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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黑佛坐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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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寺洒扫僧广净手记:
金雀十九年三月初七,有客夜访,录于簿册。
许平安,年十五,云隐县人,求见住持智空禅师。
那夜是我当值守山门。
约莫子时前后,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正关门时遇见许施主求见住持,我婉拒未果。
后许施主与主持两人直朝着大雄宝殿那边去了。
隔了一刻左右,又来了一个男子。
男子身形健硕,走到大殿门外,见门紧闭着,便守在原地不动了。
又过了一刻,殿里传来开门声。
我起身探头,瞧见许施主双手抱头匆匆出来,转眼就下山去了。
外头守着的那个男子立刻推门进殿。
不一会儿,殿里传出翻阅香客簿的声音。
没多时,那男子也快步出来,匆匆离开了。
字迹到此为止。
白砚仙把这几行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三遍,然后睁开眼。
一张脸悬在他正上方。
离得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近到那人的鼻尖几乎要蹭上他的鼻尖。
贺谨疯。
他正骑在他的身上,两只手掐着他的脖子。
白砚仙:“……”
“我为什么成了狗!”贺谨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怨气,“你怎么没告诉我还能魂穿成畜生!”
白砚仙眨了眨眼,脖子被掐得有点喘不上气,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当过狗……”
“没当过狗?”贺谨疯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手上的力道不减反增,“你一个死了都不安生的鬼,怎么不是你当狗?”
白砚仙的脸已经开始发白了。
不,他本来就是白的,现在白得更彻底了,像一张刚从纸浆里捞出来的宣纸。
贺谨疯掐着他的脖子,脑子里那根弦“嘣”地一声断了。
狗皇帝。
这个狗皇帝。
在丹房里,要把他活人献祭,要把他拆了骨炼成丹药。
现在倒好,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
凭什么他还能当油漆匠、当和尚,自己就得当一条狗?
一条被棍子敲了脑袋,还被虚毅追着满院子跑的狗?
贺谨疯越想越气,掐着白砚仙脖子的手开始发抖。
掐死你算了。
你这个狗皇帝,你死了算了。
老子掐死你,你才是狗,你一家都是狗,你早该升天了。
他心里碎碎念着,手上的力道不知不觉又加重了几分。
白砚仙在他身下挣扎起来,眉头拧成一团。
贺谨疯越掐越疯魔,脑子里开始跑火车。
这狗皇帝怎么能长这么年轻?
都快五十的人了,这张脸说是二十出头都有人信。
该不会是替身吧?
对,一定是替身。
真正的皇帝是个糟老头子,躲在帘子后面不敢见人,派了个长得好看的替身出来招摇撞骗。
说不定是跟哪个宫女生的私生子,从小养在深宫里,专门替他抛头露面,挡箭试毒……
贺谨疯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更离谱的画面。
帘幕后头,那个沉疴缠身的老皇帝歪在龙椅上,身边站着一个白衣美少年,低着头,恭恭敬敬地捧着一碗药。
“大郎,该喝药了。 ”
老皇帝喝了一口,皱皱眉,少年立刻跪下去,用袖子替他擦嘴角的药渍。
老皇帝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屁股,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还是你最贴心。”
那美少年抬起头,泪痣,墨发,白得像玉的脸。
贺谨疯一个激灵,差点把自己从幻想里甩出去。
男宠!
这个好看得不讲道理的白砚仙,该不会是老皇帝养在后宫的男宠吧?
贺谨疯的脑子乱成一锅粥,手上却一点没松。
白砚仙的脸已经完全没了血色,头慢慢往旁边一歪。
断气了。
贺谨疯的手僵住了。
他盯着白砚仙歪过去的脑袋,盯着那张忽然安静下来的脸。
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反应过来,这鬼真断气了。
他松开手,从白砚仙身上爬下来,蹲在旁边,伸出食指探了探白砚仙的鼻息。
没有。
意料之中。
他又把手指收回来,看了两秒。
然后左手忽然抬起来,“啪”地打掉了自己的右手。
“这本来就是鬼,哪有气!”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凉亭边上,望着外面夜晚云雾包围的云隐山。
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吹得他的衣摆。
他终于死了。
狗皇帝终于死彻底了。
管他什么李无恙,就说找不着了。
现在就回家。
翠缕肯定在门口等着,一进门就给她捏脚。
翠缕那手艺,真是绝了,力道不轻不重,按完第二天上朝腿都不酸。
贺谨疯嘴角翘起来,已经开始想象自己躺在软榻上,翠缕在给他揉肩膀的画面了。
他闭着眼,嘴里哼哼唧唧:“轻点轻点,啊,就那儿,对,舒服舒服,再用点力,啊~”
他的身体跟着扭来扭去。
“你看够了没?”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身下传来。
贺谨疯浑身一僵。
他回过头。
白砚仙躺在地上,正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
那眼神说不上凶,但也绝不算温和,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正在评估要不要挠回去。
白砚仙拱起膝盖,对骑在他身上的贺谨疯喊了一声:“滚开。”
“哦,好好好。”
贺谨疯立刻恭恭敬敬地从他身上下来,动作之快、态度之诚恳,连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但他没办法。
那张脸太好看了。
好看得他根本舍不得掐。
刚才掐脖子的那股狠劲儿,全是脑子里的意淫画面。
贺谨疯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那是狗皇帝!
你要杀他全家,还要鞭他的尸!
白砚仙从地上爬起来,侧身看着贺谨疯。
白衣上沾了灰,墨发上落了叶,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我大概知道真相了。”他说。
贺谨疯一愣,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收起来。
“什么真相?对了,我找到那尊黑佛了。”
白砚仙:“嗯?”
“我最后在大雄宝殿后面刨土,刨出了那尊黑佛。黑佛的袈裟里有一块带血的布巾。”他抬起头,看着白砚仙:“那黑佛是一个人。”
“果然。”白砚仙垂眸,月光落在他脸上,“慧心说那尊通体漆黑的坐佛,身披袈裟,是祥瑞之兆,不应随意放置,要请至后山佛龛单独供奉。但慧心却把黑佛藏在了大雄宝殿附近,而在后山埋了另一样东西。”
贺谨疯皱眉:“什么东西?”
白砚仙开口:“昨晚,大雄宝殿里死了一个人。”
贺谨疯的脊背一凉。
白砚仙的眼睛闭上了。
贺谨疯看见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画面来了。
夜。烛火在供台上跳。
白砚仙——不,圆融——蹲在大殿后面的窗户底下。
他在窗纸上扣了一个洞,一只眼睛贴在上面,一动不动。
殿内,智空站着。
他的面前,地上躺着一个人。
靛蓝色的布衣,消瘦的身形。
脸朝上,嘴角有红色的液体在往外淌,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血。
许平安。
嘴角流血,已经没了气息。
智空站在那儿,垂着手,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尸体。
烛火照在他脸上,那张清癯的脸忽明忽暗,像一尊会呼吸的佛像。
没有表情。
没有悲伤。
没有愤怒。
什么都没有。
画面消失了。
“许平安死了?”贺谨疯的声音有点发飘。
白砚仙睁开眼:“我魂穿成刘骆子的时候,曾经看见两个人跑上山。第一个是许平安,第二个是武龄。后来又有两个人跑下山。第一个是谁我没看清。第二个是武龄。”
贺谨疯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如果许平安死了,那么下山的第一个人是谁?”
白砚仙说:“当时我找了个借口,让广净去斋堂找一样东西,然后看到了殿内那一幕,但广净很快就回来了,我只能从窗户底下撤走,之后再也没有机会靠近。”
白砚仙顿了顿,补充:“不过我离开的时候,看见一个身影从山门方向偷偷跑进来。”
贺谨疯的眼睛眯了起来:“谁?”
“那个曾经短暂下山又跑回山上的人。”白砚仙看着他,“果然是这个寺庙里的和尚。”
贺谨疯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那个和尚下山干什么?”
白砚仙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他手里拎着一根木棒。”
贺谨疯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山路,半山腰。
他是一条狗。
背后一阵风声。一根木棒。后脑勺挨了重重一击。
他的狗爪子,不,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上了后脑勺。
肿包早就没了,魂穿回来就没了。
但那个位置还在隐隐作痛,像是骨头记住了被打的感觉。
“我靠!”贺谨疯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昨晚我被人打晕了!我还以为是遇到了狗贩子,原来是谋杀啊!”
他在凉亭里转了两圈,差点被石凳绊倒。
“哪个和尚连条狗都不放过?!”
白砚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虚毅。”
贺谨疯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愣愣地转过头,看着白砚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