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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鬼柱夜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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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砚仙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高高低低的树冠,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空气里混着松脂和腐叶的味道,耳边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议论什么家长里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丝绦,脚上蹬着一双黑面白底的布鞋。
手指细长白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手。
颜卿,木匠颜墨的儿子。这次魂穿的身份。
白砚仙站在原地,把这具身体的记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爹颜墨是方圆百里最好的木匠,专门给人打家具、做棺材,手艺好得连县城里的富户都慕名而来。
这次来许家村,是为村长许长根打一口上好的棺材。
昨晚是金雀十九年八月十三日,许长根归西成佛了。
白砚仙沿着山路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忽然听见右边的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脚步一顿,侧头看去。
树林里,两个人影交叠在一起。
一个压着另一个,一只手按着身下人的肩膀,另一只手在扯对方腰间的衣带。
身下那人扭了几下,发出一声闷闷的“嗯”“啊”,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配合。
白砚仙的嘴角抽了一下。
大白天的,在路边打野战?
这个村子的人,还挺奔放。
他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加快了脚步。
走出一段距离,忽然停下来。
不对。
那两个人一个穿着黑色劲装,另一个披着一件色彩斑斓的法袍。
骑在上面的人,一只手按住下面那人的肩膀,另一只高高举起拿着什么东西。
两个人都是男的。
白砚仙回头看了一眼,树林里的两个人已经换了姿势,被压的那个翻到了上面,头发散了,遮住了半张脸,但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
白砚仙打了个哆嗦,赶紧转头。
嗯,这个村子的人,不仅奔放,还颇有些放达不羁的意味。
◆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面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一条小河横在路前,水不深,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几尾小鱼。
河边蹲着几个女人,正弯腰在石板上搓衣服,棒槌起起落落,“砰砰砰”地响。
白砚仙从桥上走过去。桥是木板搭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
“银翘前几年嫁去隔壁李家村了,你们听说了没?”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一边搓衣服一边说,声音不大,但正好能让桥上的白砚仙听见。
“听说了,听说了。”旁边的绿衣女人接话,棒槌往衣服上一砸,“哎哟,嫁过去没半年就被打了。”
“啧啧啧。”第三个女人摇了摇头,把一件湿透了的外套从水里捞起来,拧得哗哗响,“嫁去别村就是这点不好,受了气也没人帮衬。要是在咱们村里,她那几个哥哥一过去,谁还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第四个女人叹了口气:“那可不,嫁人嘛,还是嫁在本地好。知根知底的,出了事也有人罩着。”
绿衣女人压低声音,凑过去:“说来说去,还是咱们村里的女娃多,男丁少。你们说说,适龄的男娃才几个?大器、大根、大壮……满打满算,一只手就数过来了。”
蓝布褂子女人眼珠子一转,棒槌往水里一丢,双手往膝盖上一拍:“可不是嘛,那些有闺女的,私底下都抢着要大器呢!”
“啧啧啧。”第三个女人又啧啧了三声,这回的调子不一样,带着一股“你们都懂的”的味道,“说到大器嘛……”
她还没把话说完,四个人同时笑了,笑得不怀好意,笑得意味深长,笑得脸都红了。
绿衣女人最夸张,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棒槌差点砸到自己脚上。
白砚仙从桥上走过,脚步比刚才快了一倍。
他脑子里把那几个女人的话转了一圈,然后打了个哆嗦。
大器,器大活好。
这个村子的女人,也挺可怕啊。
◆
许家村的村口到了。
白砚仙远远就看见几个人影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翘首以盼。
走近了,发现是四个村民,领头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那人身形高大,肩宽背阔,一件靛蓝色的短褐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能把袖子撑破。
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厚薄适中。
如果不说他是村长家的傻儿子,白砚仙第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个拉练的兵。
白砚仙的目光越过那年轻人的肩膀,看了一眼村口的神柱。
石柱完好无损。
柱身光滑,刻着祭祀用的花纹,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没有血字,没有刮痕,没有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冤魂不散”。
现在是金雀十九年八月十四日,山神祭日的前一天。
一切都还没发生。
“颜卿!”身形健硕的年轻人迎上来,脸上堆满了笑,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你可算来了,一路上辛苦了!”
他身后三个村民也跟着点头哈腰,眼神里带着一种“总算来了,赶紧把棺材的事搞定”的急切。
白砚仙拱了拱手:“许公子。”
“别叫公子,叫大器就行。”
许大器一摆手,走过来,一把搂住白砚仙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像要把人的骨头拍碎。
“走走走,先进村,喝口水歇歇脚。”
白砚仙被搂着往前走,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许大器,跟他距离太近了。
初次见面,不至于搂肩搭背。
而且……
白砚仙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外来的木匠儿子,倒像是在看一个……多年未见的老熟人。
许大器见白砚仙打量他,冲他眨了眨眼。
白砚仙愣了一下。
这个眨眼,不像是熟人之间的招呼。
更像是一种试探——“你认不认得我?”
白砚仙心里一动,也冲他眨了眨眼。
许大器的眼睛顿时亮了,像两盏被人点着的灯笼。
他凑到白砚仙耳边,压低声音,用一种咬牙切齿的、恨不得把人嚼碎了吞下去的调子说:“你啃我锁骨干什么!”
白砚仙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转头,盯着许大器。
“贺谨疯?”
“不然呢?”
贺谨疯翻了个白眼,松开搂着白砚仙肩膀的手,退后一步,张开双臂转了一圈。
“这回当了回村长家的傻儿子。怎么样?帅不帅?”
白砚仙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眼。
身形高大,肩宽背阔,浓眉大眼,和上一次魂穿成许家屠户王大柱时那副五大三粗的模样有得一拼,除了脸蛋俊了点。
“你才死了爹就笑得这么开心。”白砚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小心被你爹的小妾看见了。”
贺谨疯的笑容一僵。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他们身后飘过来,又甜又软,像拉丝的麦芽糖:“大器,你爹的事,你跟颜卿说了没有?”
白砚仙回头。
一个女人从村长家的方向走过来。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的绦带。
走起路来袅袅婷婷,像一朵被风吹着走的花。
瓜子脸,杏核眼,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紫云苓。村长许长根的小妾。
贺谨疯的脸色瞬间从“老子高兴”变成了“老子好伤心”。
他双手抓住白砚仙的肩膀,把脸埋在白砚仙的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浓重的鼻音:“这次就麻烦你爹了,棺材要打口好的……”
他的肩膀在抖。
白砚仙伸手拍了拍贺谨疯的后背,安慰性地按了按。
但他很快发现,贺谨疯不是哭得发抖,是笑得发抖。
他把脸埋在白砚仙的肩上,嘴咧到了耳朵根,笑得浑身乱颤,像一只偷吃了香油的老鼠。
白砚仙:“……”
紫云苓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贺谨疯的后背上停了一瞬,又在白砚仙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颜公子,别见怪。”
她笑了笑,嘴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
“大器跟他爹感情深,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白砚仙点了点头,叹道:“也是人之常情,我明白。”
贺谨疯从白砚仙肩上抬起头。
他吸了吸鼻子,用一种沙哑的、让人听了就想给他递手帕的声音说:“云姨,你先回去歇着吧,我跟颜卿说几句话就过来。”
紫云苓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白砚仙一眼,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
目光在贺谨疯的胯-下停了一瞬,只是很短的一瞬,快得像蜻蜓点水,但白砚仙看见了。
然后她的目光又移到白砚仙脸上,停得更久。
紫云苓嘴里小声叽咕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但白砚仙的耳朵好使。
“要是颜卿这张脸按在我们大器的脸上,就真绝了呢。”
说完,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像是饿了三天的猫看见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鱼,恨不得马上蹂躏吞腹。
接着紫云苓转身,走远了。
白砚仙站在原地,目送那道婀娜的背影消失在道口。
“你这个继母,看你的眼神不对劲。”他转头看着贺谨疯,“是不是馋你身子了。”
贺谨疯把刚才那副哭丧脸一收,拍了拍白砚仙的肩膀,语气轻快:“别怕,这回我那老爹已经挂了,村子里就我最大。我铁定罩着你。”
白砚仙白了他一眼:“你要真有那本事,也不会被人屠了。”
贺谨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想反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明天就是山神祭日。
神柱将倾。
当夜,有鬼客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