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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黑佛坐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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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谨疯用狗爪子扒拉着纸条,又怕把纸撕坏了,连嘴都用了,费了一股老劲,才终于把纸条摊开。
他狗鼻子怼上去,借着月光,看见纸上字迹潦草,墨迹已经有些晕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若我死,传白云寺智空。铁骨留。”
贺谨疯歪了一下狗脑袋。
赵铁骨?
这时,身后忽然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急,很重。步子又大又快。
贺谨疯猛地回头。
一个黑影从山路的拐角处冲出来,速度极快。
月光太薄,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身材健硕,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跑起来像一头猎豹。
武龄!
贺谨疯的尾巴竖得笔直。
那个黑影从他面前跑过去,带起的气流打在他毛茸茸的脸上。
他没看清武龄的脸。但他认出了那个身形。
和金雀九年的许家村,井边打水的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武龄跑得飞快,几步就冲上了石阶的拐角,消失在黑暗里。
贺谨疯拔腿就追。
四条腿跑起来比两条腿快多了!
山风呼呼地往狗脸上灌,路边的树影唰唰地往后退。
他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从来没有!
他冲上石阶,冲过拐角,冲过一片竹林。
前方忽然出现了两条路。
一条往左,一条往右。
武龄往哪边跑了?
贺谨疯停下来,伸出舌头,气喘吁吁。
刚喘了两口,觉得这个动作丢人,赶紧把舌头缩回去。
就在他犹豫往哪边追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风声。
不是风。
是棍子。
贺谨疯来不及反应,后脑勺挨了重重一击。
眼前一黑。
在晕过去的瞬间,他的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
靠,不会是遇上狗贩子了吧?!
◆
贺谨疯睁开眼。
入目是一堵灰扑扑的墙,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桐油和松脂的味道,呛得他想打喷嚏。
但他没打成,因为狗的鼻子比人的灵一百倍,那味道冲进鼻腔,像被人往脑子里倒了一罐油漆,窒息的很。
他趴在一堆刨花和破布上,狗头枕着两只前爪。
后脑勺上那个被棍子敲出来的大包还在突突地跳,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在里头敲木鱼。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阿黄,你是不是又迷路了?”
贺谨疯抬起狗头。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蹲在他面前,手上全是漆渍。
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朱红色,正用一种“你这狗东西怎么这么不省心”的眼神看着他。
刘骆子。
那个油漆匠。
白砚仙上次魂穿的身份。
白砚仙这次穿成谁了?
贺谨疯迷迷糊糊地想,脑袋上的大包让他脑子转得比平时慢了三拍。
上次白砚仙是刘骆子,这次换人了,那眼前这个是正牌刘骆子。
刘骆子伸手摸了摸贺谨疯的狗头,手指在肿包上按了按,贺谨疯疼得“嗷”了一声。
“啧,还肿了个大包。”刘骆子皱着眉头,“你说你这狗脑子,本来就不行,这下更不行了。”
贺谨疯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才不行,你全家都不行。
“幸亏遇到我,把你带回来。”刘骆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别再瞎跑了,干完今天我就收工咯。”
贺谨疯环顾四周。
这是寺庙的偏房,堆着木料、漆桶、刷子,墙上挂了几件旧僧袍。
窗外的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晨雾还没散,能听见远处有鸟在叫。
他又昏了一整夜。
贺谨疯的心里“咯噔”一下。
一整夜!
白云寺里肯定闹出大动静了。
昨晚发生的一切,他全都错过了!
他急得站起来,四条腿在地上踩来踩去,尾巴焦躁地甩来甩去。
刘骆子看了他一眼:“急什么急,饿了吧?等会儿我让圆融师傅给你找根骨头。”
贺谨疯鄙视地看了他一眼。
谁要骨头!我要查案!
刘骆子没看懂狗的眼神,自顾自地走到墙边,清点自己的漆桶。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
“咦?怎么少了一桶?”
他蹲下来,把几个漆桶拨来拨去,嘴里嘟囔着:“朱红色的在,黑色的……咦,我明明还剩一桶,昨儿还看见来着……哪儿去了?”
贺谨疯懒得理他。少一桶漆算什么大事?这寺庙就要发生大事了。
他现在是一条狗。
一条狗!
他怎么查案?
用鼻子闻?
用爪子刨?
还是蹲在墙角直接摆烂。
贺谨疯越想越气,气得在地上转了三圈,把自己转晕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舌头伸出来喘气。
喘了两口,忽然意识到这个动作太狗了,赶紧缩回去,但又忍不住继续喘,狗的散热系统就这样,他控制不了。
丢人。
刘骆子还在那儿翻他的漆桶,翻得吭哧吭哧的。
忽然他直起腰,目光落在门口。
“大雄宝殿的门怎么关着?”他自言自语,“平时这个时辰早开了。”
贺谨疯的耳朵“噌”地竖了起来。
大雄宝殿。
刘骆子放下漆桶,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门口走去。
贺谨疯四条腿一蹬,蹿得比兔子还快,紧贴着刘骆子的脚后跟追了上去。
一人一狗穿过后廊,绕过一口长满青苔的石井,踏上一段石板路。
晨雾还没散尽,像一层薄纱挂在廊柱之间,远处的殿堂影影绰绰。
大雄宝殿的门果然关着。
两扇厚重的木门合得严严实实,门环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露水。
刘骆子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下,伸手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殿内的光线很暗,晨光还没完全照进来。
只有高高的窗棂上漏下几缕灰白色的光,落在地面的青砖上。
刘骆子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贺谨疯跟在他脚边,四条爪子踩在冰凉的砖地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然后刘骆子停住了。
他站在大殿中央,一动不动。
贺谨疯从他腿后面钻出来,抬起头。
一尊佛像。
通体漆黑。
坐在地上。
贺谨疯后脖颈的毛,全都炸了起来。
刘骆子的嘴张开了。
一声尖叫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尖得刺破耳膜,在大殿里回荡。
“啊——!”
贺谨疯被他叫得耳朵嗡嗡响,前爪捂住耳朵。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怎么了,怎么了?”
“谁在叫?”
“是大雄宝殿方向传来的!”
……
几个和尚匆匆赶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那个尖脸小和尚虚毅。
他跑到门口,往里一看,脸刷地白了。
“那……那是什么?”
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看着那尊黑佛。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身影正悄悄地从人群后面溜走。
◆
圆融低着头,脚步又快又轻,像一只踩在房梁上的猫。
不,圆融是别人这么叫他。
白砚仙这次魂穿的身份是典坐,掌管寺庙斋粥。
圆脸,圆鼻子,嘴唇厚,身板敦实,胳膊圆滚滚的,穿上这件灰扑扑的僧袍,往人群里一站,倒是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这正是他想要的。
大雄宝殿那边乱成一团,几乎所有僧人都被那声尖叫引了过去。
白砚仙逆着人流,穿过经堂,绕过一口石井,拐进一条僻静的廊道。
广净的房间在东边的厢房尽头。
他早就打听好了。
广净那个洒扫僧,天天写日记,谁犯了规矩他都记,连善仁多吃了半碗粥都记了三行。
那昨晚的事,他一定也记了。
白砚仙走到厢房门前,深吸一口气,推门。
门没锁。
他闪身进去,然后愣住了。
这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
书案上铺着一张宣纸,墨迹未干,上面画着一幅山水。
不像出自普通人的闲笔。
笔触苍劲有力,山势陡峭,云雾缭绕,像要从纸面上冲出来。
白砚仙盯着那幅画看了几息。
这不是一个洒扫僧能画出来的东西。
他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几幅字,字迹同样苍劲,落款处盖着一枚小小的印章。
白砚仙凑近看了一眼。
“智空”。
白砚仙心里“咯噔”一下。
走错了。
这不是广净的房间。这是智空主持的房间。
他赶紧退出来,四下看了看。
廊道里没人,大雄宝殿那边的喧哗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棉花。
他沿着廊道继续往前走,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屋子。
门上没有挂名牌,但门框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净”字。
白砚仙推门进去。
这间屋子比智空的小得多,也乱得多。
床上的被褥揉成一团,桌上堆着几本经书,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结成一块黑痂。
墙角有个破旧的木箱,箱盖半开着,露出里面的几件换洗僧袍。
白砚仙在屋子里翻找。
床上,没有。
桌上,没有。
经书底下,没有。
他蹲下来,打开那个木箱。
僧袍底下,压着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广净手记》。
白砚仙翻开一页。
——“金雀十九年,一月初一,晴。早课诵经,虚毅打瞌睡,头点了十七下,记之。”
——“一月初二:善仁多食粥半碗,记之。”
……
白砚仙飞快地往后翻了翻,找到了昨晚的记录。
看完,接着把册子往怀里一塞,转身往外走。
他刚跨出门槛,一抬头。
对面廊道的拐角处,蹲着一条狗。
黄褐色的毛,脑袋上肿着一个大包,两只眼睛正瞪着他,一眨不眨。
白砚仙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条狗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然后,狗的眼睛瞪大了。
白砚仙看着那条狗。
狗看着白砚仙。
一人一狗对视了三秒。
狗张开嘴,发出一声短促的——
“汪。”
那一声“汪”的尾音往上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充满怀疑的、像是在问“你是白砚仙吗”的调子。
白砚仙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认出了这条狗。
他蹲下来,看着那条狗,压低声音:“贺谨疯?”
狗疯狂地点头,点得脑袋上的大包一颤一颤的,疼得他又“嗷”了一声。
白砚仙:“……”
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穿成一条狗,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廊道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白砚仙猛地站起来,把狗往墙角一踢。
狗被他拨了一个趔趄,四条腿在地上划拉了两下才站稳,回头瞪了他一眼。
一个和尚从月亮门那边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圆融师兄!你怎么在这儿?大雄宝殿出大事了!”
白砚仙面不改色:“就来。”
他低下头,看了狗一眼。
狗也抬头看着他。
白砚仙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他弯下腰,在贺谨疯耳边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广净的手记拿到了,你先别乱跑。”
说完,他跟着那个和尚,朝大雄宝殿的方向走去。
贺谨疯蹲在墙角,看着白砚仙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心里五味杂陈。
那鬼东西拿到手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