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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枕头底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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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的房间在堂屋的后面,朝东,窗户不大,但早上的阳光能照进来。房间里没有像样的衣柜,只有一个木头箱子,漆面剥落了大半,箱子盖子上垫着一层旧报纸。床是靠墙放的,一张单人床,被单是白底蓝格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林晚被安排跟桂香睡一张床。外婆说“你们姐妹俩挤一挤”,桂香没说什么,把她那床薄被子分了一半过来。
第一天晚上,林晚躺在陌生的床上,闻着枕头上的洗衣粉味,怎么也睡不着。窗户没有窗帘,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桂香睡在旁边,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被子就哗啦响一下。
林晚侧过头,看着桂香的侧脸。月光在她脸上勾出一道淡淡的轮廓,鼻梁上的那颗小痣在阴影里看不清,但林晚知道它在。
她想,这个人以后会变成她的妈妈。会嫁给一个叫林建国的人,会生一个女儿,会老,会安安静静地坐在阳台上浇花。
但现在她还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在一张窄窄的床上,盖着薄被子,睡得很沉。
林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桂香起得比林晚早。
林晚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被角对得一丝不苟,像用尺子量过。枕头也拍了拍,摆在被子上面。林晚摸了一下枕头——温的,说明桂香刚起来不久。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房间。
白天看,这个房间比昨晚看到的更小。墙是白灰墙,刷得不匀,有些地方白些,有些地方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墙上贴着一张奖状,已经褪色了,边角翘起,上面的字看不太清,只看得见“林桂香同学”几个字。
奖状旁边,贴着几张画。
是用圆珠笔画的,蓝色的线条,画在作业纸的背面。一幅是一朵花,花瓣画得很仔细,每一片都有纹路。一幅是一个女孩,穿着裙子,裙摆在风里飘起来,旁边写着“春天”。还有一幅是一件衣服的样子,领口画了花边,腰身收得细细的,下面写着“想做一件”。
林晚凑近了看。圆珠笔的油墨有些洇开了,蓝色的线条旁边有几道擦不掉的铅笔痕迹,像是画了又改,改了又画。
她正看着,门被推开了。
桂香端着搪瓷盆走进来,盆里装着半盆水,毛巾搭在盆沿上。她穿了昨天晚上那件碎花衬衫,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
“起来了?”她把盆放在地上,“洗脸。水我兑过了,不烫。”
林晚愣了一下。她想起小时候,妈妈每天早上都会给她倒好洗脸水,毛巾叠好放在盆边。后来她长大了,妈妈不倒了,但她每次回老家,早上起来,水池边还是会有妈妈提前倒好的水。
“姐,你不用给我倒水的。”林晚说。
桂香已经在翻箱子了,头也没抬:“顺手的事。”
她从箱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褂子,抖了抖,在身上比了一下,又放了回去。然后又翻出一件,这次是浅蓝色的,领口有几朵小花,她看了看,放在床上了。
“你今天穿这件。”她说,“你那件衣服昨天不是弄脏了?我帮你洗了,还没干。”
林晚低头看自己身上——还是昨天穿的那件灰色T恤。她完全没注意到弄脏了,也没想到桂香会帮她洗。
“姐,你什么时候洗的?”
“早上。”桂香说,“你睡得跟猪一样,打雷都醒不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说了你别不信”的表情。然后她端起搪瓷盆,把水倒进院子的水沟里,盆子扣在墙根,动作干脆利落。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她在院子里忙活——喂鸡、扫院子、把昨晚晾的衣服收下来叠好。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说话,也没有不耐烦的表情,就是在做。一件事情做完,下一件事情就接上了,像流水线上的人,不需要想。
林晚忽然想起那张工资条上的“全部上交”。
她想,桂香大概是把在家里干活也当成了一种“上交”——不需要喜欢,只需要完成。
上午没什么事。外婆下地了,外公不在家,弟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家里就剩林晚和桂香两个人。
桂香搬了两把椅子到院子里,一把给林晚,一把自己坐。她手里拿着那盒彩笔,在膝盖上摊开,抽出一支绿色的,在纸上画了几笔。
她画得很认真,低着头,马尾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风吹过来的时候,那几缕碎发就在她耳边晃来晃去,她不撩,任它们晃。
林晚坐在旁边看她画。
“姐,你小时候除了画画,还喜欢干什么?”
桂香手里的笔没停:“什么都喜欢。”
“比如说?”
“比如说——”她想了想,手里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爬树。抓鱼。跟人吵架。”
“跟人吵架也算?”
“算啊。”桂香笑了一下,“吵架赢了比考第一名还高兴。”
她把笔放下,把那幅画转过来给林晚看。画的是一个池塘,水是绿色的,旁边有几棵树,树上画了几个果子——其实是红色的点,看不出是苹果还是柿子。
“这是村后面那个池塘。”桂香说,“我小时候在那儿抓过鱼。”
“怎么抓?用手?”
“用网兜。有时候也用盆。”桂香比划了一下,“把盆沉到水底,等鱼进去了,猛地端起来。能抓到小的,大的抓不住。”
“抓到过吗?”
“抓到过。很小的一条,放在瓶子里养了两天,死了。”她说着,把画翻过去,背面朝上。“后来我就不抓了。”
“为什么?”
“没意思。”她说,跟昨天说“后来不画了”一样的语气。
林晚看着她。她把彩笔一根一根收回盒子里,排得整整齐齐,盖子盖好,放进自己的口袋。
“姐,你小时候那么皮,现在怎么——不怎么皮了?”
桂香抬起头看她。
“长大了呗。”她说,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林晚想说:长大不是这样的。长大不是把所有的调皮都丢掉。但她没有说。
她只是看着桂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走吧,我带你去后面那条河边走走。你不是想逛吗?”
她们出了院门,沿着一条窄窄的土路往后走。路两边是菜地,种着辣椒和茄子,叶子油亮油亮的,有些已经开了花,白色的小花藏在叶子底下。
桂香走在前面,顺手摘了两根嫩黄瓜,一根递给林晚,一根在自己袖子上擦了擦就直接咬了一口。
“不用洗吗?”林晚问。
“早上刚浇过水,雨水冲过的。”桂香说,咔嚓咔嚓地嚼着,声音清脆。
林晚也咬了一口。黄瓜很嫩,水分足,有一股清甜的香味。她想起城里的黄瓜,超市买的,用保鲜膜包着,咬下去没有这种声音。
河边到了。
说是河,其实是一条不宽的水渠,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青苔。水流缓缓的,发出细小的哗哗声,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桂香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撩了一下。
“小时候这条河比现在宽。”她说,“夏天的时候,水到这儿。”她比了比自己的膝盖。“我们在这儿打水仗,衣服全湿了,回家挨打。”
“你也挨打?”
“我第一个挨打。”桂香说,语气里居然有一点得意,“因为我玩得最疯。二姐胆小,站在岸边不敢下水,结果回家她没挨打,我挨了。”
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滴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落进草丛里不见了。
“后来呢?”林晚问。
“后来不玩了。”桂香站起来,看着河面,“后来要上班了,没时间。”
她说完就转身往回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好像不想在这个地方站太久。
林晚跟在她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水还在流,很慢,很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上的时候,外婆回来得晚,大姐也回来了。一家人围在堂屋的八仙桌前吃饭,菜不多——一盆炒青菜,一碗咸菜,一碟花生米,还有一碗蒸鸡蛋,放在弟弟面前。
弟弟吃得快,吃完把碗一推,筷子横在碗上,站起来就走了。外婆没说什么,大姐也没说什么。桂香看了一眼弟弟剩下的半碗饭,把碗收走了。
吃完饭,大姐帮桂香洗碗。两个人站在水池边,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
林晚站在不远处,听见大姐小声说了一句:“你最近好像不一样了。”
桂香问:“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大姐把手里的碗冲了冲,放在架子上,“好像比之前——高兴了一点?”
桂香没回答。
大姐又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太小了,林晚没听清。但她看见桂香低着头洗碗,耳朵后面那根碎发垂下来,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更轻的东西,像风吹过水面,皱了一下就平了。
晚上躺在床上,灯关了。月光从天窗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块亮斑。
桂香翻了几个身,终于安静下来。
“姐。”林晚轻声叫她。
“嗯。”
“你今天画的那个池塘,我能看看吗?”
桂香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递给林晚。
林晚接过来,借着月光看。画上的水是绿色的,树是棕色的,果子是红色的。画得不精致,但能看出来画的时候很认真,每一笔都很用力,没有犹豫。
“画得真好。”林晚说。
桂香把纸抽回去,叠了叠,又塞回枕头底下。
“等哪天我画一幅大的。”她说,声音闷闷的,像蒙在被子里,“画一幅好看的,挂在墙上。”
“挂在哪里?”
“挂在我自己的房间里。”桂香说,“等我以后有了自己的房间。”
林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她想说:你以后会有自己的房间的。但那间房间里,不会挂你画的画。你会把它挂满你的女儿的画,你的女儿画的牡丹、梅花、喜鹊,大红大绿的。你不会再画了。
但她没有说。
她只是翻了个身,面朝桂香的方向,在黑暗里轻轻地说了句:“姐,你一定能画出很好看的画的。”
桂香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林晚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她睡着了。
林晚还醒着。
她听着窗外虫子的叫声,想着那张工资条,想着那盒彩笔,想着那句“全部上交”。想着大姨说“你好像高兴了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的到来能让桂香“高兴”多久。但她想,能多一点是一点。
能让她多笑一次是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