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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下雨天 ...

  •   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

      林晚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听见屋顶上有细细密密的声响,像有人在撒豆子。瓦片被雨水打得噼噼啪啪,声音不大,但很密,密得连虫叫声都被盖住了。

      她翻了个身,发现身边没人。

      桂香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了拍,摆在被子上面。被窝已经凉了,说明起来有一阵了。

      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布。林晚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听见厨房那边有动静——是柴火燃烧时发出的细碎噼啪声,还有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的声音。

      她披了件外套走出去。

      桂香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把她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她穿着一件旧棉袄,领子磨得发白,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

      “怎么起这么早?”林晚站在门口问。

      桂香抬头看了她一眼:“下雨了,我妈下不了地,今天在家。早点把粥煮上。”

      她说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灶台上的大锅里煮着红薯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薯的甜味混着米香,弥漫了整个厨房。

      “你去再睡会儿。”桂香说,“还早。”

      林晚没回去。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把手伸到灶口前烤火。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暖烘烘的。

      桂香也没再赶她。她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碗,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尝了一口。

      “淡了。”她自言自语,加了一小撮盐,搅了搅,又尝了一口。

      “姐,你做饭跟谁学的?”

      “没人教。”桂香把碗放下,“看着看着就会了。我妈以前做饭的时候我就站旁边看,后来她就让我做了。”

      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林晚看着她,灶火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被映得亮亮的,像两颗被擦亮的玻璃珠。

      “我小时候够不着灶台,就踩个小板凳。”桂香比划了一下,“这么高的板凳。站在上面炒菜,我姐在旁边看着,怕我掉下来。”

      她说着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

      “有一次我炒菜,油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个泡。我没哭,我妈说‘活该,谁让你毛手毛脚’。后来我就不让她看了,自己偷偷做。”

      她把手伸出来给林晚看。手背上确实有一个小小的疤,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浅一些,像一滴水落在纸上又干了留下的痕迹。

      “就这个。好久了。”

      林晚看着那个疤,忽然很想握一下这只手。但她没有。她只是把手也伸到灶火前,假装在烤火。

      粥煮好了,桂香盛了一大碗,放在灶台边凉着。

      “先给我弟盛。”她说,“他不起床,等会儿又要说粥烫。”

      林晚没接话。她看着桂香把粥一碗一碗盛好,摆在灶台上。一共七碗——外婆的、外公的(今天在家)、大姐的、二姐的、弟弟的、她自己的、还有林晚的。摆得整整齐齐,像排队。

      “姐。”

      “嗯。”

      “你每天都是这样吗?”

      “哪样?”

      “就是——第一个起来,把所有人的饭做好。”

      桂香愣了一下。她把勺子放在锅沿上,想了想。

      “习惯了。”她说,语气很轻。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外婆从房间里出来了,看了一眼灶台上的粥,没说什么,自己端了一碗坐到堂屋的桌前喝。外公也出来了,头发乱蓬蓬的,打了个哈欠,端了粥,加了一勺咸菜,也坐下喝。

      大姐二姐陆续出来。弟弟最后一个,头发翘着,眼睛还没睁开,趿着拖鞋走到灶台边,端了那碗最大的,坐下喝。

      一家人围着一张八仙桌喝粥,没人说话。雨声从门外传进来,哗哗的,填满了所有的安静。

      桂香端着碗坐在门口,一边喝一边看雨。雨水从屋檐上落下来,连成一条线,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她把碗放在膝盖上,伸出手去接雨水。雨滴砸在她的手心里,溅开,又从指缝间流走。

      “我小时候最喜欢下雨。”她说,“下雨就不用下地了。可以在家玩。”

      “玩什么?”

      “什么都能玩。在雨里跑,踩水坑,拿个盆接雨水——接满了倒掉,再接。”她说着,把手收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我妈说我‘疯’,下雨天往外跑,淋湿了又要挨打。”

      “那你跑吗?”

      “跑啊。”桂香笑了,“跑完回来挨打。打完下次还跑。”

      林晚看着她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鼻梁上的那颗小痣也跟着往上移了一点。那个笑跟平时的笑不一样——平时的笑是淡淡的一抹,像水面上的涟漪,很快就散了。这个笑是从心里出来的,像一朵花慢慢地、慢慢地打开。

      “姐,你现在还喜欢下雨吗?”

      桂香喝了一口粥,想了想。

      “现在?现在下雨不好。”她说,“下雨路不好走,上班要迟到了。”

      她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收了碗去厨房洗。

      林晚坐在门口,看着雨水从屋檐上落下来。她想,原来一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下雨的呢?是从下雨不再意味着“可以玩”,而意味着“路不好走、上班要迟到”的那一天开始的。

      雨小了一些。

      桂香洗完碗,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两个麻花。她把其中一个递给林晚。

      “昨天晚上做的。你尝尝。”

      林晚接过来,咬了一口。麻花是甜的,炸得酥脆,咬下去能听到咔嚓的声音,糖粒在嘴里慢慢化开。

      “好吃。”她说。

      桂香也咬了一口,嚼着,点了点头:“糖放少了。下次多放点。”

      她们并排坐在门槛上,吃着麻花,看着雨。院子里积了一层水,水面被雨滴砸出一个个小圆圈,圆圈变大,消失,又有新的。鸡都躲在篱笆下面的窝里,偶尔叫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抱怨天气不好。

      “姐。”

      “嗯。”

      “你小时候下雨天还干什么?”

      桂香想了想,把手里的麻花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有一次下雨,我在院子里挖了个坑。”她说,“用那个坑接水。我想看看能接多少。”

      “然后呢?”

      “然后我妈出来倒水,没看见那个坑,一脚踩进去了。”桂香说着,噗嗤笑出声来,“鞋全湿了。她骂了我整整一个下午。”

      林晚也笑了。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小女孩蹲在雨里挖坑,衣服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一脸认真地等着水积满。然后外婆一脚踩进去,水花四溅,小女孩站在旁边,知道自己要挨打了,但还是忍不住想笑。

      “她打你了吗?”

      “打了。”桂香说,语气里没有委屈,反而有一点得意,“但是值得。”

      她说着,把最后一口麻花吃掉,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后来我又挖过。”她说,“换了个地方挖,她踩不着的。”

      林晚看着她。桂香正看着院子里的积水,眼神有点远,好像不是在看在现在的水坑,而是在看很久以前的那个。雨点落下来,在水面上砸出一个个圆圈,一个接一个,像时间的涟漪。

      雨快停了。

      天边亮了一些,灰色的云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淡蓝色的天。雨丝变细了,从哗哗变成了沙沙,又从沙沙变成了淅淅沥沥。

      桂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我去厂里了。”她说,“你今天在家待着,别乱跑。”

      她从门后面拿出一把伞,黑色的,长柄的,伞面上的黑布褪成了灰黑色,有几根伞骨歪了,撑开的时候不太圆。她抖了抖伞上的灰,撑开,走进雨里。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晚一眼。

      “晚上你想吃什么?”她隔着雨幕喊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林晚愣了一下。

      “都行。”她喊回去。

      桂香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的碎花衬衫在灰色的雨幕里像一小片移动的花田,那把歪歪扭扭的黑伞在她头顶上晃来晃去,像一个不太稳当的屋顶。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雨滴从屋檐上落下来,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像钟摆在走。

      她忽然想,桂香刚才问“你想吃什么”的时候,语气跟妈妈问她“今天想吃什么”一模一样。不是客气,不是顺便问一句,是——我真的想知道你想吃什么,我好做给你吃。

      她把那根麻花剩下的部分慢慢吃完了。甜的,脆的,嚼起来咔嚓咔嚓响。

      晚上,桂香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块豆腐。

      “菜市场快收摊了,一块钱三块。”她把豆腐放在灶台上,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毛票,数了数,折好,塞回口袋。“今天做麻婆豆腐。”

      林晚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切豆腐。豆腐很嫩,桂香的刀切下去的时候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把切好的豆腐推到刀面上,另一只手接住,放进锅里。豆腐入锅的瞬间,油花溅了一下,她往后躲了躲,又凑回去了。

      “姐,你小心烫。”

      “没事。”她拿了铲子,轻轻地推了几下豆腐,不让它们粘锅。

      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豆瓣酱的香味弥漫开来,辣辣的,香香的,混着豆腐的豆香。林晚吸了吸鼻子,觉得这个味道很熟悉——是妈妈做的麻婆豆腐的味道。

      “你妈以前也做这个。”桂香忽然说了一句。

      林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外婆。

      “我妈做麻婆豆腐喜欢放很多花椒。”桂香说,“我说太麻了,她说‘不麻叫什么麻婆豆腐’。后来她就不放了。”

      “为什么?”

      桂香笑了一下:“因为我不爱吃。”

      她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看了林晚一眼。

      “有时候她还是放。但我假装吃,她就知道我吃不了,下次就不放了。”她的语气很平,但在“假装”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林晚没接话。

      灶台上的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一颗心跳。火苗舔着锅底,把桂香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忽然想到,外婆不是不知道桂香不爱吃花椒。她只是不记得了。地里的活那么多,家里的活那么多,她没有精力去记哪个女儿不吃花椒、哪个女儿爱吃什么。

      但桂香记得。她会记住弟弟的鞋要刷了、大姐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二姐的婚期快到了、林晚爱吃甜的。

      她记得所有人的事。

      除了她自己。

      豆腐做好了。桂香盛了一大碗,端到桌上。

      一家人围坐着吃饭,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偶尔有人说一句“咸了”或者“不咸”。跟往常一样,没有人特意说“好吃”。

      但林晚注意到,弟弟今天多夹了两筷子豆腐。

      桂香也注意到了。她没说什么,低头吃自己的饭,但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像一个人知道了一个秘密,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吃完饭,林晚帮桂香洗碗。

      两个人站在水池边,水哗哗地流,泡沫堆了满满一盆。桂香洗碗的时候喜欢哼歌,今天哼的是邓丽君的《小城故事》,声音很轻,像怕被水龙头的水声盖过,又像怕被别人听见。

      “姐。”

      “嗯。”

      “今天那块豆腐,很好吃。”

      桂香手里的碗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刷。

      “那下次再买。”她说。

      水龙头的水哗哗响。桂香把最后一个碗放在架子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被雨水洗过的干净气味。

      “阿晚。”

      “嗯。”

      “你来了以后,家里好像热闹了一点。”

      桂香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低着头擦灶台。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林晚站在她身后,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想说:是你热闹了。是你比以前多笑了几次。是你开始画更多的画、说更多小时候的事、在做饭的时候哼歌了。

      但她没有说。

      她只是走到桂香旁边,拿过她手里的抹布,说:“我来擦,你去休息。”

      桂香看了她一眼,没争。

      她把抹布递给她,转身走出厨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你啊,阿晚。”

      声音很轻,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林晚攥着抹布,站在灶台前。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水龙头滴了一滴水下来,滴在水池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像眼泪落进水池的声音。但没有人哭。

      雨后的夜晚,空气是甜的。

      林晚把厨房收拾干净,关了灯,走出去。

      桂香已经坐在床上了,彩笔摊在被子上,正在画今天的那块豆腐。白色的盘子里装着红红的麻婆豆腐,旁边放着一碗米饭。

      “你画这个干什么?”林晚爬上床,凑过去看。

      “不干什么。”桂香说,“就是想画。”

      她用红色的彩笔在豆腐上点了几点,假装是辣椒碎,又用绿色的画了几粒葱花,小小的,撒在豆腐上面。

      “姐。”

      “嗯。”

      “你画什么都好看。”

      桂香没抬头,但她的耳朵红了。

      不是害羞的红,是灯光照的。可能是。

      林晚没有拆穿她。她只是靠在床头,看着桂香一笔一笔地画那盘豆腐,看她把白色的盘子涂满,把红色的辣椒点上去,把绿色的葱花撒上去。

      窗外的虫叫又响起来了,像是在庆祝雨停了。

      这个夜晚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彩笔在纸上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

      那个声音很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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