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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毛衣厂 ...

  •   桂香上班的毛衣厂在镇的边上,从外婆家走过去要半个小时。是一座两层的灰色楼房,外墙的水泥裸露着,窗户上的铁栏杆生了锈。厂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白底红字,写着“红星毛衣厂”几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出口俄罗斯”。

      林晚一直想去看看桂香上班的地方。那天下午没什么事,桂香说“你跟我来吧”,她就跟着去了。

      厂房的一楼是车间,几十台毛衣机排成几排,机器运转的声音很大,轰隆轰隆的,像很多辆摩托车同时发动。空气里有毛线被摩擦后产生的细细的粉尘,还有机器润滑油的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桂香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拿起一件半成品的毛衣,检查了一下。工位是一张长条桌,桌面上铺着一层浅绿色的桌布,桌布上沾满了毛絮。桌上放着剪刀、尺子、一盒别针,还有一个用毛线缠成的球——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看起来像是随手做的,五颜六色的毛线缠在一起,变成一个圆圆的、软软的小东西。

      “这是你做的?”林晚指着那个毛线球问。

      桂香把它拿起来,在手心里颠了颠:“没事的时候缠着玩的。”

      她把它放回桌上,位置很准,像是放了一百遍。

      车间里其他女工看到林晚,都多看了两眼。有人问桂香:“这是谁啊?你妹妹?”桂香说:“表妹,来住几天。”那人点了点头,没再问,继续低头干活。

      林晚找了一个角落的凳子坐下,看桂香干活。

      桂香的工作是“接线头”——就是把毛衣织造过程中断掉的线头接上,让毛衣表面平整。这是一个需要耐心和细致的工作,不能马虎。她拿着一把很小的小剪刀,把线头的两端剪齐,然后用手指捻在一起,再用一种很细的钩针把线头勾进去,最后用指甲刮平,看不出痕迹。

      林晚看她做这些的时候,觉得她的手很巧。接线头的时候她的眼神很专注,嘴巴微微抿着,睫毛低垂,鼻梁上那颗小痣在日光灯下显得淡了一些。

      “姐,你一天要接多少个?”

      “看情况。多的时候一百多个。”桂香头也没抬,手里的活没停。“有的线质量不好,接完了又断。”

      她说着,把一个接好的线头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确认没有问题,才放下去。

      旁边的一个女工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桂香手里那件毛衣,说:“桂香接的线最平,看不出来。”

      桂香没回答,但嘴角弯了一下。

      林晚注意到了。那个笑很浅,浅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发现。但它在。

      车间里的人慢慢多了起来,机器的声音更大了。女工们一边干活一边聊天,聊的无非是一些家常——谁家的小孩发烧了,谁家昨天杀了鸡,谁家婆媳又吵架了。声音被机器的轰鸣盖住大半,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滋啦滋啦的。

      桂香不怎么参与聊天。她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下,但大部分时候都在低头干活。林晚后来才明白,她不是不喜欢聊天,是她手上的活比别人多。

      因为她接的线最平,所以接线最多的活都分给她了。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快要下班的时候,车间里安静了一些。有几台机器关了,只剩下几台还在运转,声音小了许多,像远处的雷声慢慢远去了。

      桂香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看了看。林晚凑过去,发现里面夹着几张用圆珠笔画的画——都是画在纸片上的,有的是工资单的背面,有的是烟盒的里层,剪得整整齐齐,像邮票一样夹在本子里。

      一张画的是厂门口的杨树。不是整棵,是一截树干,树皮上的纹路画得很仔细,一格一格的,像地图上的等高线。一张画的是车间里的缝纫机,只画了机头和针板,针板上面画了一根线,线是弯的,像在缝东西。还有一张,画的是一个女孩子的侧脸,低着头的,马尾垂下来,很瘦——林晚看了好一会儿才看出来,那是桂香自己。

      “你什么时候画的?”林晚问。

      “午休的时候。有时候机器坏了,等人来修,没事干就画。”桂香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别跟别人说。”

      她说“别跟别人说”的时候,语气跟在院子里说“别跟我妈说”一模一样——轻的,快的,带一点点紧张,像在分享一个只能告诉你的秘密。

      林晚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些画不能让别人看到。不是因为画得不好,是因为——在车间里,午休的时间应该用来睡觉,或者聊天,或者闭着眼睛休息。用来画画,会被说“闲的”。

      下班铃响了。

      女工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的骑自行车,有的走路。桂香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剪刀放进抽屉,别针归位,那个毛线球放在抽屉的角落里,挨着那个小本子。

      “走吧。”她拿起布袋,拍了拍身上的毛絮。

      她们走出厂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还剩一抹橘红色,像被人用彩笔轻轻地涂了一道,然后就没有了。路两边的杨树在暮色里变成了黑色的剪影,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地响,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

      “姐。”

      “嗯。”

      “你们车间的人好像都很喜欢你。”

      桂香想了想:“还行吧。她们人挺好的。”

      “她们说你接的线最平。”

      桂香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那有什么用。”

      三个字——有什么用。语气很轻,但林晚听出了一种东西。不是抱怨,不是不甘心,是一种“我知道我做得比你好,但那又怎样”的平静。

      她想起桂香小时候考第一名的事。考了第一名又怎样呢?还是不让读了。

      有些人学会了考第一名就不再提了。有些人学会了画画就不再画了。有些人学会了把线接得比别人平,就不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

      她们走在暮色里。月亮已经出来了,细细的,弯弯的,像一片刚切下来的薄薄的果皮,挂在东边的天上。

      桂香哼了几句歌,是邓丽君的《甜蜜蜜》。她哼得不太准,有几个调跑了,但声音很好听,轻轻的、软软的,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林晚走在她旁边,听着。

      她忽然很想告诉桂香一件事——你画的那些画,比接得再平的线都有用。你画的那棵槐树,比你接过的任何一个线头都更值得被人记住。

      但她没有说。

      因为她知道,说了桂香也不会信。

      有些东西,不是别人告诉你“有用”,它就真的有用。是一个人信了,它才有用。

      快到村口的时候,桂香忽然停下来,把手里的布袋递给林晚。

      “你帮我拿一下。”

      她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完了站起来,跺了跺脚,确认系紧了。

      “走吧。”她把布袋拿回去,搭在肩上。

      “姐。”

      “嗯。”

      “你刚才系鞋带的样子,跟我妈——跟我一个认识的人很像。”

      “哪里像?”

      林晚想了想,说:“就是蹲下去的姿势。还有系完之后要跺一下脚。”

      桂香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不是都一样。谁系鞋带不跺脚?”

      林晚也笑了:“也是。”

      她们继续走。月亮比刚才亮了一些,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点,一个短一点,并排着,像两个牵着手的人。

      林晚低头看着那两个影子,想起小时候跟妈妈一起走路,她总喜欢踩妈妈的影子。踩到了就喊“踩到了踩到了”,妈妈就说“你就踩吧,又不疼”。

      她看了看身边的桂香。

      桂香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走着,哼着歌,碎花衬衫的袖子被风吹起来,在她手臂上一鼓一鼓的,像两片小小的翅膀。

      林晚把脚步放慢了一点,落在桂香后面半步。

      然后她弯了弯腰,把自己的影子叠在桂香的影子上。

      不是踩。

      是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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