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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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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明的事情过去之后,桂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照常早起、做饭、喂鸡、上班、下班、洗衣服、扫地。她的生活像一条被踩实了的土路,踩过的人走了,脚印还在,但风一吹就没了。
林晚有时候会想起陈建明那束花。淡紫色的包装纸,白色的丝带,百合花在夕阳里白得发亮。她想,那大概是桂香二十年来收到的第一束花。也可能是最后一束。
但桂香没有提过它。
一次都没有。
六月了,天气热了起来。院子里的槐花开过了,落了一地的碎花瓣,扫了又落,落了又扫,像一场下不完的雪。桂香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还是捡鸡蛋,然后煮粥,然后叫弟弟起床。弟弟的鞋刷过一次之后,又脏了,这次他没有等桂香,自己拿着牙刷蹲在水池边刷了。刷得不干净,但桂香没说什么,也没帮他重新刷。
“他自己刷的。”桂香跟林晚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点意外,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发现事情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但还没想好要不要高兴。
林晚觉得桂香最近有一点变化。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变化,就是觉得桂香好像——轻松了一点。不是那种大笑大闹的轻松,是一种很小很小的、像冰块在温水里慢慢化开的轻松。她哼歌的时候多了,发呆的时候少了。她跟林晚说话的时候,会多说几句,不会只说“嗯”“知道了”“还行”。
有一天晚上,桂香把枕头底下的画全部拿出来,摊在床上,一张一张地看。
池塘、槐树、连衣裙、猫、麻婆豆腐。还有几张林晚没见过的——一张画的是电线上的麻雀,三只,挤在一起,羽毛蓬松。一张画的是灶台,灶台上放着锅、碗、一盒火柴,锅盖半开着,冒着热气。还有一张画的是毛衣厂的车间,机器一排一排的,人的脸看不清,但能看出来大家都在低头干活。
“这张什么时候画的?”林晚拿起车间那张。
“上个月。机器坏了,修了半天,没事干。”桂香说,“画得不怎么好,太乱了。”
林晚仔细看那张画。机器画得整整齐齐,但人画得很潦草,有的只有几笔,有的只有一个轮廓。像是画的人不想让人看出来这是谁,又像是画的人觉得“他们是谁”并不重要。
“不乱。”林晚说,“我觉得很好看。”
桂香没接话。她把画重新叠好,一张一张的,大的在下,小的在上,边角对齐。她的手指很轻,每一张都抚平了再叠,像在整理什么珍贵的东西。叠好了,她拿着那一叠画,拍了拍,放在枕头旁边,没有塞回枕头底下。
“你放在外面,不怕被人看到?”林晚问。
“没事。”桂香说,“没人翻我东西。”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林晚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没人翻我东西”这个事实,而是“我不怕被人看到了”这个变化。
那天晚上,林晚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姐。”
“嗯。”
“你小时候画了那么多画,有没有哪一张是你最喜欢的?”
桂香想了想。
“有。”她说,“画的是我妈。”
林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桂香会画外婆。
“画她什么?”
“画她锄地。”桂香说,“就是她弯着腰锄地的样子。我画了好几天,画完了拿给她看。”
“她说什么?”
桂香沉默了一小会儿。
“她说,‘画这个干什么,有这功夫不如去把鸡喂了’。”
林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那张画不知道放哪儿去了。”桂香说,“找不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林晚没有接话。她知道那种“找不到了”的感觉。不是真的丢了,是不想再找了。因为找到了又怎样呢?拿给那个人看,她还是会说“画这个干什么”。
她们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虫叫很响,此起彼伏的,像在开一场没有指挥的音乐会。月亮比前几天圆了一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方方正正的白。
“阿晚。”桂香忽然叫她。
“嗯。”
“你说一个人画画,一定要画给别人看吗?”
林晚想了想。“不一定。也可以画给自己看。”
桂香安静了一会儿。
“那我画给自己看。”她说。
语气平平的,但林晚听出了一种东西。不是赌气,不是放弃,是一种“从今天开始,我画画不是为了给谁看”的那种安静。
林晚翻了个身,面朝桂香的方向。月光不够亮,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见她的轮廓——瘦瘦的肩膀,散开的头发,被子隆起的弧度。
“姐。”她说。
“嗯。”
“你画画给自己看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桂香想了一下。
“就是——什么都不想。”她说,“手在动,脑子不动。画完了,心里就舒服了。”
林晚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妈妈后来没有画画了。不是不想画,是“什么都不想”的时间太少了。生活里有太多要想的事情——钱、孩子、丈夫、房子、老人的病、孩子的成绩。脑子停不下来,手也就停下来了。
但退休以后她又开始画了。画牡丹、画梅花、画喜鹊。大红大绿的,挂在客厅里。
林晚以前觉得那些画有点土。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土,是等了太久的颜色。
“姐。”
“嗯。”
“你以后一定会画很多很多画的。”
桂香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林晚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她睡着了。
林晚还醒着。她想,等回去以后,要跟妈妈说一句话。
不是“妈,你年轻的时候画过什么”。是“妈,你现在想画什么,我陪你”。
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放好,像把一张画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