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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996年 ...

  •   林晚是被鸡叫吵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手机,是真真切切的鸡叫,从窗外传进来,一声接一声,中气十足。她迷迷糊糊地想,谁家在二十三楼养鸡?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气味。

      不是她出租屋里那种洗衣液和外卖盒混在一起的味道,也不是写字楼电梯里消毒水的味道。是稻草,是旧木头,是煤球炉子上坐着的那壶水烧开之后溢出来的水汽,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属于很多年前清晨的凉意。

      她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发黄的蚊帐,上面打了两个补丁,一个方方正正,用白线缝的。阳光从木头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几缕,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线。空气中的灰尘在那些光线里慢慢地、慢慢地飘,像是不着急去任何地方。

      墙角的旧衣柜上贴着一张刘德华的海报,边角卷起来了,露出底下泛黄的墙皮。海报上的刘德华穿着牛仔夹克,眼神酷酷的,嘴唇微张,像正要说什么。

      林晚坐起来,愣了三秒钟。

      这是哪儿?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的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圆圆的,没有她三十岁那些年敲键盘磨出来的薄茧。她把手指张开又合拢,骨节发出细小的声响,那声音干净又陌生。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是滑的,凉丝丝的,不是她每天早上对着镜子看到的那种熬夜之后的暗沉和干燥。

      床头有一面巴掌大的圆镜子,边缘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灰白色的塑料。她拿起来,里面是一张陌生的脸。

      十八岁左右,圆圆的,眼睛挺大,眉毛浓黑,乱糟糟的头发扎成一条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不是她原来的脸——但仔细看,眉眼间有一点熟悉,像她看过的一张照片。

      她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

      林晚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像有人在胸腔里轻轻敲鼓。

      昨天,她趴在那个老柜子上睡着了。

      那个柜子是她妈妈的,漆都掉了,锁也坏了,合页生了锈,关上的时候要往上抬一抬才能扣紧。但妈妈一直留着,搬了几次家都没扔,说“还能用”。

      林晚从小到大看了它无数次,从来没想过要打开。它就是客厅角落里一件理所当然存在的东西,像墙上的钟、门口的鞋柜,谁会想着去打开它们呢?

      但昨天不知道为什么,她搬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把柜子打开了。

      柜门吱呀一声,像叹了一口气。

      里面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几本泛黄的笔记本摞在一起,一本初中毕业证压在上面,一张工资条夹在毕业证和笔记本之间,露出一个角。还有几张小照片,散落在柜底,边角都磨损了。

      毕业证上写着:林桂香,成绩:优。

      工资条是1995年8月的,某某毛衣厂,应发工资280元。备注栏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全部上交”。那四个字的笔画很用力,尤其是“交”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的时候停了一下,又像是想把什么情绪一起写进去。

      照片更小。一寸的黑白照,大概是什么证件上剪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的。上面的女孩扎着两条辫子,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上翘,像忍着笑,又像已经笑出来了,只是被相机定格在了“差一点就要笑出来”的那个瞬间。

      林晚把那些笔记本一本本翻开。

      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稍一用力就会从折痕处裂开。但里面的字迹还很清晰,蓝色的圆珠笔油墨洇开了一点,有些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了细长的尾巴。

      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有时候是一段歌词,抄得工工整整,旁边画了一个五线谱上的高音谱号,画得不太像,但很认真。有时候是一首小诗,不知道是抄的还是自己写的,句子很短,像“春天的风,吹过麦田,我想变成一朵云”。

      更多是画。

      画衣服的样子。一件连衣裙,腰身收得细细的,裙摆大大的,旁边写着“泡泡袖”。一双高跟鞋,鞋头画了一朵花。一个发型,长发披肩,刘海微微卷起,旁边注着“郭富城演唱会那种”。

      线条很稚嫩,有些地方涂了又改,改完还看得到底下原来的痕迹。但能看出来画画的人很有灵气——她画的人,脖子总是很长的,腰总是很细的,好像不管画什么都想让它好看一点。

      她翻到最后一本的时候,里面夹了一张纸条。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的,折叠了两折。她打开,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

      “我想买一盒十二色的彩笔,但是太贵了,要八块钱。”

      铅笔的字迹有些模糊了,像是被手指反复摩挲过。那个“八”字写得格外大,格外用力,像是在跟谁较劲,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妈妈退休以后报了个老年大学,学国画。画牡丹、画梅花、画喜鹊,大红大绿的,挂在客厅正中央,每次有人来都要拉着人家看。

      “这是我画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孩子一样的得意。

      林晚小时候觉得那些画有点土。牡丹太红了,叶子太绿了,比例也不太对。但妈妈不在乎,画完一张裱一张,裱完就挂,挂了还要跟爸爸说“你看我画的”。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妈妈这辈子为数不多“为自己”做的事情之一。

      她趴在柜子上,把脸埋进手臂弯里。柜子里的味道涌上来——旧纸张、樟脑丸、还有一点妈妈常用的那种洗衣粉的香味,已经很淡很淡了,淡到像是记忆本身的气味。

      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然后就到了这儿。

      所以这是——穿越?

      林晚使劲掐了一下自己胳膊。疼的,一阵细细的刺痛从指间蔓延开来,真实的、不容置疑的疼。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青草的味道,不是香水或者空气清新剂的那种假假的青草味,而是真真切切的、像刚割过的草地被太阳晒了一上午之后散发出来的气味。

      她掀开被子,被子是薄棉的,洗了很多次,布料变得软塌塌的,盖在身上轻飘飘的。她踩上一双不知道谁的旧拖鞋,塑料的,鞋底磨得差不多了,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她推开房门。

      走廊尽头是堂屋,大门敞开着,四月的阳光从门外铺进来,整个堂屋的地面都镀了一层淡金色。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慢得像水里的浮游生物。

      一个女孩坐在门槛上。

      她低着头,端着一个搪瓷盆,正在剥毛豆。搪瓷盆是白色的,盆底印着一朵红花,边上有几处磕掉了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

      她扎着一条低马尾,几缕头发从皮筋里溜出来,垂在耳侧。穿一件碎花衬衫,是那种小碎花,白底蓝花,袖子卷到了胳膊肘。阳光落在她半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透亮,能看到脸颊上细细的绒毛,在光里变成金色的。

      她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衬衫隐约看得出来。

      林晚的脚钉在了原地。

      那是妈妈。

      不是她记忆里那个安安静静、不急不慢、头发灰白的妈妈。是二十岁的妈妈。

      脸颊还有肉,鼓鼓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饱满。皮肤白白的,不是那种擦了粉的白,是没怎么被太阳晒过的、天生的白。鼻梁上有一颗小痣,圆圆的一粒,像谁用毛笔在上面轻轻点了一下。

      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圆圆的,剥毛豆的动作特别灵巧——拇指和食指一捏,指甲一划,豆荚裂开,青绿色的豆粒就骨碌碌滚进盆里,一气呵成。指甲盖上还有没洗干净的粉红色,大概是涂了那种便宜的水溶性指甲油,一沾水就掉,但小姑娘们还是喜欢偷偷涂。

      林晚张了张嘴。

      她想喊“妈”。

      那个字已经到了嘴边,软软的,热热的,几乎就要冲出来了。她能感觉到那个字在舌尖上打转,像含着一颗糖,想吐出来又舍不得。

      但她咽了回去。

      她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远房表妹,林晚,父母双亡,从更偏的乡下来投奔表姐。这个身份是她在睡着之前自己编的,还是穿越本身替她编好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她脱口而出“妈”,她将没有办法解释。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一个字。

      声音有点抖,像绷紧的弦轻轻颤了一下,但她努力装出自然的样子。

      “姐。”

      那个女孩抬起头。

      林晚差点没忍住。

      那双眼睛——她太熟悉了。形状、颜色、甚至睫毛的弧度,跟四十五岁的妈妈一模一样。一样的双眼皮,一样的眼尾微微上挑,一样的瞳色,深褐色的,像秋天里熟透的板栗。

      但不一样的是眼神。

      四十五岁的妈妈,眼睛总是安安静静的。像一潭不怎么流动的水,风来了就微微皱一下,风走了就恢复平静。有什么情绪都咽下去,脸上永远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表情,好像什么都看淡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而眼前这双眼睛——亮,活,像装了星星。眼珠转得快,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我看看你是谁”的好奇,还有一种林晚说不清楚的东西。

      后来她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

      那东西叫“不服”。

      “阿晚?你站那儿干嘛?”女孩开口了。

      声音脆生生的,比林晚记忆里的妈妈要高半个调,尾音微微上扬,像句号后面跟着一个看不见的问号。不是那种慢性子的、温温吞吞的说话方式,而是——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说完就完了,你爱听不听。

      “过来帮忙啊。”她拍了拍身边的门槛,“这么多毛豆,我剥到什么时候去。”

      林晚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门槛的水泥面被磨得光滑发亮,不知多少人坐过。她侧过头,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孩。

      看她说话时眉毛一挑一挑的样子。看她嘴角的弧度,不笑的时候也微微上翘,像天生带着一点笑意,又像天生带着一点“我不高兴”。

      妈妈年轻的时候,说话眉毛会动的。林晚从来不知道。

      “姐。”

      “嗯?”桂香没抬头,手指继续在豆荚间翻飞。

      “你剥毛豆的时候怎么一脸不高兴?”

      桂香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林晚一眼,然后撇了撇嘴:“谁喜欢干活啊?”

      她把手里的豆荚往盆里一扔,往后靠了靠,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脸看天。“我妈一大早就把我拽起来,说‘女孩子家睡什么懒觉’。天都没亮透呢,鸡才叫第一遍。”

      她说着,忽然转过头来,压低声音,学外婆的语气:“林桂香!你弟都起来了你还躺着,你像话吗?”

      她学得太像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尾音往下坠,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就变了——眉毛拧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连下巴的弧度都像了七八分。

      然后她噗嗤一声破了功,翻了个白眼。

      那个白眼翻得又快又俏,眼珠往上一滚就回来了,像在说“我才不怕她”。

      林晚忍不住笑了。

      记忆里的妈妈,从来不会学别人说话。记忆里的妈妈,也不会翻白眼。

      “而且你知道吗。”桂香又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了。她的头发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微微带点碱味的那种香。

      “昨天发工资了。”她说,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本来想留二十块钱自己花的。结果我妈一大早就问了——‘工资发了没?发了多少?拿来。’——我一下子就紧张了,全交了。”

      她说完这话,手里的毛豆剥得快了一点。指甲划过豆荚的声音变得急促,噼噼啪啪的,像小雨打在瓦片上。

      停了一下。

      “不过我偷偷藏了五块。”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右歪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可没那么傻”的表情。那个表情很快,一闪就收回了,像一只猫偷吃了鱼之后若无其事地舔爪子。

      然后她抬头看了林晚一眼,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别跟别人说。”

      林晚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张工资条。想起“全部上交”四个字,想起那个拖得很长的“交”字的最后一笔。

      “姐,那你打算买什么?”

      桂香没有马上回答。

      她先是往堂屋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通向后屋,外婆不知道在哪间房里,但随时可能掀开门帘走出来。

      确认没有人之后,她才小声说:“我想买一盒彩笔。十二色的那种。”

      她说到“彩笔”的时候,声音放得更轻了,像在说一个秘密。

      “厂里有个姐妹有一盒。她画了一朵花给我看,红色的,跟真的一样。”桂香说着,右手在空中虚虚画了一下,手指弯曲又伸直,像捏着一支看不见的笔。“我想画衣服样子。自己画,自己裁。”

      “我从小就喜欢画画。”她继续说,语速快了一点,像这些话在肚子里存了很久,终于找着了一个人可以说。“小学的时候,美术老师说我画得好,想让我去参加比赛。”

      她停下来,嘴角弯了一下。

      “你猜我妈说什么?”

      她学外婆的语气,板着脸,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没有商量余地的果断:“‘画什么画,能当饭吃?’”

      学完,她自己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只牵动了嘴角。但林晚看见她把手里那粒刚剥好的毛豆放进碗里时,放得比别的都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像怕惊动了什么。

      “算了。”桂香说,又抓起一把毛豆。“等哪天我自己买。你别告诉我妈啊。”

      她把“自己”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跟谁说——不是跟你说,也不是跟她说,是跟自己说。

      这时候,堂屋后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隔着两堵墙、一扇门帘,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过来,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林桂香!毛豆剥完了没有?剥完把院子扫了,鸡喂了!你弟的鞋刷了没?”

      桂香手里的动作没停。

      她没抬头。林晚看见她的下巴动了一下——不是咬牙,是嘴唇抿紧了,又松开,像把一句话咽回去了。

      大概过了两秒钟。

      她开口了,声音平平的,不高不低,没有多余的情绪:“知道了。”

      没有“妈”,没有“好的”,没有“我马上就去”。

      就三个字。

      后屋的门帘一掀,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门帘是碎布条编的,五颜六色,掀起来的时候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声。那个女人弯腰钻出来,直起身子的那一刻,堂屋的光线都好像暗了一暗。

      不是因为她高大,是因为她整个人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石头,硬邦邦的,沉甸甸的,往那儿一站就带着一股“我没时间跟你废话”的气场。

      五十岁出头。头发用黑色钢丝夹别得紧紧的,没有一丝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两鬓。额头上有一道道被太阳晒出来的纹路,不是皱纹,是沟壑,像干裂的土地。

      藏蓝色的确良褂子,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成棕色的手臂。领口被汗浸深了一个颜色,围着领子一圈,像一个深色的项圈。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有的已经干了,结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泥壳。脚上穿着解放鞋,绿色的帆布面上也糊着泥,鞋带系得紧紧的。

      她的脸瘦长,颧骨高高的,嘴唇薄,抿着。不是那种刻薄的长相,是那种——被太阳晒了很多年、被风吹了很多年、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保养自己的长相。她的眼睛不大,但亮,亮得像刀锋,看人的时候不转不眨,直直地切过来。

      这就是外婆。

      林晚只在照片里见过她。一张黑白的、褪了色的老照片,外婆抱着几个月大的妈妈,站在老屋门口,笑得拘谨而腼腆。

      但那张照片里的外婆还年轻。

      眼前这个外婆,已经是林晚没有见过的那一种老了。

      外婆的脚刚跨过门槛,目光就扫了过来。

      她先是扫了一眼搪瓷盆里没剥完的毛豆,然后看了一眼林晚。那一眼很快,不带什么情绪,像是在确认“这个人存在”。

      “你就是阿晚?”

      林晚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姨”。声音有点小,她自己都没太听清。

      “你老家那边都安顿好了?”

      “嗯。”

      “那就行。”外婆没再多问。她走到灶台边,拿起一个大搪瓷缸,从铁壶里倒了满满一缸凉茶。搪瓷缸是白色的,缸壁上印着“劳动最光荣”几个红字,字迹已经磨得看不太清了。

      她仰头喝完,喉结上下滚动,咕咚咕咚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听得很清楚。喝完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嘴,那个动作很快,带着一种常年在地里干活的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然后她看了一眼院子。

      墙角的大扫帚倒在地上,鸡笼前的谷子撒了一地,几只鸡正低头啄着。水盆里泡着几件脏衣服,领口和袖口泛着灰黑色,水已经凉透了。

      外婆放下茶缸。

      没说话。

      她走过去,弯腰扶起扫帚,哗哗几下就把撒了的谷子扫成一堆。动作又快又利索,像做过一万遍,不需要想、不需要看,手自己就知道该往哪里去。她把谷子拢进簸箕里,倒回鸡笼,又顺手把鸡笼的门关好。

      然后她端起那盆脏衣服,腰弯了一下,稳稳地端起来了。

      经过桂香身边的时候,她头也没抬。但声音清清楚楚地送过来了,不高不低,跟之前叫桂香干活时一样的语气:

      “地里的活你大姐二姐在干。家里的活你多干点。”

      桂香没接话。

      外婆也没等她接话,端着水盆走远了。她的背影在院门口顿了一下,像是在决定往哪个方向走,然后拐了个弯,消失在屋角。

      院子里的阳光重新亮了起来。

      桂香慢慢抬起头,看着外婆消失的方向。

      她没做鬼脸,也没学她说话。

      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几张毛票,确认还在。然后把手抽出来,拿起一颗毛豆,继续剥。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她每天都会这样做。

      林晚蹲在旁边,看着她。

      阳光从门外移进来一些,落在桂香的膝盖上,落在搪瓷盆里的毛豆上,落在她碎花衬衫的褶皱里。空气里有槐花的味道,从大门外飘进来的,一丝一丝的,甜丝丝的。

      她想,原来妈妈的二十岁,是这个样子的。

      不是照片里那个笑得很勉强的姑娘,不是后来那个安安静静的女人。是会藏私房钱的,是会学外婆说话的,是会在被骂之后摸一摸口袋里的毛票、确认那五块钱还在的。

      是会把“等哪天我自己买”说得很清楚的那种人。

      桂香把手里那把毛豆剥完,拍了拍手,站起来。

      “走吧,”她说,“你不是说想出去逛逛?”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她们一前一后走出堂屋。四月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还有远处谁家炒菜的油香。

      桂香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她的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装着她藏的五块钱,还有林晚还没告诉她的、那盒快要属于她的十二色彩笔。

      林晚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脑后那条低马尾一晃一晃的。

      她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摸到那几张从未来带过来的纸币。纸面很新,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她想,等到了小卖部,她要第一个开口。

      “老板,那盒十二色的彩笔,我要了。”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

      然后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前面的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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