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我的妈妈是少女》十八花生

2、第 2 章 十二色的

　　小卖部在老街拐角。

　　说是老街，其实就是一排红砖房子，墙上刷着褪了色的白灰标语，“计划生育利国利民”几个字被雨水冲得只剩一半。小卖部门口摆着两把遮阳伞，伞面是红白蓝条纹的，边缘破了几个洞，阳光从洞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不规则的亮斑。伞下放着几个塑料凳子，绿色的，靠背裂了一条缝。

　　一个老头坐在凳子上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听不太清唱的是什么，只偶尔能听见一声拖长了的高腔，像一个气球被慢慢放了气。

　　林晚跟在桂香身后，走了一条她不认识的路。不是昨天来的那条村道，是另一条更小的路，两边是矮墙，墙头长着狗尾巴草，风一吹就齐刷刷地弯过去，又齐刷刷地弹回来。

　　桂香走在前面，她的碎花衬衫被风从后面吹起来，贴着身体又松开，像一面小小的帆。她走路的步子不大，但快，好像去哪里都带着一点“快点办完事还有别的事”的意思。林晚要稍微加快一点才能跟上。

　　“姐，你认识路就行，我怕等一下找不回去。”

　　桂香头也没回：“你放心，这地方丢不了人。你要是真丢了，站在路口喊一声‘姨——’，我妈在地里都能听见。”

　　林晚笑了。她知道桂香不是在开玩笑。

　　路上经过一片田地，远远能看见几个人弯着腰在地里，分不清是谁。地头放着几个军用水壶，军绿色的，瘪瘪的，并排靠着田埂。桂香没有看那边，步子也没慢下来。

　　“姐，你小时候会不会去地里帮忙？”

　　“去。”桂香说，“不去不行。我妈说‘你是女的，你姐姐都去你怎么不去’。”

　　“那你去了干什么？”

　　“拔草。捡麦穗。有时候浇水。”她说着，把手举起来比划了一下，“那个水桶，这么高，我提不动，就拖着走。拖到地方水洒了一半。”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然后把那只手插回口袋。

　　林晚看着她笑，没说话。

　　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的手。树枝伸得很开，树荫铺了一大片，落在地上的影子像一朵巨大的云。

　　桂香忽然停下来。

　　她仰头看着那棵树，脖子仰得很高，马尾垂在背后。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明一块暗一块的。

　　“这棵树。”她说了三个字，停了一下。

　　“我小时候爬过。”

　　林晚也停下来，跟着她一起仰头。树很高，最上面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五根手指张开。

　　“爬那么高？”林晚问。

　　“爬到最上面那根杈。”桂香指了一下，手在空气里划了一条弧线，“能看见那边那条河。”

　　“你不怕摔下来？”

　　“摔过一次。”桂香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从半中间掉下来的，屁股着地，疼了好几天。”

　　“那你还爬？”

　　桂香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你这人怎么这么胆小”的意思，又有一点“其实我也怕，但我就是要爬”的意思。

　　“我后来绕到树后面爬的。”她说，“那边好爬，我妈看不见。”

　　她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好像这只是随口一提的废话。

　　林晚又看了那棵槐树一眼，才跟上去。

　　她想起有一次，她小时候跟妈妈去公园，看到一棵树，她想爬，妈妈说“女孩子爬什么树”。后来她再也没爬过。

　　原来妈妈是会爬树的。

　　原来妈妈是觉得“女孩子也可以爬树”的。

　　小卖部到了。

　　桂香掀开门帘走进去，门帘是塑料珠子串的，深蓝色，一颗一颗掉了一些，剩下的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细的光。珠子撞击的声音清脆又零碎，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什么东西。

　　店里光线暗，眼睛要好一会儿才能适应。货架上摆满了东西——方便面、饼干、肥皂、卫生纸、散装的红糖和白糖用透明塑料袋装着，扎口的地方用红色塑料绳系着。空气里有洗衣粉和水果糖混在一起的味道，甜里带着一点碱味。

　　老头关了收音机，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柜台是玻璃的，底下摆着烟和一些小零食，玻璃面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纹，用透明胶带贴着。

　　“桂香啊，今天不上班？”

　　“下午才去。”桂香趴在柜台上，弯着腰看玻璃下面的东西，“叔，拿两个烧饼。”

　　她的目光在玻璃柜台上扫了一圈，落在一处，停了一下。

　　那个位置放着几盒彩笔。十二色的，盒子是白色的，上面画着彩虹，七种颜色弯弯地拱着，像一座桥。盒子有点旧，边角磨白了，像是放了很久，很多小孩拿起来看过，又放下了。

　　桂香只看了一眼。

　　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几张毛票，在柜台下面数了一遍。林晚站在旁边，瞥见了——一张五块的，两张一块的，还有几张毛票。她把那五块的单独捏着，另外几张叠整齐了放回口袋。

　　“两个烧饼。”她又说了一遍，把那五块的递过去。

　　老头接过钱，从身后的纸箱里拿出两个烧饼，用油纸包了，递给她。油纸上印着红色的字，油星子渗进去，字有些模糊了。

　　桂香接过烧饼，把其中一个塞给林晚。

　　“趁热吃。”

　　她转身就往外走，没有再往彩笔的方向看一眼。

　　林晚接过烧饼，热乎乎的，隔着油纸烫手心。她没走。

　　“姐，你等我一下。”

　　她转身回到柜台前，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钱——穿越过来的时候，她身上带着几十块钱，不知道是原身的还是跟着她一起穿越过来的，但她没管那么多。

　　“叔，那盒彩笔多少钱？”

　　老头抬头看了一眼：“八块。”

　　林晚把钱递过去，拿起那盒彩笔。

　　盒子比她想象的要小一些，白色的纸盒，上面画着彩虹，侧面写着“十二色”，字是烫金的，但金粉已经掉了一半，只剩浅浅的印子。她轻轻摇了摇，盒子里传来细小的、笔杆碰撞的声音。

　　她转身出来。

　　桂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烧饼，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她看到林晚手里的彩笔，愣了一下，嚼烧饼的动作也停了。

　　她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应该是“你买这个干嘛”，但嘴里的烧饼没咽下去，声音糊成一团。

　　林晚把彩笔递过去：“姐，你用。”

　　桂香没接。

　　她先把嘴里的烧饼咽了，用油纸擦了擦嘴角，才低头看那盒彩笔。

　　她看了两秒钟。

　　然后她把烧饼换到左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右手手指——不是随便擦，是每根手指都擦了一遍，拇指、食指、中指，一根一根的，像是要做什么很正式的事情。

　　然后她才接过去。

　　她没有马上打开。她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把盒子正过来，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盒面上那幅彩虹。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摸一块丝绸，又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打开盒子。

　　盒子是翻盖的，盖子上卡着一小块透明塑料，透过塑料能看到里面的彩笔。十二支，整整齐齐地排在黑色的塑料槽里，每支笔杆上都印着一个小小的色块——红、橙、黄、绿、青、蓝、紫，还有棕色、黑色、白色、粉红、金色。

　　她抽出一支红色的，拔掉笔帽。

　　笔芯是锥形的，尖尖的，有一股墨水的气味，算不上好闻，但干干净净的。她在自己的手背上画了一道。

　　红色很正。亮亮的，像她鼻梁上那颗小痣被放大了一样。

　　她盯着那一道红色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把笔帽盖好，轻轻按了按，确认盖紧了。她把笔放回槽里，一根一根地，对准了位置才放下去，然后把盒子合上。

　　“走吧。”她说。

　　她没有道谢。也没有说“不用了”。

　　她把彩笔盒揣进口袋，跟那几张毛票放在一起。口袋不大，彩笔盒鼓出来一块，把口袋撑得方方正正的。

　　她咬了一大口烧饼，走在了前面。

　　林晚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走了几步，桂香忽然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就那样背对着林晚站着。午后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土路上，影子的边缘被碎石子切成一段一段的。

　　“阿晚。”她叫了一声。

　　“嗯。”

　　“你真的只是自己想画？”

　　她的语气很平，跟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但林晚注意到，她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是摸彩笔盒的那个动作。

　　林晚想了想，说：“真的。不过姐你画得比我好，你先画，画完了教我。”

　　桂香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回过头来，看着林晚。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对外婆那种“我配合你”的笑，不是对邻居那种“客气一下”的笑。是一个很短的、很真的笑，像一小截被风吹亮的火柴，亮了一下就灭了，但那一瞬间是暖的。

　　她没说什么，把头转回去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桂香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不是慢，是轻，像脚底踩的不是土路，是棉花。

　　林晚听见她轻轻哼了一句歌。

　　声音很小，像是不想让别人听见，又像是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哼。调子很慢，软软的，是邓丽君的歌。林晚不知道那首歌叫什么，但她知道妈妈后来很少唱歌。

　　不是不会唱，是不唱了。

　　她们走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桂香的步子慢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树顶，然后低下头，继续走。

　　林晚跟在后面，看着她脑后那条低马尾一晃一晃的。阳光从她的肩膀上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像一个小小的路标。

　　她把手插进自己的口袋，摸到那几张剩下的毛票。纸面是新的，跟她口袋里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她想，等下次，再给姐姐买点什么。

　　什么都行。

　　只要她想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