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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黑佛坐寺( ...

  •   ◆

      贺谨疯甩了甩脑袋,竖起耳朵跟了上去。

      大雄宝殿外围着一群和尚。

      僧袍挤在一起,全都仰着脖子,盯着殿内中央的一尊佛像。

      远远看去,那佛像和一个成年人等高,通体漆黑,像一块烧焦的炭。佛像身上披着一件袈裟。

      几个和尚围着殿门口,交头接耳。

      “什么时候出现的?”

      “没注意。”

      “通体漆黑,闻所未闻……”

      贺谨疯缩回脑袋,狗眼珠子转了两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四条腿,又看了看殿外那群和尚。

      他现在是一条狗,一条会思考、会推理、会破案,还能发出狗叫的狗。

      汪!

      他不能在人堆里晃太久,必须找出点线索。

      贺谨疯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寺庙不算太大,他东拐西绕,跑了一圈,发现大部分僧房都空着。

      贺谨疯跑进西跨院的一间僧房。

      门没关。

      他钻进屋里,四处嗅了嗅。

      没人。

      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纸页泛黄,边角卷曲。

      贺谨疯跳上椅子,又跳上桌子,凑近一看,《太平惠民和剂局方》。

      贺谨疯的狗脑子转了一下。

      这是一本医书。

      谁的屋里会放医书?

      他正想翻开看看,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阿黄?”

      贺谨疯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

      虚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虚毅一脸惊讶,“昨晚上不是跑没影了吗?”

      贺谨疯还没来得及反应,虚毅已经举起扫帚,朝他挥舞过来。

      “去去去!谁让你上桌的,这屋不能进!”

      贺谨疯一个激灵,张嘴叼起那本《太平惠民和剂局方》,跳下桌子就往外跑。

      “哎,你还偷慧心师兄的书!”虚毅提着扫帚追出来,“阿黄!你给我站住!”

      贺谨疯四条腿倒腾得飞快,在廊道里狂奔。

      虚毅在后面追,扫帚在空中乱舞,好几次差点扫到他尾巴。

      跑到院子里的时候,贺谨疯一个急转弯,虚毅没收住脚,扫帚“啪”地打在了墙角。

      贺谨疯趁机把书往地上一丢,用爪子按住。

      虚毅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弯腰去捡书。

      贺谨疯一口咬住书不肯松。

      一人一狗在院子里展开了拉锯战。

      “松口!”

      “呜——”(不松!)

      “你一条狗看什么书!”

      “汪汪!”(你管得着吗!)

      虚毅用力一拽,“刺啦”一声,书的封面被撕了下来,落在贺谨疯嘴里。

      虚毅抱着那本没了封面的医书,后退两步,低头看了看书,又抬头看了看贺谨疯,眼神越来越复杂。

      “怪了,”他喃喃自语,“这狗要读书,都成精了?”

      贺谨疯叼着那张封面,狗脸上写满了不屑。

      成精?

      你才成精。

      你全家都成精。

      你神经!

      他转身,叼着那张封面,大摇大摆地走了。

      虚毅站在原地,看着那条黄狗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动。

      贺谨疯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把封面吐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

      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太平惠民和剂局方》。

      可恶,除了抢到一张封面,什么都没有。

      昨晚脑门被打出的肿包又开始疼了。

      他趴在角落里,把狗头埋进两只前爪之间,叹了口气。

      还要当多久的狗啊?

      他从来没这么想要赶快结束这个该死的魂穿。

      从人变成狗,这跨度也太大了吧。

      回去之后,他一定要找那个狗皇帝好好算算账。

      要不是为了确认他死没死,自己至于受这份罪吗?

      ◆

      与此同时。

      寺庙前院。

      白砚仙站在一群和尚后面,也盯着那尊黑佛。

      他现在是圆融。

      一个在斋堂帮忙、混得不咋地的边缘和尚。

      几个和尚望着黑佛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佛像黑得古怪,看着不吉利。”

      “是啊,谁送来的?也不说一声。”

      “智空师父怎么还不过来。”

      ……

      白砚仙竖起耳朵,正想凑近些看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诸位师弟。”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个中年和尚走过来,穿着干净的灰色僧袍,面容白皙,眉目间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温和。说话不快不慢,像含着一口温水。

      慧心。

      白云寺的知客僧,专门负责接待香客、处理外务。在寺庙里地位不低,说话有分量。

      慧心跨过门槛,走到黑佛跟前,弯下腰,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直起身,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惊喜表情。

      “这尊通体漆黑的坐佛,身披袈裟,我曾在古籍中见过类似记载,此乃祥瑞之兆。”

      殿外的和尚们面面相觑。

      “祥瑞?”有人嘀咕。

      “正是。”慧心点点头,语气笃定,“黑佛现世,护佑一方。此等宝物,不应随意放置。我建议将其请至后山佛龛,单独供奉,以示敬重。”

      “后山?慧心师兄,后山的桃花都开了,风一吹跟下雪似的,你还是别去了吧。”

      几个和尚听了,纷纷点头。

      “慧心师兄的身子要紧,去年隔着窗户都能听见你在里头擤鼻涕,那动静......”

      “诸位师兄弟费心了,祥瑞之物非同儿戏,我亲自走一趟,也算是诚心供奉,失了恭敬,岂不辜负了佛祖垂示?”

      几个和尚听了,纷纷点头。

      “有道理。”

      “慧心师兄见多识广。”

      “那就这么办吧。”

      慧心微微一笑:“此事我来处理,诸位师兄各忙各的去吧。”

      人群渐渐散去。

      白砚仙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慧心弯下腰,将手里带来的白布盖在黑佛身上。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殿内。

      奇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少了一样东西。

      此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圆融。”

      白砚仙回过头。

      广净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扫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今早菜农送菜上山了,你赶紧去帮忙。”

      白砚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广净已经转身走了,只留给他一个灰扑扑的背影。

      白砚仙看了一眼殿内的慧心,又看了一眼广净的背影,咬了咬牙,转身往寺庙后门走去。

      ◆

      后门。

      一辆板车停在那儿,上面堆满了菜。

      白菜、萝卜、冬瓜,满满当当,像一座小山。

      菜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正蹲在路边抽旱烟,看见白砚仙来了,咧嘴一笑:“圆融师父,又是你一个人啊?”

      白砚仙愣了一下:“其他人呢?”

      菜农吐了口烟:“不知道,反正每年都是你一个人卸。”

      白砚仙:“……”

      行吧。

      看来圆融在这个寺庙里,还真就是个混得不咋地的边缘人物。

      他撸起袖子,露出圆滚滚的胳膊,开始搬菜。

      一筐白菜,又一筐白菜。

      一筐萝卜,又一筐萝卜。

      他的手臂在发抖,腰在发酸,腿在发软。

      圆融这具身体,看起来敦实有力,实在是没什么力气,搬了不到一半就开始气喘吁吁。

      菜农蹲在旁边,旱烟抽得“吧嗒吧嗒”响,时不时看他一眼,摇摇头,也不知道是在同情还是在幸灾乐祸。

      好不容易卸完了最后一筐菜,白砚仙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菜农站起来,把板车调了个头,推着走了。

      白砚仙坐在地上,正想歇一会儿,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

      灰色的。

      一闪而过。

      从后门跑了出去,往后山的方向。

      白砚仙猛地站起来。

      他认出了那个背影。

      慧心。

      白砚仙抬脚就追。

      后山的地形比前山复杂得多。

      没有石阶,只有人踩出来的小径,弯弯曲曲地在树林里蛇行。

      两边是密密的灌木,枝条时不时抽在脸上,生疼。

      再往里走几步,山上十几棵桃树。

      这个时节桃花正开得不要命,一团一团挤在枝头。

      风一吹,花瓣雨似的往下落。

      白砚仙没心思看花。

      圆融的体能实在一般。

      白砚仙跑出去不到半里地,肺就跟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直喘。

      腿肚子也开始打颤,酸得像泡在醋缸里。

      他咬着牙坚持。

      不能停。

      那人走得很急,步子却不乱,像是早就知道要去哪儿。

      白砚仙跟着他,一路往山深处走。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听见了声音。

      “呼——呼——呼——”

      不是风。

      是人的喘息声。

      又粗又急,像拉风箱,中间还夹着几声尖锐的哮鸣,像是哮喘。

      那人钻进后山,走过桃林开始,喷嚏就没断过。

      花粉过敏?

      白砚仙放轻脚步,悄悄摸过去。

      前方忽然透出一丝光。

      是火。

      白砚仙放慢脚步,借着树干的掩护,一点一点往前挪。

      树林尽头是一小片空地。

      空地中央,那个人蹲在地上,弓着腰,一手捂着口鼻,面前燃着一小堆火。

      火不大,像是刻意控制着,不让它烧得太旺。

      青烟从火堆里升起来。

      那人的手动了。

      他在往火里扔东西。像是一张纸。

      白砚仙眯起眼。

      慧心烧完了纸,又拿起一把小铲子,开始刨土。

      挖得很急,铲子插进土里,翻出来,再插进去,泥土飞溅。

      白砚仙深吸一口气,准备冲出去。

      他迈出一步,脚下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

      圆溜溜的石头,脚底一溜,整个人往前一栽。

      白砚仙来不及反应,“扑通”一声,滚了一圈,摔了个狗啃泥。

      脸朝下,结结实实地拍在泥地上,嘴里啃了一嘴土。

      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眼眶一酸,差点叫出来。

      他趴在地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果然,那边没了动静。

      白砚仙抬起头,吐掉嘴里的泥。

      空地上空空荡荡,火已经灭了,铲子丢在一边,但人不见了。

      跑了。

      白砚仙顾不上膝盖疼,爬起来就往空地跑。

      跑到火堆旁边,四下一看,树林四面都是黑黢黢的,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他蹲下来,往火堆里看。

      纸已经烧得差不多了,灰烬在火焰里卷曲、发红、变黑。

      白砚仙捡起一根树枝,扒开灰烬。

      一张字条,烧了一半。

      边角已经焦黑卷曲,但中间的字迹还勉强能辨认。

      白砚仙捡起,凑近一看。

      ——“往许家村,平安事,亟颜墨。”

      后面的字烧没了。

      白砚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白砚仙把字条小心翼翼地叠起来,塞进怀里。

      然后捡起那把铲子,蹲到那个埋了一半的坑边。

      铲子插进土里,一铲,两铲,三铲。

      泥土翻开,露出底下的东西。

      先是一角。

      白砚仙又挖了一铲。

      更多的露了出来。

      白砚仙的手突然顿住了。

      铲子拨开浮土,露出一点颜色。

      不是黑色。

      是彩色。

      绸缎的颜色,虽然沾满了泥土,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鲜亮,红的、黄的、蓝的,交织在一起。

      白砚仙用铲子小心地拨开周围的土,慢慢把那东西从土里扒拉出来。

      是一块绸缎。

      长长的,窄窄的,像一面旗帜。

      上面沾着黑色的油漆,一块一块的,像泼上去的。

      白砚仙把绸缎展开。

      竟是一面幢幡。

      寺庙里挂在佛前的幢幡,丝织品,绣着经文和花纹。

      白砚仙盯着那面沾满黑漆的完好幢幡,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油漆。

      寺庙在翻修。

      油漆匠正在给梁柱刷漆。

      黑漆。

      ◆

      与此同时。

      贺谨疯叼着那张撕下来的封面,在寺庙里晃荡。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大雄宝殿后面。

      殿后的空地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

      地上堆着一些废弃的木料和工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油漆味和香火味。

      贺谨疯的狗鼻子抽动了两下。

      不对劲。

      油漆味下面,还压着另一种味道。

      很淡。

      但很刺鼻。

      血腥味。

      贺谨疯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把封面吐在地上,低下头,鼻子贴着地面,开始嗅。

      血腥味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他沿着味道往前走,走到一片松软的泥土前。

      土是新翻过的。

      贺谨疯用两只前爪开始刨。

      土很松,刨起来不费劲。泥土飞溅,溅了他一脸。

      爪子刨得生疼,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但他没停。

      刨了十几下,爪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石头。

      是肉。

      贺谨疯心头一紧,加快了速度。

      泥土被扒开,露出一截黑色的东西。

      贺谨疯继续刨。

      泥土下面,更多的东西露了出来。

      是那尊黑佛。

      贺谨疯的狗爪子僵在半空,心脏猛地一缩。

      他围着黑佛转了一圈,血腥味更浓了,不是从佛身上散出来的。

      他重新刨土,把黑佛周围的泥土扒开。

      泥土滑落,袈裟的一角露出来。

      贺谨疯低下头,用鼻子拱开那片袈裟,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混着痰液的腥臭,熏得他往后趔趄了一步。

      袈裟下面,塞着一块布巾。

      上面东一块西一块,全是暗红色的血渍。

      贺谨疯的狗脑子里“嗡”的一声。

      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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