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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重逢 ...

  •   姜戚到山脚的时候刚过七点,几乎是一点都不想等,她一早就出发了。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透,薄薄一层浮在半山腰。石板路湿哒哒的,踩上去还有些滑。

      她胸口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就没松过,从凌晨记完那个梦开始就一直绷着,绷到她吃不下早饭,绷到她走完从老街到山脚这二十分钟的路。每一步都在想同一个问题——那到底是不是梦。

      她告诉自己,也许是梦。一个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产生的普通梦境。她昨天刚在山上告了别,晚上就梦到他,逻辑上说得通。七年没梦到是因为逃避,现在面对了,梦就来了。心理学上有这种说法。她学过。

      她把手机里的备忘录又看了一遍。“那棵松树下面。”“我掉下去的那个位置附近。”“把东西拿走。”

      字是她自己打的,凌晨三点多,半梦半醒之间。也许这些话根本就是她自己编的,是他说的还是她想的,界限在那个时候本来就不清楚。姜戚只觉得头疼到快炸了。

      她关掉手机,深吸了一口气,踏上第一级台阶。

      路和昨天一样。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稳了才换脚。山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这个点太早了,连卖水的老伯都还没出摊。整座山在她面前敞着,像是专门在等待她的到来一样。
      没有停,直接穿过去,
      她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就到了半山亭。随后沿着那条越来越窄的路继续往北走。
      走到那棵大松树前停下来。

      松树和昨天一样,树底下的石头还在,昨天摆供品的那块石头,橘子皮已经蔫了,绿豆糕的包装纸被风吹到一边,三支香燃尽了,只剩三截短短的香脚插在泥里。

      她在松树前面站了一会儿,目光慢慢从树根扫到树冠,从树冠扫到周围的泥土和落叶。

      “把东西拿走。”

      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蹲下来,用手拨开树根附近的落叶。松针铺了厚厚一层,底下是黑色的腐殖土,潮湿松软,很好拨开。她拨了几处,什么都没发现。又往旁边挪了挪,把范围扩大了一圈。

      才发现有一块地方的土是松的。

      泥土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表面有一层细碎的新土覆盖在陈年的落叶上面。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她蹲在那儿拨了好一会儿落叶,这块土的异样就变得很明显了。

      她赶紧用手指去挖。土很软,没费什么力气就挖开了一层。再往下挖了大概两三寸,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硬的。光滑的。
      她心里动了一下,加快了速度,把那东西周围的土扒开。

      是一块很普通的石头。青灰色的,巴掌大小,形状不太规则,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水磨痕迹,像是被水流冲刷了很多年。石头上没有字,没有刻痕,没有任何标记。但姜戚拿起来的时候,手指碰到石头背面,摸到了一条浅浅的凹槽。

      她把石头翻过来。

      背面刻着两个字。笔画很浅,像是用小刀或者硬物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字体歪歪扭扭,看得出来刻的人手不稳,或者力气不够。

      姜。戚。

      她的手指顿住了。
      那颗石头从她掌心里滑落,掉在松针堆里,发出一声闷响。
      她蹲在那儿,低头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有人把她的名字刻在一块石头上,埋在了这棵松树底下。

      谁刻的?什么时候刻的?为什么刻?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同时涌上来,又同时散开,留下一个嗡嗡作响的空间。
      是我吗?陈櫌,困住你的东西是我吗?

      她慢慢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得太久有点发麻,身形晃了一下。她扶住松树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眼皮上,白花花的,晃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就是眯了一下眼,只眯了一下。

      再睁开的时候,松树上坐着一个人。

      白T恤。黑长裤。两条腿悬在树枝外面,悠闲的轻轻晃着。黑色碎发垂下来,遮了一小半眉毛和眼窝。他低着头,从高处往下看她,那双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姜戚的手还按在树干上。

      她没有尖叫。她只是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久到时间变成一种黏稠的东西,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动不了,呼吸也变得很慢很重。她整个人头重脚轻的,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和晕眩,就像是晕车的人,想吐也吐不出来,想睡也睡不下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名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陈櫌。”

      树上的少年没有动。

      他还是坐在那儿,保持着那个姿势,低头看她。晨光从他的背后透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像神仙。
      姜戚松开了树干。

      她克服着腿软往前迈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到松树的正下方,仰着头看他。这个角度她太熟悉了,从前陈櫌爬树摘果子的时候她就在下面仰头看他,让他小心点别摔下来。现在她站在同样的位置,同一个角度,仰头看着同一张脸。

      她看清楚了。

      眉毛。眼睛。高挺的鼻梁。和嘴唇的弯弯弧度。下颌线的线条。所有的一切都和七年前一模一样,没有变一丝一毫。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以前他总是笑嘻嘻看着她,现在眼睛里是看不透的晦暗。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手上。

      她的手在控制不住的发抖。她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又抬头看了看树上那个人。她在心里飞速地把所有可能的解释过了一遍。幻觉。精神失常。没睡好。梦游。或者是某一种极端的心理应激反应。

      这些解释她全都知道。她学过心理学,她看过相关的书,她能给自己做出一个完美的诊断报告。但她的手还在抖,她的心脏还在跳,她的意识还清晰得可怕。

      她对树上的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我也死了吗?”

      陈櫌听到了。真是傻得可爱,他的睫毛眨了眨,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变化,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一阵涟漪。
      他开口。“你没死。”他的声音很清晰,语气有点无奈。
      姜戚看着他的嘴型,确定声音是他发出的。
      她没死。

      她低下头,重新看了看自己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脉搏。温度。全都是活人的,实实在在的,感知得到的。

      她没死。

      那这是怎么回事?

      答案在她脑子里慢慢浮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不可回避。她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因为她在过去七年里用所有的理性和知识构造了一堵墙,把那扇门堵得死死的。那扇门后面是一个她不敢碰的世界,是不科学的,是不合理的,是任何一本教科书里都找不到解释的。

      但此刻那扇门被人从里面踹开了。告诉她,你看看我就在你面前,不是梦,也不是死亡。

      她看着树上那个少年,看着那张她十七岁那年最后一眼看到的脸,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
      她蹲下来,蹲在那棵松树下面,抱住自己的膝盖。

      她又哭了。

      肩膀在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往下掉。

      “我找了你好久。”她说,声音埋在臂弯里,闷闷的。“我找了你好久,我一直找你,哪里都找不到。他们说找不到你了,他们说你没了,我说不可能,我说你一定还在什么地方等着我。我一直找你,我找了七年。”

      陈櫌迅速从树上跳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伸出去。

      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悬在她头顶上方几寸的地方,没有落下去。

      “可我没等到你。”他说。
      “我一直在这儿,可你一直不来。”

      姜戚抬起头,满脸的眼泪,眼眶通红,睫毛黏成一簇一簇的。很可怜,她仰脸看着他悬在自己头顶上方的那只手,然后自己伸手,主动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碰到他的皮肤的时候,她感觉到了冷。她抖了一下,但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我回来了。”她说,“我回来了,陈櫌,你看,我真的回来了。”语气带着解释的慌乱。

      陈櫌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心底涌上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距离很近。他能看清她脸上每一道泪痕的走向,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看清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脸。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带着委屈和埋怨。
      姜戚怯怯的看着他,心底的愧疚更深了。

      她把握着他手腕的手松开,往前探了探,张开手臂,把他抱住了。
      把脸胡乱的贴在他的胸口,蹭了蹭。

      面前这个人没有心跳。没有起伏。没有体温。她贴着的是一具冷冰冰的躯壳。可她一点都不害怕,她抱得很紧。

      “对不起。”她说。

      陈櫌的冷笑了一声,又是这句话,对不起有什么用?

      他垂下眼,看着贴在自己胸前的那个脑袋。她的头发散在他衣服上,黑色的,带着她身上特有的那种淡淡的气味,好香……

      他把手慢慢抬起来,放在她的后背上。

      没有用力,只是轻轻的环绕着她。
      “对不起什么?嗯?”他问,带着引诱的味道。

      “对不起我这么久才回来。对不起那天晚上我要上山。对不起当时我没有抓紧你”她想了想又补充,“……对不起我试过和别人在一起。对不起我昨天在松树前面说那种话。对不起——”

      陈櫌打断了她,“别说对不起,我不要你的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不耐烦。
      “那你要什么。”姜戚有点无辜。
      真是的,明明是你对不起我,现在摆出这副样子干什么?

      陈櫌没回答。

      只低下头,把她的头按进自己的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是他许久没有闻到的味道,暖暖的,带着活人的温暖,让他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冷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抹笑。

      “你上来找我了,我要这个。”

      他的声音闷闷的,“你愿意上来找我,就比什么都重要。”

      姜戚抽了一下鼻子,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仰头看他。

      眼睛肿肿的,鼻子红红的,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来的印子。这张脸用任何标准衡量都不算好看,哭得乱七八糟的。不说梨花带雨吧,连楚楚可怜都没有,跟偶像剧里的女主哭起来完全不一样,但陈櫌就是觉得可爱,又可怜。

      他低头看着她,人在他怀里,哭的毫无包袱,他嘴角控制不止笑了。几乎是本能的抬起手,怜爱的摸上她的脸颊。

      手指贴着她的脸颊。温温的,他拇指从颧骨滑到下颌,温柔的给她擦着眼泪。
      “乖,别哭了。”他说。和梦里一样的话。
      姜戚的眼泪还在不争气的流,但她抽着气,乖乖的点了点头。

      “我不哭了。”她说。只是嘴唇还在抖,声音也在抖。

      陈櫌的手还贴在她脸上,没有拿开。另一只手在背后给她顺气。

      他看着她的表情忽然变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微微一笑。随后用一种很温和,带着点蛊惑的声音。
      “你哭累了就睡一会儿。”

      “我不困。”

      “不,你困了。”

      姜戚想反驳,但她的眼皮确实开始发沉了。刚才那场大哭耗掉了她太多的力气,昨晚又没有睡好。

      她看着陈櫌的脸,那张和十七岁时一模一样的脸。她想再看他几眼,想把他的样子牢牢刻在脑子里,确认他不会在她眨眼的下一秒就消失。她害怕再睁眼就看不见他了。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只能看见陈櫌下半张模糊的脸,和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别走。”她说。

      “嗯,不走。”

      她靠着陈櫌,慢慢滑下来,就这样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十几秒后,等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陈櫌把她抱得更紧了。

      他搂着她顺势坐在那里,保持着一个舒服的姿势,让她靠着,太阳没彻底出来,今天天气算阴,晨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动他的头发和她的衣角。忽略掉两个人身份的差别,这一看还是挺唯美的。

      陈櫌低头看着靠在自己怀里的那张脸。
      活着的十八年加上死去的七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安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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