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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捡鸡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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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家养了七只鸡。
不是专门搭的鸡舍,是在院子的东南角用竹篱笆围了一块地,顶上盖了几块石棉瓦,下雨的时候不漏,太阳大的时候能遮阴。篱笆门是用铁丝绑的,要往上提一下才能打开,关的时候得用脚踢一下才能卡住。
每天早上,桂香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鸡窝里捡鸡蛋。
林晚跟着她去过一次。
那是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桂香趿着拖鞋,披着一件外衣,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她走路很轻,像是怕吵醒谁,但林晚后来发现她只是习惯了——很早起床,很轻地走路,不吵醒任何人。
鸡窝在篱笆的最里面,用稻草搭的一个凹槽。桂香蹲下来,手伸进去,摸了一下,拿出一个鸡蛋。鸡蛋还温热的,壳上沾着一根稻草。她把鸡蛋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蛋壳是浅褐色的,透过光能看到里面隐约的暗影。
“这个刚下的。”她说,把鸡蛋放进围裙口袋里。
然后又摸出一个。这个凉一些,壳上有几粒鸡屎,她在围裙上蹭了蹭,也放进口袋。
“今天几个?”林晚问。
桂香数了数口袋里的鸡蛋,又伸手进去摸了一遍,确定没有了,才站起来。
“五个。”她说,“有一只鸡这两天没下。”
她低头看了看鸡窝旁边的地上,有一摊散乱的稻草,还有几根鸡毛。
“那只是在外面下了。”她说着,开始在院子里找。
她在柴堆后面找到了。一个鸡蛋孤零零地躺在几根木柴中间,壳上沾着灰。桂香弯腰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放进口袋。
“六个。”她说,嘴角弯了一下,像完成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回到厨房,她把鸡蛋一个一个拿出来,放在灶台边的陶盆里。陶盆里已经有好几个了,大大小小,颜色深浅不一。她用手指拨了拨,把它们排成一排,大的在左边,小的在右边。
“姐,这些鸡蛋是卖的还是自己吃?”
“大部分卖。”桂香说,“我妈赶集的时候拿去卖。换油盐。”
她说着,从那一排里挑了一个最小的,拿在手里看了看,放进了另一个小碗里。
“这个留着吃。”她说。
林晚后来才知道,那个小碗里的鸡蛋,是留给弟弟的。
弟弟每天早上要吃一个煮鸡蛋。这是规矩。外婆定的,没人问过为什么,也没人觉得需要问。桂香每天捡鸡蛋的时候,会特意留一个出来,煮好了放在弟弟的碗里。弟弟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不吃的时候就留在碗里,中午回来还是那个碗,鸡蛋已经凉了。
桂香会把它吃掉。
林晚第一次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
那天中午,弟弟照例把碗一推就走了。碗里的鸡蛋剥了一半,蛋白上还有牙印,他没吃完。桂香把碗收过来,看了看那个剩下的鸡蛋,掰掉被咬过的那一块,把剩下的吃了。
她吃得很快,像在完成一件不需要想的事。
林晚在旁边看着,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不爱吃蛋黄,每次都是妈妈把蛋黄吃了,把蛋白留给她。她一直以为妈妈喜欢吃蛋黄。
后来她才知道,妈妈不爱吃蛋黄。只是不想浪费。
“姐。”
“嗯。”
“你爱吃鸡蛋吗?”
桂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像是被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还行吧。”她说,把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
水流的声音很大,把她说的话淹了一半。林晚听见了,但不确定她说的到底是“还行”还是“不爱吃”。
那天下午,桂香去厂里了。林晚一个人在家,坐在院子里看鸡。七只鸡在篱笆里走来走去,低着头啄地上的谷子,偶尔抬头看看天,咕咕叫两声。
大姐从地里回来了,肩上扛着锄头,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她把锄头靠在墙根,走到厨房舀了一瓢水喝,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林晚旁边。
“看鸡呢?”她说。
“嗯。”
大姐没再说话。她也看了一会儿鸡,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什么东西,放在手心——是几颗花生,带壳的,沾着泥。她一颗一颗地剥,把花生米放在林晚手里,壳丢在地上。
“姐。”林晚叫了她一声。
“嗯。”
“桂香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大姐手里的花生剥了一半,停了一下。
“皮。”她说,“皮得很。”
她把手里的花生壳捏了捏,丢在地上,又去口袋里摸花生。
“爬树,下河,跟人吵架——什么都干。我妈打她,打完了她也不哭,就是瞪着眼看着你。你能看出来她不服。”
“后来呢?”
“后来?”大姐想了想,“后来长大了。上班了。就不皮了。”
她说得很简单,像在说一棵树长高了、叶子变绿了那种自然的事。林晚知道不是这样的,但她没有追问。
大姐剥完了花生,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她以前还会抓鱼呢。”她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现在不抓了。”
说完她就走了,扛起锄头又下地了。
晚上,桂香回来了。她今天心情好像不错,进门的时候哼着歌,换鞋的时候还跟林晚打了个招呼。
“今天厂里发了一袋洗衣粉。”她把袋子举起来给林晚看,“劳保。一人一袋。”
她把洗衣粉放进柜子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盒彩笔,坐到桌边开始画。
“姐,你今天不累?”
“还行。”她已经翻开本子了,“画一会儿再睡。”
林晚坐在她旁边,看她画。今天画的不是衣服,也不是树,是一只猫。橘色的,胖胖的,趴在墙头上,尾巴垂下来,弯成一个问号。
“这猫我见过。”林晚说。
“你肯定见过。”桂香说,“就是巷口那只。天天趴在墙头睡觉,谁来都不理。”
她画得很认真,把猫的胡须一根一根画出来,画了六根,左右各三根。她把橘色的笔削尖了,一点点地涂颜色,涂到猫肚子的时候,用力轻了一些,颜色就淡了,像阳光照在上面。
“小时候我们家也养过一只猫。”桂香说,手里没停,“橘色的,跟这只差不多。我给它取名叫大黄。”
“大黄呢?”
“死了。”桂香说,“被我弟压死的。他坐在椅子上往后仰,猫在椅子后面,他没看见。”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哭了好久。”她停了一下,“后来我妈说,再养一只。我说不要了。再养也会死。”
她把猫的尾巴画完,放下笔,看了看。
“后来就没养过。”
她把彩笔收好,把画纸叠了叠,塞进枕头底下。
林晚知道那个枕头底下已经有好几张画了——池塘、槐树、连衣裙、猫。它们叠在一起,有的纸厚一些,有的薄一些,有的边角折了,有的还是平整的。
她想,等有一天,她会把这些画都带回去。不是带回到未来,是带回到桂香面前——告诉她,你看,你年轻的时候画过这么多东西。你的手不是只会接线头、洗衣服、刷鞋。你的手还会画画。
灯关了。
月光照进来。
桂香翻了个身,面朝林晚。
“阿晚。”她叫了一声。
“嗯。”
“你说我要是去学画画——不是自己画着玩的那种,是正经学——有没有可能?”
林晚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桂香从来没有问过这种问题。她从来都是“等哪天我自己买”“算了”“没时间”。她从来不说“我想”,她只说“我想过”。
“有。”林晚说,“肯定有。”
沉默了一会儿。
“可我没钱。”桂香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学那个要钱。”
“以后会有的。”林晚说。
桂香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林晚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她睡着了。
林晚还醒着。
她看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白线,想着桂香刚才问的那句话——“有没有可能?”
她想起妈妈退休后去老年大学学国画的事。那已经是将近三十年后了。三十年。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
窗外的虫叫得很响,像是也在商量什么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