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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弟弟的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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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鞋在门槛边放了三天了。
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帮上全是泥,鞋带松开了一只,另一只系着死结。鞋底沾着一块干了的牛粪,已经硬得像石头。它们就那么东倒西歪地躺在堂屋的门槛旁边,一只正着,一只反着,像两个吵架了的人背对背坐着。
第一天,外婆从地里回来,看见了,说了一句:“桂香,你弟的鞋刷了没?”
桂香在厨房里洗碗,声音传出来:“知道了。”
第二天,外婆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重了一些:“那双鞋放了两天了,你弟明天要穿。”
桂香从房间里出来,看了一眼那双鞋,弯下腰把两只鞋摆正了,放在一起。然后她站起来,拍拍手,回房间了。
没有刷。
林晚看着那双鞋,又看了看桂香房间的方向。她不太确定桂香是忘了,还是故意的。
第三天早上,弟弟起床了,到处找鞋。
“妈!我的鞋呢!”
外婆在院子里喂鸡,头也没抬:“问你姐。”
弟弟趿拉着一双旧拖鞋,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桂香正在灶台边煮粥,听到动静没回头。
“姐,我的鞋呢?”
“门槛边。”
“没刷啊?”
“没刷。”
弟弟站在那儿,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在家里不太跟桂香说话,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外婆从来不让他干活,姐姐们干活是应该的,他习惯了。但桂香不刷他的鞋,这让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站了几秒钟,然后趿着拖鞋走到门槛边,弯腰把鞋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鞋帮上的泥已经干了,一抠就能掉下来。但他没抠,把鞋放在了门口的台阶上,转身走了。
“姐,你帮我刷一下吧。”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
桂香没回答。
林晚站在院子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注意到桂香在厨房里的动作没有停——搅粥的勺子不快不慢,跟之前一模一样。
等弟弟走了,林晚走进厨房。
“姐,我帮你刷吧。”
桂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不用。”她说。然后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他自己不会刷吗?”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不想让人听见。林晚听见了,但没接话。
粥煮好了,桂香盛了四碗,端到堂屋的八仙桌上。外婆已经坐下了,大姐也在,二姐昨天回来了,坐在大姐旁边。弟弟坐在靠门的位置,离他的鞋最近。
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粥很烫,大家都低着头吹气。桂香喝粥的声音很小,一小口一小口的,不像弟弟那样呼噜呼噜响。
吃完饭,弟弟把碗一推,又出去了。经过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台阶上的鞋,停了半步,但还是走了。
桂香收了碗,端到厨房去洗。林晚帮她,两个人站在水池边。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泡沫在盆里堆起来,又塌下去。
“姐。”
“嗯。”
“那双鞋,你打算怎么办?”
桂香把碗放在架子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不怎么办。”她说,“他想穿就自己刷。不想穿就光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林晚注意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说了算”的表情。跟之前说“我偏不马上刷”的时候一样。
中午,太阳大了,外婆和大姐下地去了。二姐坐在堂屋里纳鞋底,针扎进布里,再拔出来,线拉得长长的,发出细微的咻咻声。林晚坐在她旁边看,觉得她的手很巧,每一针的距离都差不多,纳出来的针脚整整齐齐的。
桂香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那盒彩笔,走到院子里,坐在台阶上画。
她画了一会儿,停下来,看了看旁边那双鞋。
鞋还在台阶上,被太阳晒得发烫。鞋帮上的泥裂开了,像干涸的河床,一块一块的,风一吹就往下掉。
桂香看了两秒钟,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画。
林晚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
“姐,你在画什么?”
“衣服。”桂香把画纸转过来给她看。画的是一件连衣裙,圆领,短袖,腰那里收了一下,裙摆到膝盖。她用粉色的彩笔画了领口的花边,用绿色的画了叶子,但还没画完。
“这件好看。”林晚说。
“我想给我自己做的。”桂香说完,又低头画了。她画得很认真,鼻梁上的那颗小痣在阳光里显得很深,像一粒小小的芝麻。
下午,弟弟回来了。他从外面跑进来,满头是汗,直接冲到厨房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然后他走到门口,低头看那双鞋。
鞋还在。
他蹲下来,用脚趾头拨了拨其中一只,鞋翻了,露出鞋底。鞋底的花纹磨得差不多了,只剩浅浅的几道。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院子里画画的桂香,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趿着拖鞋走进堂屋,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旧牙刷,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把鞋冲了冲。水把泥冲掉了一些,露出鞋面本来的白色——其实也不是白的,是灰白色的,洗过很多次的那种。
他蹲在那里,用牙刷蘸了洗衣粉,一下一下地刷。动作很生疏,用力不均匀,泡沫溅了一地。
林晚在院子里看见了。她转头看桂香。
桂香也看见了。
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看着弟弟蹲在水池边的背影。那个背影弓着,瘦瘦的,肩膀窄窄的,还像个孩子。他把鞋翻过来刷鞋底,用牙刷使劲戳那个鞋底的花纹,戳了几下就放弃了,换另一只。
桂香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水池边。
“给我。”她说。
弟弟抬起头,愣了一下。他的手上全是泡沫,裤腿上溅了水,脸上也有几道白印子,不知道是洗衣粉还是什么。
桂香从他手里把鞋拿过来,蹲下去,开始刷。
她刷得比弟弟快多了。鞋帮、鞋舌、鞋带孔、鞋底边缘——每一个地方都刷到了,动作利索,不像是在干活,像在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情。
弟弟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是不刷吗”,但没说出口。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桂香也没叫他。
她刷完一只,放在旁边,刷另一只。两只都刷完了,她把鞋放在水池边的石台上,拧开水龙头冲洗。泡沫被水冲走,白色的鞋面露出来,其实还挺新的。
她把鞋里的水挤干,站起来,把鞋摆在台阶上,鞋尖朝外,并排放在太阳底下。
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水,走回院子,拿起笔,继续画那件连衣裙。
林晚看着她。
桂香低着头画画,阳光落在她的后背上,碎花衬衫的布料薄薄的,能隐约看到里面那件白色背心的轮廓。她的手指上还沾着水,捏着彩笔的时候有一点打滑,她把笔在衣服上蹭了一下,继续画。
她什么都没说。
林晚也什么都没说。
但她注意到,桂香画的连衣裙,裙摆上多了一朵花。粉色的,五片花瓣,花心是黄色的,画得小小的,藏在裙摆的褶皱里。
像是不经意间加上去的。
又像是本来就在那里。
傍晚,外婆回来了。她经过台阶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双并排摆着的白球鞋,已经半干了,在夕阳里泛着微微的光。
她没说什么,进屋去了。
大姐跟在她后面,也看了一眼那双鞋,然后看了桂香一眼。桂香在院子里收彩笔,把笔一根一根插回盒子里,排得整整齐齐。
大姐走过去,弯腰帮她把盒子盖好。
“你刷的?”她小声问。
桂香摇了摇头。
大姐笑了一下,没再问。
晚上,林晚和桂香躺在床上。月光还是那样,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白线。窗外的虫叫声比前几天大了些,天气热了,它们也精神了。
“姐。”
“嗯。”
“你今天还是刷了。”
桂香翻了个身,面朝墙。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地传过来:“他刷不干净。”
“那你一开始怎么不刷?”
“不想刷。”桂香说,“他十五了,不是五岁。他自己的鞋,凭什么要我刷。”
林晚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桂香又说了一句,声音更小了:“但他蹲在那儿刷鞋的样子,像个小孩。”
林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她想,桂香嘴上说“不想刷”,心里其实早就决定了。她只是想看看弟弟会不会自己动手。他动手了,虽然没有刷干净,但他动手了。
这就够了。
“姐。”林晚又叫了一声。
“嗯。”
“你画的裙子上那朵花,很好看。”
桂香没回答。但林晚感觉被子动了一下——像是桂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那种动作,要么是冷了,要么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