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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集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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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的早上,桂香说要带林晚去赶集。
“我们这儿的集,逢五逢十。”桂香一边扎头发一边说,“今天初十,人多,热闹。你去不去?”
林晚正在叠被子,听到“赶集”两个字,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个词了。小时候妈妈也说过——“赶集去,给你买件新衣服。”后来镇上有了超市,再后来有了网购,“赶集”就变成了一个很老的词,老到只有记忆里才听得见。
“去。”林晚说。
桂香从箱子里翻出一个布袋子,叠了叠,塞进口袋里。那个布袋子是碎布拼的,五颜六色,边角缝得密密实实,一看就是自己做的。她又检查了一下口袋里的毛票,数了数,折好,放回去。
“走吧,早点去,不然好东西被人挑完了。”
赶集的地方在镇上的主街,从村里走过去要二十分钟。路上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的,有的步行,有的骑自行车,车后座上载着筐,筐里装着鸡蛋或者菜,也去赶集。
桂香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林晚有没有跟上。
“姐,你今天想买什么?”
“不买什么。看看。”桂香说。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有便宜的就买。”
路边有人摆了个摊,卖自家种的菜。一堆小葱,一小把香菜,几个萝卜,萝卜上还带着泥。桂香停下来看了看,问了一句“萝卜怎么卖”,对方说“三毛钱一斤”,她想了想,没买,继续走了。
林晚问她为什么不买,她说:“我妈也种了,家里还有。”
走了没多远,又有人在卖鞋垫,手工绣的,红花绿叶,针脚密密麻麻。桂香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放了回去。
“你想买鞋垫?”林晚问。
“不买。就是看看。”桂香把手插回口袋,“我小时候也绣过鞋垫。我妈说‘你那个针脚太大,拿不出手’。后来就不绣了。”
她说“后来就不绣了”的时候,语气跟说“后来不爬树了”一模一样。
林晚听着,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想把这种感觉记下来——不是心疼,是一种更轻的、更散的、像水渍一样慢慢洇开的东西。是“你本来可以做很多事,但没有人让你做”的那种感觉。
镇上到了。
主街不宽,两边摆满了摊子,一个挨一个,中间只留一条窄窄的过道。卖布的、卖衣服的、卖锅碗瓢盆的、卖糖果饼干的、卖农具的、卖小鸡小鸭的——什么都有。空气里混着各种气味:油炸面食的油香,刚出炉的烧饼的麦香,水果摊上的甜味,还有卖鱼的摊子上飘来的腥味。
人很多,挤来挤去的。桂香一把抓住林晚的手腕。
“跟紧我,别丢了。”
她的手很瘦,手指细长,但抓得很紧,像怕林晚真的会被挤走一样。
林晚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她想起小时候去集市,妈妈也是这样抓着她的。那时候妈妈的手指还没有现在这么粗糙,但抓人的力气是一样的——不大不小的,刚好让你知道“我在”。
她们在一个卖头绳的摊子前停下来。摊上摆着各种颜色的头绳,红的、粉的、黄的、绿的、彩色的,还有一种带小塑料花的,花心里镶着一粒亮晶晶的假钻石,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桂香拿起一条粉红色的,在自己手腕上比了比,又放回去了。
“姐,你不买?”
“家里还有。”她说。
又走了一会儿,卖衣服的摊子。衣服挂在竹竿上,花花绿绿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排没有脸的人。桂香在一件红白条纹的T恤前停下来,伸手摸了摸布料。
“喜欢就试试。”林晚说。
“不用试。”桂香把手收回来,看了看吊牌上的价格,放下,“太贵了。”
林晚瞥了一眼——十二块钱。她口袋里有,想说“我帮你买”,但忍住了。她发现自己最近总想给桂香买东西,好像买了什么东西,就能把什么补回来一样。但她也知道,有些东西不是用钱买的。
快到中午了,人更多了。桂香说“走吧,回去”,于是她们开始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桂香忽然拐进一条小路,说“抄近路”。小路两边是稻田,刚插了秧,水面上漂着几片绿叶子。田埂很窄,只能一个人走,桂香在前面,林晚跟在后面。
走了没几步,桂香停下来,弯腰从田埂边的草丛里摘了几根东西。
“看。”她把手里的小东西举起来给林晚看。
是几根茅草,还没完全展开的嫩叶子,卷成细细的一根。
“甜不甜?”林晚问。
“甜的。”桂香剥了一根,露出里面嫩白色的芯,放进嘴里嚼了嚼,“小时候我们吃这个。你来试试。”
林晚也剥了一根,放进嘴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不浓,要仔细尝才能尝出来,像水里面加了一点点糖,慢慢地、慢慢地在舌尖上化开。
她们就那样站在田埂上,嚼着茅草,看着稻田。风吹过来,水面上皱起细细的纹路,把那些绿叶子推得东倒西歪。
“姐,你小时候还吃过什么?”
“很多。”桂香想了想,“野地里有那种小红果,酸酸甜甜的。还有榆钱,蒸了吃。还有槐花,生吃甜的。你上次不是吃过吗?”
林晚想起上次桂香递给她一串槐花的事情。那时候她刚穿越过来,什么都不懂,桂香一边走一边撸了几朵放进嘴里,她也跟着吃了。
那好像是昨天的事。
又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姐。”
“嗯?”
“你说你小时候爬树、抓鱼、吃野果子——这些事,你现在还做吗?”
桂香把手里最后一根茅草嚼完,把渣子吐在地上。
“不了。”她说,“现在没那个心思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林晚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碎花衬衫,低马尾,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她的影子投在前面,长长的一条,瘦瘦的,像一个问号。
她忽然想起妈妈坐在阳台浇花的样子——安安静静的,不急不慢的,水流从壶嘴里出来,细细的,落在土里,没有声音。
她想,妈妈不是一开始就不爬树的。
她是一点一点不爬的。
不是“某一天”不爬的,是“每一天”少爬一点。今天少爬一棵,明天少爬一棵,然后有一天她经过那棵树,看了它一眼,走了。她甚至没有意识到那是最后一次。
下次给她买那条头绳吧。
林晚在心里对自己说。
下次,不问她,直接买。
到家的时候,外婆已经从地里回来了,正在灶台边烧水。大姐也在,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手泡在水里,搓衣板发出咕吱咕吱的声音。
桂香放下布袋子,去灶台边帮外婆添柴。林晚站在院子里,看见大姐的手——十根手指,每根都缠着胶布,胶布被水泡得发白,边角翘起来。她洗衣服的动作很用力,搓衣板上的棱把衣服压出一道一道的痕迹。
“大姐,我帮你。”林晚蹲下来。
大姐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了一个位置。
两个人一起洗。水是凉的,井水,从指缝间流过的时候带着一股铁锈味。肥皂泡在盆里越积越多,白花花的一层,风吹过来就破几个,破了又有新的。
桂香从厨房端了两碗水出来,一碗给大姐,一碗给林晚。
“喝口水,别中暑了。”她说。
大姐接过碗,仰头喝了,用袖子擦了擦嘴,继续洗。桂香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她们洗衣服,忽然蹲下来,也把手伸进盆里。
“我来吧,你们去歇着。”她说着,把大姐手里的衣服拿过来。
大姐看了她一眼,没争。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她的腰弯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小的“哎呦”,然后她就坐在那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天。
林晚也没让桂香赶走。她继续洗,桂香在旁边搓,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盆里的水换了两遍,衣服终于洗完了。桂香站起来,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抖开,搭在院子里的铁丝上。阳光把湿衣服照得透亮,水滴从衣角落下来,一滴一滴的,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姐。”林晚喊她。
“嗯。”
“你累不累?”
桂香把手里的衣服搭好,拍了拍手。
“还行。”她说,“洗个衣服而已,又不是下地。”
她转身回厨房了,走路的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
林晚站在院子里,看着铁丝上的衣服随风摆。碎花衬衫、深蓝色褂子、弟弟的T恤、外婆的裤子——一件一件并排挂着,像一家人排排坐。
她想,原来妈妈年轻的时候,洗衣服不累。
后来她也没有说累过。只是她的手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有了茧子。
晚上,桂香把彩笔拿出来,在灯下画画。
林晚凑过去看,是一棵树。树很高,枝丫伸向天空,树冠是绿色的,画了很多层,一层叠一层,颜色从深绿到浅绿,过渡得不太自然,但能看出来她花了很长时间。
“这是什么树?”林晚问。
“槐树。”桂香说,“就是路口那棵。”
她说着,在树干的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很小很小,只有一个轮廓,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来是仰着头的。
林晚认出来了——是桂香。
是那个站在树下、仰头看、想着要不要再爬一次的女孩。
“画得真好。”林晚说。
桂香没接话,继续画。她给小人加了一条马尾,加了一件碎花衬衫。然后她停下来了,把笔放下。
“算了。”她说,“就这样吧。”
她把画纸叠了叠,不是随便折的,是折了三折,变成一个规规矩矩的长方形,然后塞进了枕头底下。
跟那张池塘的画放在一起。
林晚看着她的动作,没说话。
她想,等桂香睡着了,她要偷偷把那些画拿出来看一看。不是为了看画,是为了把那些画记在脑子里。
因为有一天,她回到未来,要告诉妈妈:
“妈,你年轻的时候画过一棵槐树,很高很高的,树下有一个小人,是你自己。”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灯还亮着。桂香还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