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黑佛坐寺( ...
-
◆
记忆像走马灯闯入贺谨疯的脑海。
僧房。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两张床上。
贺谨疯,不,善仁坐在床沿上,看着对面床上的小和尚。
虚毅。
尖脸,眼睛不大,笑起来像两道月牙。
此刻那两道月牙正眯着,里头透出来的不是什么善意。
“你不睡?”贺谨疯问。
“你先睡。”虚毅回。
“你先睡。”
“你先睡,我等木刺拔出来再睡。”
贺谨疯:“……”
虚毅低下头,开始摆弄自己的手。
右手掌心里扎了一根木刺,挺深的,周围的皮肉微微发红。
他用左手掐着那根刺的尾巴,往外拔,龇牙咧嘴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手怎么了?”贺谨疯坐在他对面。
“白天刷漆的时候蹭的。”虚毅头也不抬,继续跟那根木刺较劲,“这破木头,毛刺多得跟刺猬似的。”
贺谨疯看着他那笨拙的动作,忍不住伸手:“给我。”
虚毅愣了一下,把手递过去。
贺谨疯捏住那根木刺的尾巴,轻轻一拽。
出来了。
虚毅倒吸一口凉气,然后长长地吐出来,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血点,嘟囔了一句:“还是你手巧。”
贺谨疯当时没在意,虚毅的手上连一点油漆味都没有。
他在撒谎。
今早,慧心房间。
贺谨疯扑在《太平惠民和剂局方》上,正想翻开看看,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阿黄?”
贺谨疯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
虚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虚毅一脸惊讶,“昨晚上不是跑没影了吗?”
贺谨疯还没来得及反应,虚毅已经举起扫帚,朝他挥舞过来。
“去去去!谁让你上桌的,这屋不能进!”
记忆消散。
贺谨疯嘴里骂骂咧咧:“这个小和尚真不是省油的灯。”
原来虚毅早就看不惯寺庙里的阿黄了。
贺谨疯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
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
他问:“慧心去后山埋了什么?”
白砚仙说:“大雄宝殿内的一面幢幡。”
贺谨疯一愣:“慧心埋幢幡做什么?”
白砚仙看着他,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冰冷的河。
“为了不让寺里任何人知道,昨天殿内死了一个人。”
贺谨疯沉默了半晌,脑子里那团乱麻终于被扯出一根线头。
“也就是说,”他抬起头,“慧心知道昨晚大雄宝殿发生了什么。”
白砚仙点了点头:“我记得没错的话,慧心自这件事后就以云游为名,离开了白云寺。”
“这么巧?”
贺谨疯的眼睛眯了起来,直觉告诉他,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巧合多了,就是有人在背后牵线。
他闭上眼,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山路,夜,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贺谨疯站在石阶上,往上看是寺庙的灯火,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夜风从谷底灌上来,一鼻子腐叶和湿泥的气味。
他抬脚往上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急,很重,踩在碎石上哗啦哗啦地响。
贺谨疯脚步一顿,下意识往路边一闪,躲进一丛竹子后面。
一个人影从黑暗里跑上来。
许平安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布衣,撕心裂肺地咳着。
他跑得很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上冲。
一张纸从他怀里飘出来,落在石阶上,被夜风翻了个面。
字迹潦草,墨迹已经有些晕开了,但还能辨认。
——“若我死,传白云寺智空。铁骨留。”
十年前,正是这个人把许平安从火海里救出来,砍了狗头充作尸体,背着孩子消失在夜色里。
十年后,赵铁骨死了。
临死前,让许平安带着一样东西来找智空。
什么东西?
贺谨疯不知道。
他当时只是一条狗,一条连字条摊开都费劲的狗。
记忆消散。
贺谨疯睁开眼,看着白砚仙:“赵铁骨临死前让许平安带着一样东西来找智空,不过许平安在殿里交给了智空什么,我没看见。”
白砚仙顿了顿:“你还记得许平安儿时就患疾病吗?咳嗽不止。”
贺谨疯点头:“记得,周氏说是老毛病,治不好。”
白砚仙的声音沉了下去:“许平安来白云寺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而且他还知道,武龄已经找到了他。”
贺谨疯猛地想起一个细节:“我躲在大雄宝殿窗户底下的时候,听见许平安说了一句‘他来了’。”
“‘他’就是武龄。许平安前脚进寺,武龄后脚就跟来了。他在大殿门外守着,等许平安出来。”
“后来呢?”
“广净的手记里写得很清楚。”
白砚仙闭上眼,把那几行字又念了一遍。
“约莫子时前后,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正关门时遇见许施主求见住持,我婉拒未果。
后许施主与主持两人直朝着大雄宝殿那边去了。
隔了一刻左右,又来了一个男子。
男子身形健硕,走到大殿门外,见门紧闭着,便守在原地不动了。
又过了一刻,殿里传来开门声。
我起身探头,瞧见许施主双手抱头匆匆出来,转眼就下山去了。
外头守着的那个男子立刻推门进殿。
不一会儿,殿里传出翻阅香客簿的声音。
没多时,那男子也快步出来,匆匆离开了。”
白砚仙睁开眼:“广净看到‘许平安’双手抱头出来,下山去了。武龄跟着追了出去。”
贺谨疯的脑子转得飞快:“但那个时候,许平安已经死了。”
“对。”
“那从殿里出来的人是谁?”
白砚仙看着贺谨疯:“你现在知道黑佛为什么穿着袈裟了吧。”
贺谨疯的后脊背一阵发凉:“那黑佛之所以被说成佛,就是因为身上穿着袈裟。”
“没错。”
白砚仙眸光微敛。
“那尊黑佛必须穿着袈裟。
这可真是一石二鸟之计呢。
没有袈裟,它就是一具被黑漆涂过的尸体。
有了袈裟,它就是‘祥瑞’、‘神迹’、‘黑佛现世’。
你已经知道那件袈裟是谁的了吧?”
贺谨疯接上了:“智空。”
“你终于想明白了。”白砚仙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贺谨疯的脑子里“叮”的一声,所有的碎片开始拼合。
“当晚,大雄宝殿内,智空从许平安手里接过赵铁骨传给他的东西后,许平安发病去世。”
白砚仙继续:“此时,智空已经知道武龄不久就会追来。为了脱身,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贺谨疯:“他把身上的袈裟脱下来,和许平安互换了衣服。”
“不止是衣服。”白砚仙提醒,“殿内有一桶黑漆。刘骆子少的那桶油漆,不是丢了,是被智空搬进了大雄宝殿。”
贺谨疯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深夜,大雄宝殿,烛火摇曳。
许平安躺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嘴角的血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智空站在他面前,垂着手,低着头。脸上没有表情。
然后他动了。
他脱下袈裟,披在许平安身上。
又从角落里搬来一桶黑漆,掀开盖子。
接着扯下了一面幢幡铺在地上,防止黑漆淌到地砖上。
智空在尸僵前将许平安摆成坐姿,用刷子蘸了漆,一下一下地涂在许平安暴露在外的皮肤上,脸、脖子、手。
黑漆覆盖了血迹,覆盖了苍白的肤色,覆盖了一切能让人认出“这是一具尸体”的特征。
一尊通体漆黑的坐佛,就这样诞生了。
贺谨疯倒吸一口凉气。
“当时是晚上,广净站在远处,加上智空双手抱头挡住了光头,身上又穿着许平安的靛蓝布衣,看错了很正常。”
白砚仙:“武龄也一样。他看到‘许平安’下山,立刻追了出去。”
“事后,那面沾了黑漆的幢幡被智空藏在殿内。次日,慧心发现了它,为了不让别人起疑,把它埋到了后山。”
“慧心知道黑佛就是许平安,他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不过……”贺谨疯疑惑:“智空和慧心离开白云寺后,他们去了哪里?”
白砚仙接话:“当日慧心在后山烧了一张字条。不过只能看到后面的字迹。‘往许家村,平安事,亟颜墨’。字迹苍劲有力,应该是智空写给他的。”
“难道慧心离开白云寺之后,去了许家村,找这个叫颜墨的人?不对……”贺谨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许家村好像没有一个叫颜墨的人。”
“周氏那起案子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或许颜墨是后来才到许家村的外乡人。”
贺谨疯沉默了。
山风从破瓦缝里灌进来,吹得灯笼晃了晃。
光影在两个人脸上明灭不定。
过了一会儿,贺谨疯开口:“说起白云寺传出‘黑佛坐寺’后的一年……”
白砚仙接上了他的话:“云隐山第二怪谈‘鬼柱夜哭’就出现了。”
贺谨疯的声音低了下去:“那起怪谈,就发生在十一年后的许家村。”
白砚仙看着他,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冰冷的河。
传说,金雀十九年,许家村三十余口一夜毙命,惨遭血腥屠村。
从此,许家村彻底成为鬼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