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之前不一样——有一点点紧张,还有一点点自信,像是在说“你已经知道了,不用我多说”。
“就是想认识你。”他说,“交个朋友。”
桂香沉默了几秒钟。
“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问的。”陈建明说,“上次去你家,你妈说的。”
桂香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她把目光从那束花上移开,看着远处。夕阳把天边的云染成了橘红色,像一片正在燃烧的海。她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很安静,鼻梁上的那颗小痣在光里变成了一粒小小的金点。
“我不认识你。”桂香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粒石子,平平地放在桌上,不摔不砸,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可以慢慢认识。”陈建明说。
桂香摇了摇头。
“你不用再来找我了。”她说。
然后她绕过那束花,继续往前走。
林晚跟在她旁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陈建明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束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喊什么。
他只是站着。
桂香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
“姐。”林晚小心翼翼叫她。
“嗯。”
“你为什么不收?”
桂香把手插进口袋,摸了一下那几张毛票。那个动作她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在被人骂的时候,在一个人沉默的时候,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几下,像是在摸彩笔盒的边角,又像是在摸那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票。
“他连我是什么样的人都不了解,就送花。”桂香说。
林晚等了一会儿,以为她还会说什么。但桂香没有再说下去。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拉了拉衬衫的领口,继续走。
那天晚上,桂香没有画画。
她躺在床上,面朝墙,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睛。但林晚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呼吸不是睡着的那种节奏,睡着了的呼吸是长长的、缓缓的,像溪水流过石头。她的呼吸很短,时快时慢,像一个人在思考,又在犹豫要不要思考。
“姐。”林晚轻声叫她。
“嗯。”
“你今天跟那个人说‘你不用再来找我了’,说得特别干脆。”
桂香没有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
“他要是真想知道我是谁,就不会送花。”桂香说,声音闷闷的,被枕头压着,有些模糊。但林晚听清了每一个字。
“他应该送什么?”
“什么都不用送。”桂香说,“在我家门口站一会儿,看我扫地、喂鸡、洗衣服。看完了,想清楚了,再来说‘认识’。”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你连我每天干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说你喜欢我”的意思,林晚听得明明白白。
林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她想起妈妈后来常说的一句话——“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说你喜欢?”她一直以为妈妈是在说她,现在才知道,妈妈二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的了。
不是冷,不是高傲,是她对那些“看起来很好但不知道好在哪”的东西,天然地不信任。
“姐。”
“嗯。”
“我觉得你挺厉害的。”
桂香翻了个身,面朝林晚。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不是灯的光,是那种还没有睡的人的、还醒着的、还在想事情的光。
“哪里厉害?”
“就是——你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就是有一种‘你别想骗我’的那种感觉。”
桂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短,但很真,跟之前画完槐树时的那个笑一样,是从心里出来的。
“哪有。”她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亮亮的,在月光里像两颗刚刚洗过的葡萄。
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我就是觉得,送花有什么用。不如帮我扛袋米。”
林晚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笑桂香,是笑她自己。她想起妈妈以前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有一次爸爸买了一束花回来,妈妈说“买这个干什么,不如买袋米”。
她当时觉得妈妈不懂浪漫。
现在她知道了。妈妈不是不懂,是她觉得“浪漫”应该是“你知道我需要什么”。
桂香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了。
林晚还醒着。她听着窗外的虫叫,想着今天的事。那个陈建明,条件很好——有摩托车,穿皮鞋,能买花。他在这个村里,大概算得上“很好的人选”了。换作别人,可能收了花,可能多聊几句,可能“慢慢认识”。
但桂香没有。
不是因为她不喜欢花,是因为她闻到了那股“不了解但假装了解”的味道。
林晚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她在心里想:妈妈,你二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比很多人活得明白了。
她没有说出来。
但她把这句话记住了。
记住了,等回到未来,要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