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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鬼柱夜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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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外夜色已稠如墨。
山风从破瓦缝里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把灯笼吹得摇摇晃晃。
昏黄的光在两个人脸上跳来跳去,像一群不安分的萤火虫。
贺谨疯靠在亭柱上,脑子里把白云寺的线索又过了一遍。
“你对金雀十九年许家村屠村了解多少?”贺谨疯问。
白砚仙坐在石凳上,白衣委地,墨发垂落。
月光照在他脸上。
“不多,金雀十九年,许家村三十余口一夜毙命,死状恐怖,各个身首分离。官府去查过,查不出个所以然。”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既然这样,不如就去许家村走一趟。”
白砚仙抬眼看他。
贺谨疯的嘴很硬,但脑子已经开始放画面了。
夜色如墨,许家村的废墟在月光下露出狰狞的轮廓。
断壁残垣像一排排缺了牙齿的嘴,黑洞洞地张着。
风穿过倒塌的房梁,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不是像,就是有人在哭。
一个女人的声音,忽远忽近,忽高忽低,从村口那根石柱的方向飘过来……
贺谨疯的腿肚子开始发软。
他回头看了一眼白砚仙。
月光下,那张脸白得像玉,白衣飘飘,站在破亭子里,不像鬼,倒像谪仙。
贺谨疯一愣,然后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他都跟一个鬼呆了这么久,一个鬼和几个鬼有什么区别?
“怎么?”白砚仙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轻极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怕了?不敢去?”
贺谨疯的脖子一梗:“谁怕了?走就走!”
他大步走出凉亭,翻身上了那匹拴在亭外的老马。
马打了个响鼻,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又折腾我?
贺谨疯在马上坐稳,低头看了看站着的白砚仙。
白砚仙仰着脸,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不请我上马?”他说。
贺谨疯一愣:“你不是鬼吗?鬼不是能飘吗?怎么还要骑我的马?”
白砚仙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静湖,但静水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翻译成人话就是:你再不请我上去,我就跟你没完。
贺谨疯心里不情不愿地嘀咕了一句,但还是伸出了手。
白砚仙握住他的手,翻身上马。
在他背后坐定。
然后,一双手从贺谨疯腰侧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
不是虚虚地搭着,是实实在在地环着,十指交扣在贺谨疯的小腹前。
白砚仙的整个人贴上了他的后背,没有一点缝隙。
凉的。但不是那种让人打寒颤的凉。
是那种……
贺谨疯说不清楚,像大夏天把脸埋进刚从井里打上来井水里的那种凉,透心的、舒服的、让人想闭上眼睛哼一声的凉。
贺谨疯浑身一僵。
一股电流从后腰蹿上来,沿着脊柱一路往上,噼里啪啦地炸到后脑勺。
他的耳朵尖“唰”地红了,红得发烫,像被人用火钳夹了一下。
这种感觉……
他在记忆深处翻箱倒柜地搜刮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一个对标的场景。
那是去年的事。
几位亲王拉着他去怡红楼喝酒,说什么“贺大人日理万机,也该放松放松”。
他为了不露馅,不,为了维持权倾朝野的贺阎王人设,不得不硬着头皮跟着去了。
席间,花魁来敬酒。
那个花魁,据说是怡红楼的头牌,长得那叫一个……
贺谨疯当时没敢细看,因为他的腿已经在桌子底下开始抖了。
花魁笑盈盈地坐到他腿上,举起酒杯,凑到他嘴边,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贺大人,奴家敬您一杯。”
那一刻,贺谨疯只觉得这气氛色极了。
不是花魁色。
是他自己的脑子色。
因为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她坐我腿上了,我该把手放哪儿?放她腰上?不行,那太轻浮了。放自己腿上?不行,那太窝囊了。悬在半空中?那不成僵尸了吗?
最后他一整晚都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像一尊被供在佛台上的泥塑。
花魁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着几个大字:你是不是不太行啊。
贺谨疯当时只觉得劫后余生。
但现在,白砚仙的呼吸贴着他的后脖颈,凉丝丝的,像暑夏的风,但吹在皮肤上不闷,反而有点酥。
那双手环在他腰上,不松不紧,像一把量身定做的锁,把他整个人锁住了。
贺谨疯的脑子里开始冒粉红色的泡泡。
泡泡一个一个地往上飘,在月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他觉得自己像在飞,轻飘飘的,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虚幻起来,只有后背那股凉意是真实的。
仙人在顶,风在吹,云在飘,他贺谨疯就要羽化登仙了。
“你的马往左偏。”白砚仙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淡淡的,“你再用左腿夹它,它就要转圈了。”
贺谨疯的粉红色泡泡“啪”地碎了一地。
上一秒他还随仙女升空,进了极乐世界。
下一秒就如从庐山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直接坠崖,脸朝下拍在岩石上,连个全尸都没留。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左腿果然在死命地夹马肚子。
老马已经被他夹得偏了方向,正歪着脖子往左边走,再走几步就要撞树了。
“哦。”
贺谨疯赶紧把腿收回来,坐正了,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砚仙没再说话。
但贺谨疯分明感觉到,贴在自己后背上的那具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在笑。
贺谨疯咬了咬牙,一抖缰绳。
“驾!”
老马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朝许家村的方向走去。
◆
雨虽暂歇,山雾却愈发汹涌。
雾气从谷底翻涌上来,把山路淹得只剩眼前三尺。
路两边的树从雾里冒出来,又消失在雾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伸过来的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土与朽木的浊息,沉沉地压在胸口,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像在嚼发霉的棉絮。
贺谨疯骑着马,走得不快。
不是因为不想快,是因为根本看不见路。
老马倒是很淡定,蹄子踩在碎石上,哒哒哒,节奏稳得像在数钱。
走了一会儿,贺谨疯开口:“除了屠村那件事,你对许家村还了解多少?”
白砚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贴着他的耳朵:“屠村发生前不久,正是山神祭日。当时许家村发生了一桩怪事。”
“什么怪事?”
“村口那根矗立了上百年的祭祀神柱,毫无征兆地轰然倒塌。”
贺谨疯的眉头皱了起来:“神柱?就是那个?”
“对。”白砚仙回他,“云隐山三怪之一的‘鬼柱夜哭’。”
贺谨疯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想起民间传言里关于“鬼柱夜哭”的描述。
金雀十九年夏,许家村灭村之后,村口那根倒塌的石柱重新立了起来。
每到入夜,石柱就会发出哭声,凄凄惨惨,彻夜不绝。
“神柱倒塌之后呢?”贺谨疯问。
白砚仙的声音沉了下去:“当夜,村中果然发生了怪事。十几户人家同时听见了敲门声,很急,很重,声音怪得很。”
贺谨疯的喉结咕噜了一下。
“他们去开门了吗?”
“开了。”
“然后呢?”
“门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漆黑一片,空无一人。”
贺谨疯的后脖颈一阵发凉。
“恐慌像野火一样蔓延。”白砚仙继续说,“有人说是山神的警告,有人说是死者的怨气,有人说那是不详的预兆。”
贺谨疯沉默了一会儿:“屠了许家村三十几口的,到底是什么人?是外乡人?还是村中人?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白砚仙也没有接话。
只有马蹄声,哒哒哒,在空荡荡的山路上回响。
◆
许家村到了。
越接近村子,空气中那股焦土和朽木的味道便更浓了,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气,像腐烂的肉和枯萎的花混在一起。
贺谨疯的胃翻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恶心压下去。
两人翻身下马。
老马站在原地,打了个响鼻,四条腿就开始往后缩。
它不肯往前走了,任凭贺谨疯怎么拽缰绳,就是不动。
贺谨疯回头看了一眼老马的眼睛,瞳孔放大,眼白上翻,马脸上写满了两个字:不去。
贺谨疯没勉强。
他把缰绳系在路边一棵枯树上,转过身,朝村子里走去。
荒村断壁残垣,在月光下露出狰狞的轮廓。
白砚仙的脚步第一次显出了凝滞。
贺谨疯注意到了。
他驻足在村口,目光落在那根石柱上。
与其说是“柱子”,不如说是一块被堆砌成长方形的巨石。
一人多高,两个人合抱那么粗,表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
月光晦暗,石柱投下的影子扭曲变形。
山风应声穿过柱侧,发出绵长凄幽的呜咽,真切如鬼哭。
贺谨疯的后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趋前一步,借着惨淡的月色细察。
石柱的表面刻着字,一笔一划,癫狂凌乱。
——冤魂不散,柱响则泣。
八个血字,每一笔都入石三分,刺目惊心。
贺谨疯的目光往下移。
柱基处,浸染着一片更深的暗褐。
那是沁入石质肌理的、经年累月的血。
贺谨疯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向白砚仙。
山雾漫过白砚仙的侧脸,月光把他衬得愈发幽微难辨。
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贺谨疯开口:“每次魂穿,我们只能穿到无关紧要的人身上。但这次的事是屠村。三十几口人一夜毙命,身首分离。”
“想说什么?”
“如果我们一穿进去就被人屠了,连跑都来不及,更别说找线索了。”
白砚仙转过脸,看着他。
贺谨疯逼近一步:“你能让我们魂穿到屠村之前吗?至少给我们一点时间,让我们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砚仙沉默了片刻。
“控制魂穿的时间节点,我以前干过。”他说,回忆起过去,“有成功,也有失败。”
贺谨疯心里一沉:“成功率几成?”
白砚仙转过身,朝贺谨疯走过来。
走到贺谨疯面前,伸出手,按在他的胸口。
白砚仙的掌心贴着心口,五指微微张开,像是要感知贺谨疯的心跳。
贺谨疯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白砚仙的手向上移动,抚过他的锁骨,指尖停在那道凹陷处。
“四成。”白砚仙说。
贺谨疯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极了。”贺谨疯说。
白砚仙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映着月光,映着贺谨疯的脸。
然后他俯下身。
贺谨疯还没反应过来,锁骨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白砚仙咬了他一口。
牙齿陷进皮肤,留下一圈浅浅的印记。
贺谨疯浑身一颤。
一股酥麻从锁骨炸开,沿着脖子往上爬,爬到耳根,爬到头皮,爬遍全身。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不是说四成成功率吗?这跟四成有什么关系?
白砚仙抬起头。他的唇上沾了贺谨疯的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这次,需要点血。”说着,白砚仙的手从贺谨疯的锁骨滑到后颈,五指插入他的发间。
贺谨疯还没来得及说“下次魂穿能换个不那么香艳的方式吗”,后颈一麻。
哦,好爽~
这回是一种更温柔的、更绵密的、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倒了一罐蜜的眩晕。
意识开始下沉。
但这一次,下沉的很慢。
慢到他能闻到白砚仙身上那股雪后初晴的味道,慢到他能听见白砚仙的心跳。
不对,鬼没有心跳。
那是他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快得像要把胸膛撞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